“好胆量!那我便与你一赌!”
长笑一声,钱平昭不见惧色,高扬手中雕弓,搭箭引弦、弯似满月,话音才落,流矢已追星塞雪、直向陈语白面门而来。
她一动手,方才安如平湖的街巷瞬时惊起沸沸扬扬。也不知是哪边先回过神来,提枪的提枪、刺剑的刺剑,想清了自该皈依何方的也调转矛头,帮着庄辞一众反首抗击钱平昭下属。
一时之间,兵戈杀声重荡于巷、不绝在耳。虽先前已拼衡多时,双方兵力各有减损,可因着忠心耿耿、誓死随钱的那一千来人皆为军将、蓄锐于后,竟无有伤亡。而冲在阵前舍生忘死的余下千来众,则超有五成为陈语白、莫思庸的劝诫说动、想通了关节,回身与昔日同袍白刃相向。
那此时敌我众寡已如阴阳颠旋、黑白倒转,局势虽未似覆水倾草般朗见于眼,随着两军械斗、外围四边层层逼近,亦可算愈显愈明。
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钱平昭并非痴人,必也在寻探破口好率众撤离;若欲生擒于钱平昭、赶赴酉正三刻,更不能只等时机空降、胜顺天成。
随手将那一箭劈落在地,冒着钱平昭越发越疾的箭雨飞矢,陈语白猛腾身跃起,掠过堵在面前的一列人墙。困守她们的这一圈士兵相离最近,是而陈语白句句字字聆得也最清,甫一重开战局,便几无犹豫纷纷背身、举枪向着尚且冥顽不灵、固执不化的敌军们迫近。如此战线一变,陈语白众反被护于身后、添不上一分力气。
半空之中,陈语白瞅准一个间隙,如秧插田、定脚在此。两边士兵拼斗正酣,忽见影自天降,具是愣了一愣,不自觉顿住手上动作、才辨出是那个青衣少年。
只见少年刚稳双脚,便不改先前英武之势,一弃长枪、单使手中墨刀,挥挽劈砍、踢倾躲拐,虎虎生威、绵密生飓,舞得堪称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对侧人手才识此等阵仗,不晓该从何下手,碍于少年神力盖天、更不敢亲身犯险。初初尚有人抱怀奇心,试着对准旋身弄刀的少年刺出尖枪。也不知怎的,未过落睫睁眸的功夫,少年那把古怪鲜见的钝刀已转至杆前。来势汹汹、功厚力沉,刺啦一声,这均制良造的木杆竟偏歪在旁,裂开好大一条折缝,眼看是再不能用。
余下诸兵见状纳罕、不信这邪,对视一眼、大喝一声,齐齐倾力戳枪而去。少年不选以硬碰硬,反而腰身一弓、刀斜背上,轻巧便将刃头如数抵于刀身。随即她身似电闪、步履变换,那把黑漆漆的刀便滑不溜秋地蹭过这数把长枪。跟着少年旋着身迫近一众士兵,墨刀也携雷霆巨力横撞向他们小腹,隔着腹甲厚片,仍传来一阵生疼。
一波未平、另浪又起,小腹尚在锐疼,紧接着这群老兵们再觉脚上膝盖迟来巨痛。原来这少年竟趁着他们皱眉耐痛、分神应对时,边抬脚对着邻近几人的右足狠狠踩下,边挥着墨刀照另几人膝骨外侧敲去。一时间疼得疼,麻得麻,前排数位腿脚受创、勉力难支,接二连三倒在后边人身上;手中长枪亦失了操使的气力,陈语白轻而易举便挑开顶上数根枪杆,重冒出头来,继续持刀逼近。
真是极漂亮,又极狡黠的手段!
亲眼见识到此少年的难缠诡思,后头众人托着前排依旧叫唤哎呦的同僚,哪还分的出手与她相斗,怎壮得起胆再冲来试试高低。一时间,百来人竟畏响不绝、连步后却。少年之刀声声破空,面前敌军人人拥躲,足可谓一刀借凭一刀力,每刀更胜前时劲,步步随风漫入关,匹女当开百万师。
此情此状不说陈语白身后的一队士气大涨,连唐万书都看亮了两眼。说不准正因时紧事迫,语白竟急中生智,想出了这么一招。如此不必杀人,又能迅速清开敌众,难不成是语白的师傅教这一手?
行随心动,唐万书也大呵一声,踏月飞纵跟落至陈语白身旁。有个陈语白已足够费事,孰能料还有个少年亦会轻功武学,手中一把软剑,瞧来同样会过江湖、非是善茬。咽下口水,一众兵将更是慎之又慎,缓步倒退。
因弓箭难耐陈语白如何,钱平昭早更易目标、专挑挤挨在前的普凡敌兵下手。除开后头同样棘手的莫思庸一队,庄辞、李长光所在的两边竟又复踏旧困、难突重围。局势焦灼,钱平昭忽闻陈语白这头下属似在蜂拥而退、锐气骤减;猛回头望来,正见陈语白翩翻似鹤、唐万书剑如臂使,两人领着不足百余人,竟逼得她手下连一战之意都无!
