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似陈语白一众所想,钱平昭接过嫂嫂递来的茶水时,便留了个心眼。
那日她初闻龚常之死,已若有所疑。疲于劳苦、岁久至终,本无怪奇,可巧便巧于父亲刚魂归西土第一日,屯内便接着断了人命,还是跟着她们插血跟随的同盟。除却名册上签字改印的那数千来人,军中她可称超有半数,皆心诚听服她家调遣。而余下繁繁,不说定怀异心,总归未尽忠恳,真到了山穷水尽、人心浮飘之际,是顺依强风,还是愿共生死,皆未可知。
第三日时,徐寅仁走得如此蹊跷,更佐她猜想。那时她尚未怀疑嫂嫂,不过相较哥哥钱齐明满心满眼被迷了心窍,她更肚明此女子性情刚烈。
当年哥哥将朱黎水强纳为妾,再兼嫂子父母愁肠郁结、难释而夭,其中早已隔了千山万壑难平的沟淢。虽说于她所见,朱黎水能搭上她钱氏一脉、跃迁官家,已是旁人苦求不得、修了一辈子的福分;更遑论朱黎水绝非广设之妾,不仅能为哥哥瞧上钟情,甚而数年痴情不悔、为此屡屡还顶逆父亲心思。可她再如何为兄长不平,认定朱黎水撞了大运、百顺千奉都不为过,朱黎水怎般思谋,也非她所能左右。
是故多年而来,她对这位嫂嫂,总亲昵不足、恭谦有余。显而易见这也正中了她嫂子下怀,两人真心隔厚皮,吃穿关怀不在少数,谈心交深却总留半步。因着哥哥开心难舍,她自不会做个恶人,平白扰了哥哥高兴,但她俩终做不成话本书中亲密无间、芳德连心的姑嫂。
徐寅仁之死,至多相证父亲一走,屯中牛鬼蛇神见她与哥哥年岁尚青,起了歹心、趁乱为非。为此她特意提醒了哥哥一嘴。两人本便亲缘深笃,而钱齐明脾气虽差,真至了大事关要,绝非糊涂昏头,她点到为止,匆匆提了一嘴。也是这时,她听闻朱黎水的妹妹,那个总眉眼沉沉、半天不吭一声的朱绮山,竟夺了派传讣告的活计。
这本不算什么大事。至少在她哥哥瞧来,不过是小女儿家争先抢名,为能早早提扶大任、好撑耀她姐姐的心思。可由钱平昭见,却并不那么觉着。
许是天然性格使然,又或是父亲教导之下,哥哥比她多了几分豪旷疏达,她较哥哥多了几些小心多疑。哥哥看在朱黎水的面儿上,任凭朱绮山胡闹、一笑了之,而她听得这个消息,首而便猜朱绮山是否为通送其余消信。
某些不欲她与哥哥所知,又需亲传至各县各郡上领的消息。比如,她钱家一族秘谋翻天、改朝换权。
毕竟若按哥哥对朱黎水之坦率宠纵,真叫她这位嫂子知晓此等密辛亦不在稀奇;而她哥哥为防父亲苛难他的心上人,这等容与、私房内事,压根也不会告与她们。
那若是哥哥真由着朱黎水翻看那些往来串通的书信呢?他真随意朱黎水出入书房暗室、动用其中名策呢?退而述之,朱黎水借口一句打扫送汤、闲欲阅书,那她这位傻哥哥,是否真会眼巴巴送上书房钥匙,还忧心他的夫人不足尽兴?
自此后,明中暗里,她开始不着痕迹观测这位贤善好心的嫂嫂,看她夜前体谅后院、早散奴仆,见她跪地哭丧、好不乖孝。烦役多劳,她游刃有余、嘴未说苦;百密无忽,始终恪尽本分、统理内勤。连她都难假心说一句,外头高爵贵女,必胜她之上。
可太过无缺,本便是种镜瑕。
毋须多待,今日晨时,她这位嫂嫂终是身虚体弱,遭不住此连日操劳不眠,憔悴着宛水俏面,向着哥哥告歉,她身子难支,欲去拜问府医。哥哥这性子,若非身担守孝难离之任,怕是急得要一块跟着去,哪还有什么不应嘴答下的道理。
这本是个完尔无疵的理由。许冬青此人,无武无文,因着医术师承陈言晴、得了倾力推荐,再者确然脾性不错,老实温良,不似能掀动风浪。
但不论二者平素是否真无交集,嫂嫂此去,正值李长光、也就是朱家曾认的那位眼养子的亲眷为卜辉构陷丢命之时。朱氏姐妹近年来少与此人有联系,朱绮山更在哥哥试尝一赞时多有贬低。曾经她不予多思,现下想来,倒亦可是种保护,保护李长光不入哥哥之眼,不卷涉进她们一家谋逆之图。
若是嫂嫂此去,是为能从许冬青手中讨些于于她于哥哥不利的药草呢?许冬青又会偏向哪派,是自匿此事,还是告于她们?
