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70. 第 70 章
    远在几街之外,隐隐若有频步,听似正有上千之人疾行狂奔,才能作出如此声响。可耳边尽是乒乓搏斗,喘息喝骂不绝,陈语白也无真把握有这么批人向此赶近;就算确有其事,是敌是友尚不可知。

    这一打岔,陈语白手握长枪、直挑心窝的势头一顿,竟又开始左右为难、下不落手。她咬牙盯瞩前方,拥挨士兵累如厚墙,每一人都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每一命都负锁俗世、轮不着她定夺来去。思来想去,反将自个儿埋入了无边困躁,只能边心中黑白交战,边腕骨使足了气力挥带长枪,将一波波挤来的人群退回原处。

    手侧莫坚诚一众皆已是沙场老将,跟着陈语白攻势、直直抓取敌方破绽,干净利落地抹开对方脖颈、割断反军手筋。早自脱困出山,他们心已做明了准备:似今夜一战若最终难免,不论立于他们面前之人家中是否拖有老小,不计是为哄骗还是真心,只要拥护钱家、悔悟不醒,便似先前围着他们的那群军士也未曾犹疑心软,他们亦不会手下留情。

    这便是战场。是吃人无骨、葬断无数绵远一生的埋尸地。这里不辨对错、不认法理,谁管你是王孙公侯、哪算你是平头百姓,上至耄耋老者,下到垂髫之童,是洞房花烛候良人也好,是举家点烛归游子也罢,只要立场不一、所站相峙,战场之上,不偏不倚,唯有一生一死、分出胜败方休。

    可这不是陈语白所熟悉的领域。她不是没览阅过史册,不是未通读过长青,她知晓伐暴图仁、天授顺风的两军对垒,亦念背起于无道、争权逐鹿的几方倾轧。她不敢说未曾得易于战事,相反,正是因于百年之前,高祖厉兵秣马、啸肃海内,才有了大周如今疆康朝泰、海晏河清、万国来拜;可这又绝非她能劝服自己义无反顾随投杀戮、对己同胞下手理由。

    若她参军投国,她手中刀刃锋芒,该是对准那些抢掠烧杀、屠民占城的外虏;若她疆场杀敌、见过无数断肢残臂、积尸如山,她只深深希望,经如数之众历风吹杀、奉己捍土、死不足惜,普罗百姓可得十年、百年、甚而臆想之中千年和平。

    无须再泪送壮丁、不必再颠簸流离、更没机会再因时事困境,硬逼一个曾手无寸铁、幻思将来多姿之人,强学会收割性命、冷心铁肠,于生死间穿来行去。她们一辈子所志往要务,不过是用这条坎坷长大、还有岁岁的性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忧愁过每一日锅碗瓢盆吃喝拉撒,烦恼该怎达现心愿、得成所向。

    可她终究不志在此。如今边关算稳,她又奉崇公义,只想去京城考录名册,做个明察秋毫、分理断案的捕快。而捕快一职,既是为秉公捍理、提贼捉歹而设,那她从始至终,就并无取人性命、判人生死的权利名头。她所能做,是搜寻蛛丝马迹、清断是非,不错定一个真凶,不冤枉一个无辜;她所能为,是施尽本事、抓人归案,由律法、按人情、推先例,给凶手一个尽量公允平正的断决。要是此时,法、理、情、往,四者之下,此人当真死无可赦,她不会犹豫、更不会收手,她会叫这些人付出应偿代价。

    这也是为何她手中墨刀,始终是那副钝然圆润的模样。她知自己天生大力,也晓跟着师傅苦练,她已功超普凡。但若她手下分寸一不留神克止,说不定就会轻取了一个不明底细、不知罪责者的性命。是而哪怕总遭人轻视说小孩过家家、常听人劝告说浪费了好料,她就是不愿拜托师傅将墨刀淬炼锋锐。

    刀客似刀,刀也随主。于她而言,她的墨刀这样,就已是世上最好的刀,余下所有,她会用自己的余生汗水倾力弥补。

    她知晓自己古板,更明白自己无趣。法理人情,亦不过是一代代人所摸索制定探究,而她行事思认竟都凭依于此。正似先前沈盈川问她,要真是莫姨动手,她是否会将罪昭天下;正如此时此刻,她所坚持她所执着,是否反害了更多无辜之众。原来世上真无两全法,而她困羁其中、四角难行。

    她并不是质疑在莫叔他们的所行所为。相较怀疑,她更愧对先前种种情思,更并无资格能说尽以上慷慨。上阵杀敌、心怀之念繁繁絮絮,都不过是她空浮悬想、天上楼阁,只有相关捕快公理,才是她多年所奉行恪守。她不曾真做那保家卫国的英雌,未尝真吃那寒风大漠的苦楚,却枉自揣度、妄谈大义。

