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75. 第 75 章
    先前诸辩,唐万书尚插不上嘴;眼下钱平昭显然正被戳穿心思、再无遮掩之意,她当即两眉一皱,听不惯此穷途末路、仍嘲弄不减的笑声,当即迈上前来,向着钱平昭喊话:

    “你笑什么?如今证据确凿,你已百口莫辩;我众你寡,兵戈相见不过徒增伤亡。我劝你还是趁早束手就擒,说不得能容宽待,得上首饶你一命,还是说你非不见黄泉不掉泪,还想扯什么大旗幌子,再引我们一一驳斥才算罢休?”

    陈语白却直觉不妙。

    钱平昭连瑾王遗物、冒借身份皆已端上台面,如今必是近了山倾水覆、底手尽掀的地步。而此类狂徒傲客,绝不会因临剑濒死便改善从良、引颈就戮;恰恰相反,她定将耗尽全部气力、垂死挣扎,至少争得场鱼死网破。正好,她手中还剩有最后一张好牌,一道难叫她们翻越、只得妥协却步的天堑。

    也就是沈盈川、章石青二人的性命。

    自与钱平昭一队迎面撞上后,先是莫坚诚等人深陷重围,再是双方久战不下,最后钱平昭更是猛然袒露惊天之秘,牵涉出瑾王旧案。环环相扣、节节丛生,陈语白竟也不过初时立于屋瓦之上,犹记得一寻两人踪影。只可惜那时近乎三千之众,咸披盔戴甲,连钱平昭身侧也无布衣素装的随从,仅凭几眼实难以辨清谁为沈盈川、孰是章石青。

    而依前时她与唐万书所探,除主街一纵外,钱平昭分明还分出批人手不多的队伍,自靠北巷道行军指挥使府;其后唐万书独留后头,也发觉了沈章二人应是跟着钱平昭此队一同行进。

    那两边掰扯如此久时,已足够另一支兵队发觉指挥使府并无所谓伏军,合该回头听闻声响、赶来支援;章石青身高更有九尺之长,鹤立鸡群、千难寻一,任钱平昭怎般伪装打扮,也绝改不了他此天然之势。

    可陈语白再于圈中芸芸间粗粗一看,心如峻石、猛然沉了下来。

    压根没有身愈九尺之人!

    那他俩踪迹何方、钱平昭是怎安排,唯余下了一种解释:于唐万书离开后,钱平昭半途忽更意换弦,又安排人手,押着沈盈川两人匿去了不知何处;而另外一支军队除兵行两路、瓮中捉鳖外,也必留有他用,许是与和同样至今未现蛛迹的朱黎水、钱齐明相干,但定不会是甚好事。

    果然,钱平昭笑声为唐万书的讥讽一断,不见悔改焦急,眉眼唇边却仍存着嘲谑不屑。不止为这群黎庶凡民,更是因她自己可笑可讥:眼下情势、已难斡旋,她年方二九,便将再无自在逍遥;而她更愧对父亲兄长,手握重重多年经营,仍节节难守、之于此般败地。如今她心气锐减,可幸而尚留有最后一棋,叫她不至于万念具销、挫折不起。

    咀嚼了两回“百口莫辩”、“束手就擒”,她方冲着不耐烦的唐万书一勾嘴角:

    “你以为,侥幸破了我手中几招,便值得洋洋得意?瞧来你对你那两个同伴,远不比卜辉说得在意情深,那我如今身死此处,还真不算冤枉。”

    唐万书脸色一变,显然是方才诸多繁事侵占尽心神,暂忘了还有俩倒霉蛋等着她们搭救。而她更笃信先前亲目所睹,沈盈川两人尚为困在钱平昭不远处,立时踮起脚跟,越过丛丛铁甲,望至正中一簇高头大马,试图搜寻到一星半点相干的东西。

    “如今再遮遮掩掩,反耗彼此时间,我猜你既旁有筹谋,必也曾告诉你的手下,该等你至几时几刻再行下步安排。那为保不脱计划,现下你亦未算安逸,不如坦诚以告、好好说说,你想要什么?”

    稍作推演,陈语白很快想通了关节,一把按住尚在探头探脑的唐万书、止了她继续徒费功夫,边催着钱平昭少弄玄虚。

    听她单刀揭秘、直指要害,钱平昭睁大两眼,头回明晰得意识到,这个屡次三番阻手碍脚、几近毁去她钱家大业的少年,抛开一身功夫、几分运道不谈,确是有副超俗绝伦的头脑、掌些迅捷敏锐的智慧。要是此般英才,不落旁窠、而在她手,指不定今朝她已风顺帆扬、大胜而归了,何苦纠缠不清、更危如累卵。

    想着想着,她眼底便罕然流出几分赏意,收敛去原先的轻佻藐蔑,正直了背脊细颈,不咸不淡、未遮未藏,竟仔仔细细开口解释:

    “你很聪明。出发前,我确嘱咐过另一班人马,若是他们轻兵速行、先一步抵达指挥使府,却于内外皆不曾发觉敌踪,而我所领队伍又迟迟不至,不可沿路来寻,须尽快原路返回,带走我安置于兵署中的哥哥、朱黎水,赶至西门候待时辰。”