攸关性命,她不敢不防。料是告诉兄长也无用,她仍是微言一句,见哥哥并不放于心上,便只自个儿偷偷注意。
朱黎水归来时,面上不见端倪,大大方方地转述了许冬青的诊决,无非是缺眠多劳、伤肝害脾。钱齐明怀问备至,见她还要跪下,硬拉着不叫她继续,喊了人搬来座矮凳,让她好一边安坐。
一整下午,朱黎水再无动作,可钱平昭总心怀微妙,边跟着哥哥守丧、边瞩目她的一行一举、一神一色。直待到暮时哭临之前,朱黎水终于有了动作。秀丽身形站了起身、掀了白帷,走至后处、不知与丫鬟讲了什么,回来时手中边端着一杯清茶,递与钱齐明喝了。
钱平昭跪侍在后,将两人间的脉脉有契尽收眼底。轮到朱黎水询问她是否要一杯时,她惯作一派娴静,向着朱黎水轻轻摇头,托言自己尚且不渴、无需劳烦。
时更夜替,朱黎水又出去了一回。穿插之中,钱平昭顶着她那素清如雪、未染尘埃的脸,装为赧然,和两人说了声急着如厕,便先步至后堂。
药起异效,必从口鼻。自朱黎水所行,真有手脚,也动于这茶水之中。府中哪些是朱黎水的心腹臂膀犹未可知。若她嘱咐下人将加了料的茶水分与众将士喝尽,那这一整府院,能为钱平昭用、以抗突然的,竟不过寥寥数几。
是而钱平昭假托她事,实为戒告。虽不少将士已或坐堂中,或经路过、借饮一杯,尚还有人滴水未沾。她当即问出几个得力高位、不曾喝水的武官:
“自此时起,再过几刻,这一堂兵将,由你们看住,不许出门半步。在此期间,一旦有人昏倒,或另有异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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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几个,不需管那些晕去的,速速领着尚且起清醒的所有兵力,囊括巡逻诸队,藏于正堂东道待命。若有下人看见,绑了敲晕了,随你们方便,但不准旁人进正堂半步。正堂内则以摔杯为号,听到声响,你们须立时闯入相助,懂了吗?”
几个老汉起初不懂、面面相觑,听到后头,脸色皆是一变:
“是这茶水…好大的胆子!谁敢…”
张口作怒的四品指挥佥事话音一顿。钱平昭泠然扫他一眼:
“我现下并无佐证,一会儿要真如我所言,喝了茶的都昏倒了,你们几个耳朵都放灵些,摔杯之声,绝不可错!”
连钱平昭都不敢轻举妄动,那这一屯之中,除去她哥哥能致使如此,便只有那位特得开恩的“夫人”须她谨而为慎。正巧,今早这位夫人义弟的亲眷还被卜辉给卖了顶罪,难不成夫人是因此下手?可照她的无两风头,冲着卫指挥使撒娇服软几句,不就手到擒来?
几人都暂想不通,但钱平昭已似此发话,他们也自晓无顶嘴的份。且他们身作故钱老臣,绝非普通将士军户可比,跟着钱泽峰行军打仗再至福泉,粗粗一算,也可称有十来年,皆知这位姑娘绝非如此风言所述般简单。不说对钱平昭的来历血脉一清二楚,于她狡诈多谋更深有体味,虽钱泽峰已故去躺僵,现下指挥使也仍对她颇是宠信。
因此这几人丝毫不敢慢怠,满口领命。
见几人识趣听话,钱平昭又匆匆喊上总管,催他尽快将父亲、哥哥书房暗室中的机要如数携整,普罗下人寻个由头暂打发回家,省得一会儿撞见列队凝势失声漏信。亲近衷心的家仆则整集一队,随时待命。
一切安置妥当,钱平昭这才回了正堂。朱黎水一见她回来,笑了笑,说不出是何意思,语尽关怀,却叫钱平昭品出几味暗谋怪气:
“去了这么久,妹妹身子可亦有不舒服?要真如此,许冬青这时尚在府内,我领你去寻他瞧瞧?”
要她真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少年,说不准已一口应承,开开心心挽着嫂子的胳膊,自投罗网。钱平昭弯了弯眉眼,一脸受宠若惊,打着机锋:
“多谢嫂嫂费心,我不过是这几日膝盖跪地、有些着凉,这才延了时辰。嫂嫂你且信我,我真没事,不想吃那些苦岐黄。要真耐不住,嫂嫂你再带我去,好不好?”
她话至至如此,朱黎水抚了抚她的发丝,便不再多言。哥哥在前头垂着脑袋,跟着附和一句“随她吧”,此事便算接过。
哭临快结束后,朱黎水又出去了一次。这本已足够有怪,她安安静静跪了三日,怎就今日要进进出出?而不多时,外头本叨叨念念、梵音绵绵的人音尽断,连礼生都辞别回去。
今夜竟是没婆子来轮值守夜么?
钱平昭猛地起身、往前一步,只见垂首静默、似犹自悼哀念词的哥哥一脸昏昏,哪还余下些清醒样子。心中预想尽得证实,她耐心复回原位,等朱黎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