    诸多框条规矩,皆只对她一人。是她想让自己这么做,是她自己碍手碍脚,做不到,也不想做。

    思绪乱成飞流,哗哗浇她满心冰凉,又止不住担心庄辞一众的躁火。好似合于两仪之中,她只能一遍遍、再更用力一遍遍扫开前方敌众。偶尔间,她会觉着自己可笑,她将这群人掀翻击倒、由莫叔他们收割性命,不过类如伯仁之死;有时又觉得,她怎么气力不再大些、武功不再浑厚些,就算隔着厚甲重盔,也能如愿将敌人尽数击晕,她就不必再思扯两难。

    唐万书再一边捡漏,时不时踢开几个人来偷袭,见陈语白面色越发凝重难看,兼之莫坚诚一两瞥蕴意、两月余多与陈语白的交心,竟也福至心灵,懂了她的折磨犹豫。

    其实这很正常。唐万书并不觉得稀奇。在安民村陷落官匪阴谋、不得不奋起抗击之前,她习武学剑,也并不是为了取人性命;就连她母亲,如此矫健利落人物,先前也不过是靠着这番身手外出自护、上山捕猎。若非血与恨、愁和苦,她想,年少时的她,和哪怕如今已知晓她杀过人的母父,也不希望自己手沾人命。

    这不是杀猪、杀熊,不是打虎斗豹,是要叫一个和她一样,会说话、会思辨、有家有故,身上背了无数大小往事的、活生生的人,因她轻描淡写的一个举动,从此再不能睁眼。

    虽然现下她领着村内青年抗击官家山寇,杀掉一两个以儆效尤、以祭亡灵都是顺手小事,在初初杀人那天,确真是劈天崩地、恍惚难安的大事。她倍棒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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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的身子都头一回造了反,脚下虚飘、胃里恶心,两手都止不住的发颤,直到母亲父亲带着她,静静拥抱、耐心宽慰,她才逐渐缓过味来。

    她想,语白肯定没杀过人。连不说语白爱呵似宝的那把无茫墨刀,客栈那回,那老头掌柜蹬鼻子上眼,她都没真用锋刀利剑,不过是下手重了些,叫老头吃了苦头点,真到了提人问话的时候,还是赞同章石青那套,非要远哈哈爬山涉川,送到公堂对簿。要她私下逮住这几人,早哗啦给个几剑,送去见阎王。

    可她也并不觉得这样不好。人之一生,有所坚持,有所天真,是何等幸运、何等幸福之事。她先前做不到语白所行,如今也达不成语白所想,但她尊重、甚而羡慕她能如此。在这一点上,她难得于沈盈川意见一致:陈语白会是一个好捕快,一个很好很好的捕快。

    要唐万书说,其实语白还可以混不吝些。是,莫叔啦,庄辞啊,都是她们并肩同行的伙伴,可抗击钱家一众,从来不是语白一人重担,每个人都在为此拼付全力,哪怕语白亦是如此。

    眼下一千出头对战近三千之人,语白不过刚满十八岁,在此之前学得都是什么单打独斗、境界高低,方一上场,就已做到了以一敌百,要是语白真不讲究什么理啊法啊,说不准就是活脱脱有一个百人斩、横霸王。就这如今局势,还是语白吃了悟性太高、气力太强的亏。就这么说,她跟在语白后边都不需施不出全力,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杀人领功,但凡语白笨一些、弱一点,就该她争死拼活了。

    是而相较陈语白面沉如滴,唐万书神色很是泰然。她当然也急着杀出重围,至少能减些人被钱平昭射中受伤,可这古话叫越急越错、越错越急,左右不过她们靠着语白逃之夭夭,盘旋于福泉附近牢牢将钱平昭盯梢,等湘州、朱绮山领着大军前来,看钱平昭还得瑟什么。

    想至此处,唐万书猛然一惊,又很快舒下心。她果然还是很聪明的,只不过寻常语白实在思辨太快,衬得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变笨蛋了。

    心里如此,唐万书边继续刺挥长剑,边向着陈语白喊声:

    “语白!咱们急什么,大不了就逃呗!你又不是什么天神下凡,以一敌千,古往今来如此壮举也就一二个人能做到,别逼自己,我们闯出去!”

    她一扬声,陈语白思绪一转,心弦真为一松。莫坚诚也脑筋转过了弯,开始自省方才自己竟寄望施重于一个青稚少年。

    也是,一千敌三千,本来就是悬局,她们人手还一半是未经正统训制的年轻军户,一半是他们这般年迈破腿的半截老人。而如此境地,语白能做抗至此等时候,已是万万分的不凡。若非不肯下落死手、不志军途,定是位能媲名将、垂芳青史的人物。

    而此时心一归宁,陈语白耳边细碎脚声也变得更为明晰。只听一声惨叫,钱平昭坠于最后的卫队忽骚动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