    说着,钱平昭仰颌望月。风景如故、清逸似旧,可于陈语白诸人眼中,少年早不复前时所见的净塞霜雪。

    “约莫在暮鼓起后二刻不到,我才领人赶至兵署集众,若再匆匆赶回,少说须再费去两刻时辰。依我原想,朱黎水所能募遣人手,至多不过两千来人,那我单独携领两千七百余精兵良将,再怎说亦强于一群散户普民,两方纵使半途相遇对决,分出胜负亦在两三刻间,假使你们棘手甚想,致我深陷苦战、难胜急时,也只需再多算上一二刻。暮鼓敲鸣,西门日晷影斜酉初。那便是说,只要另支队伍,数着时间等至酉正三刻,都见不着我凯旋,就应立时拔营撤城,带着我哥哥去寻援手。”

    长长一段,众人却不敢听得不仔细;久居云贵,陈语白也算聊有观识天色、推知时辰之能。时值七月,蟾宫西偏,正约莫是酉正出头,她紧接话头:

    “现已将近你所言的酉正三刻,你若再不直言坦告,时不待我,等你这批人马撤离福泉,不论她们往后是生是死,你确无有活路了。”

    钱平昭扬眉一笑,被插嘴打断依旧不疾不徐:

    “急什么?你不欲知晓你的那俩好友被羁在何处?”

    陈语白亦不焦不躁。钱平昭所述已足够详细,充实到不需她再多说什么,陈语白已猜准了她未尽之语:

    “你应是想说,你领兵赶至半路,心下仍不放心。若是途中遭伏、事出万一,你抛尽了一切筹码却难拧转胜负,那至少还有他们二人可做人质。可你不敢冒险将他们带在身侧。只因你不晓朱黎水到底集结了多少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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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敢赌阴计败露时,你这批手下、屯中军户有几多还会衷心共难。而一旦出了一二奸细,那这关键两人也沦成无用之牌。于是为求稳妥,你宁愿吩咐最为亲信的手下带走他俩,同样应是候于西门。若是你得胜归来,自是无事;要是你借此哄骗,胁迫我们放你离开,亦算完满;最差不过我们不依不挠、将你生擒抓捕,但又要决胜捉活,又要赶于酉正三刻前抵达西门,时紧事迫,几于难成,你哥哥仍能逃走,对不对?”

    原来如此!莫言庄辞、李长光等众皆恍然大悟,钱平昭一方诸将更闻声惊齐,纷纷转头看向这位小大人。原来她竟还打了如斯主意!孰能料她轻飘飘地几句话头,背后藏了如此深的谋算;谁能想她也不过舞象之年,竟远超他们这群年迈成精的老东西,提先连此般境地也设过预想?

    “哈哈哈哈哈,对,对!”

    顶着身侧数个军官匪夷所思、后汗涔涔的眼神,钱平昭忽自顾自目放异彩、抚掌大笑起来。

    若说先前为少年军户们勘破种种手段欺言,她尚恼火不忿、气恨筹谋遭挫更多;眼下见有人思同她想、暗合一道,她莫名品出些有趣愉悦,甚而倍感新鲜。父亲威高望彰,虽于她疼爱有加,却总隔段不明不显的距离;兄长责重泰山,对她是百般谦让,可却心软慢拍,想不明白她的巧谋精思。

    又也许是青葱之时,她独困府中,除却父亲兄长,从未尝多交过挚友良善;也许在总角不到,她闲看的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隔着数年时光又于书间忆中奏响,她竟偶生幻念,要是此少年不生山野,而是她房中婢女,她二人自小便青梅交心、同寝抵足,是否今时也算一双刎颈之交、在世管鲍?

    事至此时,多想无益。钱平昭摇摇头,慢慢停下笑。如今就算她命殒当场,兄长也可领兵西出,蛰伏数年后东山再起,不枉她筹谋机深;而她也早做好了殉身成仁的准备,只要钱家大业不灭,她甘于死而后已。

    而此时此刻,她更想瞧瞧,这个少年会做出何种选择:该是放了她以全情谊,还是不放她,坚守忠义?兴味十足、好奇挠心,钱平昭眉宇都一消戾气,仿佛真不过当初那个天真纯然、不出宅院的钱家小姐:

    “你既已全盘猜中,那不妨说说,你会做何选择?”

    唐万书、莫坚诚等众心皆一紧。

    因事涉沈盈川、章石青,方才庄辞、莫思庸诸人便未插嘴;可眼下牵涉深仇旧怨,真要她们为了交浅生人放弃积载苦熬、任虎归山,她们绝难同意!但若陈语白也不答应,宁可杀了钱平昭或争得生擒,极易害得沈、章二人被劫走失讯,只怕往后余生都难安眠舒心。

    众目如炬,陈语白深吸口气、举起墨刀。

    月如银水、她势如虹:

    “钱平昭,钱齐明有一长处,某些时刻却又算死穴,那便是重情。你考我两难,我亦与你一赌,我赌黎水姐所添药量,足使钱齐明在尘埃落定前清醒问知一切;我更赌凭我手中墨刀、脚下行疾,可赶于三刻之前,将你生擒绑去西门,一人换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