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69. 第 69 章
    月色豁明,形势已朗,钱平昭怎再给陈语白多话挑拨的机会,当即手抬声放,高喝这群面色各异、略含犹疑的军士:

    “还不动手?”

    她一出响,本存些踌躇的一众人顿时精神一打,围着莫坚诚的重亮银枪,仰视檐下的则换弓满弦,眼瞧着就要数箭齐发、好将顶上少年射个对穿。

    这便是再谈不通了!

    陈语白当即足下用力、疾点青瓦,整个人好似飞燕流星,向下遁去。那一团惯常解弓取箭的将士尚不及她速度一半,长矢方初初搭上蚕弦,陈语白已如水落漾川、油溅沸锅,旋腿踢开两个挡道惶恐的男子,如矗山巅、似浮皓月,立于一支逼向莫坚诚胸腔的枪杆之上,黑漆漆的墨刀在手,斜向另一个偷摸迫近、意欲杀人的士兵颈边。

    举街俱惊、未及反应,陈语白脚下刚落、动作已改,横出的刀身偏开两寸,伴随腕间猛着大力,照此贼心不死的士兵脑勺便是砰得猛拍一下。

    这不要人姓名,也胜似阎罗讨债。在场千人听得清晰可辨,脑皮都跟着一痛,彷若挨了这下的不是这倒霉蛋,是他们自己。再闻叮啷扑通交错作响,方才还活奔乱跳、凶煞眉眼的壮年男子闷哼一声,竟是连叫唤都出不了嘴,整个人面筋般软条条倒在地上。

    盘作一圈的士兵手劲一泄,不自觉往后却步,陈语白就势落于地上,与莫坚诚并肩而立,虎观狼视,一时竟分不出是他们包围了少年,还是这少年反包圆了他们。

    虽早有意料此少年功夫不俗,可孰也未料她能迅堪雷电、依锥稳身,握着把辨不出铁精铜材的黑刀,轻飘飘就打晕了一个壮汉,如此行事、此般伸手,活肖话本中纵横宇内、穿行柳叶的刀客侠者。普凡兵士皆被此番身手震于原地,满弦之箭、高抬之枪滞而未发,几个官品不菲、居于马上的军将也紧了紧缰绳,神色晦暗,连带着坐下骏蹄也不安嘶鸣一声。

    钱平昭眯了眯眼,将此一刀一人、身侧诸众尽收眸底。只见少年挺越、刀身黯光,兼之一身神鬼莫测的步法怪力,她真无把握能和她一战、全身而逃。

    可心越忌惮,钱平昭面上越显淡然无波,目光死死揪着陈语白上首下足,意欲寻出一星半点的破绽。亦不过弹指之间,她目光忽凝于陈语白的墨刀之上,愈瞧愈觉着有趣,哈哈嗤笑出声,大呵一句:

    “庸才,都好好睁眼看清楚,她手里的东西无锋无刃,就是把百无一用的钝刀。尔等手握精兵利器,还怕一个小小少年谋害性命?毋费时辰,将几人给我尽数拿下,不计生死,重重有赏!”

    话是如此,钱平昭也晓高手之用,飞叶残花皆能杀人。不过此语就不必出口了,行兵掌权,何者能道,哪事该藏,怎煽人心,她再不能更懂。

    经她提点,一圈圈军士跟着瞩眼确瞧,这少年手中的,还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妖邪夺魄的鬼刀。昭昭月色下刀身锋芒不露,刀口圆润无棱,分明就是块凡铁废刀。

    当即这群人胆子一大。这少年就算再如何惊世绝艳,总不过二十不到;手中兵器还是不堪大用的假刃,他们如斯之众,还真如钱大人多骂,埋不过此区区少年么?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吼叫出声,余下之众跟着壮胆鼓气,杀声震天,堵在前列的为身后一群挤攘,不论自愿被迫,皆迈开两腿举着枪,向陈语白一众冲来。

    陈语白虽是头回对仗如此多人,心内却是不慌。她连最棘手的都已相拼搏击过了,左右不过再多些人马。刀挽过肩、挥劈如瀑,一脚踢偏几支枪尖,又仗着大力沉势砍折一支枪身。莫坚诚几人亦不甘静默。他们本便是驰骋疆场、突过重围的老将,虽不似陈语白天生神力,对付这直来直往、刺来突去的枪阵尚有一套,一时之间也难为奈何。

    交手不过两三回,钱平昭手下一众忽觉不对。他们分明已停了续喊杀杀之声,街边两侧衙署屋房之后,竟还荡来声声洪鸣,听来更是越趋越近。钱平昭不顾一侧老将手拦,双腿一夹马肚,调转方向,对准手边路口,厉斥护于身侧的呆兵:

    “还愣着做什么,这就是她们的后手!放箭结阵,不许叫她们冲散队形!”