身后莫思庸持剑在前、稳步推进,前边陈语白践行所言、追星赶月。再不作出决断,等她们越逼越近,照两人功夫,钱平昭才是想逃走不了、欲打斗不过。所幸此时守军相对分散、缺罕此般拔萃头首的两翼尚可一趁空虚、借以突围。
电光朝露间,钱平昭判明局势,边拔箭不休,边给了一侧几个老将们眼神。
在场数位,论起理言辨析,脑袋是算不灵光;可涉至兵法韬略,各个都曾是浴火奋战、领兵夺捷的人物。不消多言,已明白了钱平昭的谋图。其中一个打马挥剑,领着数十人赶去后侧,似是妄与莫思庸一决高下。
只待两边放松警惕、赶以支援莫思庸,钱平昭忽一夹马腹,厉喊一声“随我突围”。兼伴嘶声贯云、蹄踏哒哒、箭矢泼天来助,钱平昭的一众下属如吞宝丹、似修神功,浑身气力皆为之一涨,目眦裂声、暴起抗敌,势要为效忠的头领杀出一道血路。
钱平昭所择之巷,非是庄辞、李长光所处多有老将熟兵之队,而是前时埋伏有另一支多为青少军户的队伍。她们虽正风华茂然,可终究日常演练、交战经验不足,一对上骑兵压阵,骤然便失了分寸,饶是少数几个老兵眼疾手快,将她们拉至后头,也还是有十来个少年肩伤臂割、血流不止。
她们在福泉一屯中,虽是最为渺末的军户,甚而在此尊男卑女的环境之下,半数之上都为女子。可她们皆是庄辞日日夜夜旁观细测履历人品,一个一个熟知深交推心置腹到可托身死的挚友、战友乃至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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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的亲人。
眼看着一条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仍旧不顾阻拦,前仆后继试图阻拦钱平昭一众出逃的马队,庄辞两眼赤红,再顾不上惜身余力,嘶喊着嗓音叫她们后退、拼尽全力往前劈挥长剑。
她不似陈语白,天生赋有擎天巨力;她也未如唐万书,因母父疼宠便耗尽人脉心力,寻得名师授以轻妙之功。正像屯内多数婶婶叔叔说的,她生于军户,长于赤野,长大了也得不了一官半职,只不过是一个不服管教、不听人命的野丫头。难得她与同样母父早逝、入府行医、温尔宽和的许冬青将结连理,幸而她性子重情重义、思缜大胆,新生后成的军户们推以她为首,她尚能为老爷们差事得筹,否则她此一副反骨,早沦落到及笄成婚、多生女子。
是而她虽隐作军户后代们的首位,可从未将她们视若下属、心安理得。一切种种,能成今日,分明是她庄辞,承了她们的情、受了她们的惠。
也不知是否因主力皆聚于另头,还是这群士兵都肚明庄辞从小疯疯癫癫,不敢惹祸上身、鱼死网破,庄辞添了几道伤口、血染好似修罗,竟先于陈语白、莫思庸一步,追上了钱平昭一纵马队。
因着总帮那群官家做事,庄辞曾得过几分特许,旁观过怎般对付骑兵、驾驭过飞驰骏马。是而顶着一路刀剑刃向、快步分开挡碍数人,庄辞终是赶上了因前队突围受阻、只得顿步原地的马队末尾。迈开大步、趁那军官尚未察觉,庄辞猛掷出手中长剑,噗嗤一声,速至力足,刚好穿头背甲、正中那人后胸。
“啊”得一声痛呼,此人来不及回头看敌,背部便一阵钻心刺骨,虽未伤及心脉,可脏器穿破,脸色煞白便吐出口血,再稳不住身形、歪倒在地。下属们一阵惶惶,才发觉有人自后头破开重围,正要团团围住,庄辞已抓鞍上马、一勒缰辔,驱驭着高马向冲在最前的钱平昭奔去。
血战至此,许冬青坠于最后,满脸惊恐担忧,胸腔内咚咚乱跳不停,却始终死死抿着唇、握着把短剑,僵立原处。他不曾习武、空学医术,此时除了手中紧攥信纸、暗为心上人加油鼓劲,竟再帮不上丁点助益;而他若贸贸然提剑上前,几个回合俯首敌下、反会成庄辞累赘。
他只能害怕,他只能忧愁;可二十余年相伴笃行,他又太明晰庄辞的心意志向。是以再怎提心吊胆、如何牵心挂肚,他都不敢忽出一声、妄作一响,生怕因他扰了庄辞注意,是他害爱人坠马殒命。
周遭拼杀如遥彼端,纷繁之众星点不清,万物千籁皆弃他远去,而他似闻无物,独独凝视着中央那个矫似野豹、闯死险生的少年,面无一色,心在滴血。
她每多一道伤,他心头便多条痕;她每染一片血色,他的眼便又模糊一分。直至某一刻腥风涌过,他胸口翻窒欲呕,下意识闭了闭双眼,两行清泪已落地碎珠。
要是…要是她真过不了这关,天地可鉴、日月为昭,他许冬青,愿随她共赴黄泉、做对幽冥鸳鸯,亦为可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