    陈语白那圈正乱做一团,两边巷道正似钱平昭所言,冲来一队队披盔带甲。有了钱平昭那一喊声催促,外圈的士兵肃整有序,寻回了今夜屡屡震惊前的记忆本事,前排举枪为阵,后列抬弓漫射,一支支流飒破空,暂封住庄辞等人前路。

    唐万书本在后头候得心焦。她相信语白能助定乾坤,谁能想这钱平昭比陈姨的迷药还要玄乎,不是把人迷倒,是直将这群蠢人的脑袋也给侃坏了,怎么也说不通,钱平昭一开口就听服。莫流芳急,她也急,可那几个领头的叔叔还未动身、陈语白之处似又有斡旋,她只得拉着莫流芳一道蹲地咬牙,克止这满心愁虑。

    直到听得钱平昭再下令清剿、街中杀杀震聋,打头静待转机的几个老将也晓事迫情急,大手一挥,混于那声声杀字之中,大喊一声“上”,埋伏这边的几百来人尽弹身而起,跟着大叫“杀”字,向着街中奔去。另一边埋伏的数百人亦时时窥注街中,猜得对面也已发动,跟着举剑提枪,欲杀入群兵。

    此时枪如刺猬,若要硬突至内围,仅凭猛冲还不够。唐万书双足点地,依仗一身轻功,也如陈语白一般飞身而起,掠至重围之中,先与陈语白汇合。

    钱平昭立马在前,见两边尽陷埋伏,一条巷口更又飞来个青年,功夫似也不弱,心中发狠。她就不信,这般人才,还能再来第三个;便是再有四个、五个,她钱家大计,又怎能为毁旁手?

    将剑送回青鞘,钱平昭长臂一伸,夺过一个士兵背后长弓,抽出两支木羽箭,挽弓满月,对准两个已与前排士兵交手的敌兵,指下一松,双矢齐发、追风赶寅,一箭将一人肩膀射了对穿,另一箭则正中后头一顶兜鍪,生生逼退了一巷口的队伍。

    她搭弓不歇,陈语白一圈亦斗势似虹。先前陈语白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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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武功高绝、可奉武林之首,对决老将蒋高姚,又不算几分轻松;眼下游穿于长矛锐枪之间,她更渐渐摸出了些对敌百人的诀窍,应付起来竟比预想的有余不少。

    两军对垒,峙向成山,不偏讲究一招一式无缺不瑕,身法轻灵难求踪迹;敌阵茫茫枪矢、直向要害间,更重逼退敌军,用最为干练迅捷之法,将拥蜂堆蝗的人马掠去一战之力、逼让退步直至难鼓二气、落荒而逃。

    想清关节,陈语白力道一变。她手中墨刀确不能杀人以锋。这一群军士当中,也尚未查清孰为坑骗,谁罪似蒋高姚,她还不欲先夺性命、下尽狠手。但抛开此外,敲骨戳痛、横飞人身仍不在话下。心想行随,墨刀浑然一条黑龙腾转,刀脊专挑来敌腕骨手肘,脚背则将一杆敌手掉落的长枪挑起,双手交换,左手执刀,右臂挽枪,横贯身前,挥作开扇、对准几个军士的腰腹扫去。

    她本就力大,此刻倾用气劲,几个壮士厚甲的男子都一阵胃挛腑翻,足下更是撑不住力,一个接一个撞歪后倒,攘攘群人间霎时便被撕开一道缝口。一时之间,钱平昭身侧看顾此头的老将都说不明清,到底是两旁数估有千人的伏军棘手,还是内圈纵横披靡、当世项王般的陈语白棘手。

    斗械之声锵锵不绝,仗着这二千多众、人多势大,钱平昭更打头挽弓搭箭、少有失手,虽庄辞一众皆戴盔挂冑,不至于当场丢命,可伤者越来越多、渐为逼回巷中。

    莫坚诚览态在目,心中焦急。他跟于陈语白侧手,靠着少年一身当关,未有添伤、只需补刀。见她行事用器,猜晓陈语白仍是少年心气,手中定还未沾过人血,才屡屡留情存命。可她不欲要下死手,钱平昭一众却不是如此之想。少年常年不处军屯、所历苦战尚少,不知淬于水火之兵,不计身痛神乏,只要还留着口气、尚余有一命,就能再投归战中、为谋一胜。

    依照陈语白此时打法,先前被软了筋骨、挑飞利兵的都已缓过力来、重拾长枪,拥挤在后继续阻击。外头突不入,内里杀不净,那以陈语白一少年之身,还能坚持多久?

    莫坚诚口中嗫嚅。他深知情势无奈,可陈语白见来干净温明,既非亡命江湖,也不是投身军役之人,那她能心存善念、恪守条律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可此时此刻,又何其矛盾。

    他发觉了这点,陈语白自也渐知这真刀真枪实枪中,她的所思所为,可堪心慈手软、拖累同侪。若她敢下手见血,那她们是否早能杀出重围,是否能少些战友中箭受伤?她所谓仁心问罪,是否宽恕了敌对,而坑害了己方?

    头一回,她力尚盈余,手握枪柄,竟隐有一颤。深吸口气,她凝注着一片片胸膛。

    只要捅进去,只要她向前送枪,那这一片人群,都将不复再阻路碍之力,她们亦能一反局面、直擒钱平昭。只要往前、再往前…

    铁心闭眼之前,陈语白耳朵忽为一动、心下一跳。

    怎么好似还来了队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