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59. 第 59 章
    谋难尽善,但人命关天,不得不成。

    无需晓长光神色,陈语白也知此计千难万险。不说夜时将于指挥使府内一战,单言庄辞、朱黎水是否愿为萍水不逢之人涉危淌深,亦犹为未知。

    可时本不多,每彷徨一步,便是减一寸沈盈川、章石青生还之望。与其纸上空谈、推来衍去,纠结于策周与否、计完无失,陈语白更愿争时夺刻、立时动身。

    正如长光所诉,朋友间本该肝胆相照、患难与共。她并非无能寡武之人,自恃一力,不求务尽所有,难道只因山隔川阻,就要抛掷他二人性命不顾、苟且全生,连一试都不肯倾赴?遑论车至山头必有路,是真无人相援又何妨。左不过她孤身劫狱,不拖累长光、流芳便是。

    心下通明,她未将最坏的境况吐露出口,只向长光点了点头:

    “长光,我知此想尚非万全,但时不待我,只可走一步瞧一步。你们如有更妙之策,还请此刻坦言共讨,之后争朝赶夕,再无良机相商。”

    李长光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她亦知时间紧迫,再徒费光阴,能救都磨成了难救。可真要束手旁观,依她性子,余生皆悔痛难安。她李长光这辈子什么胆大的事没做过,不过再添两笔起逆劫囚而已。是而不再多言,她牢牢盯着陈语白的两眼,珍而重之点下头。

    陈语白便将桌上以水作划的几字一抹,分别写下“庄”、“陈”、“朱”、“许”,随后一个一个字的圈起连线:

    “万书姐,由你去寻陈姨讨得迷药,效力一定要强,最好能使人一晕便足数个时辰以上,陈姨问起缘由,能瞒便瞒,事未得成,切莫走漏风声。长光前去军中探听部署守卫,若真要出城上山,须择好一处城门提前打点、留待进出。我则拜访一趟庄辞、许冬青,将全盘计划告知与他二人,由许冬青思寻法子联系上朱黎水,听她决定。若庄辞同意、许冬青无药,我会先带庄辞来此,等万书姐姐你拿药来。流芳待守家中,注意消息,等我们归来。不论成果好歹,午时前我们必于此先聚,再行计较。”

    几人各应了声好,便先后动身。莫流芳虽心中焦急不平,可亦晓自己年岁不足、武功不如,紧要桩件还是交与姐姐为好,便跟着步子送她们行至门口,满怀愁心在院中坐下,也能凑一耳朵听墙外叨絮、收整些情报。

    陈语白照着那日庄辞闲谈及的方位,先去敲了她家院门。一路韶光雀鸣,不复闲悦、反声声如催,迎面断断续续总有军户背锄挎箩,睡香吃饱自家中跨出。也辨不清是口口相传讯息太快,还是晨间一闹动静不小,几多人皆接耳说嘴、似眼亲睹,谈述是李长光的堂兄堂弟老来历不明、谋害了蔡寅仁性命。

    她无心与他们争清事实对错,只匆匆急迈脚步、紧赶慢跑,生怕错开行程、庄辞业已出门。

    也是天意垂怜、见其诚心,陈语白在门板砰砰拍了几下,报上姓名,一声吱呀,屋内便近来一串靴声。她心下微松,好歹算出师有果、不必再去赌许冬青也未早起出诊。不多时,两门一开,正是庄辞行装齐整,瞧来也已收拾妥当,若陈语白再晚至片刻,还真说不准能否恰碰。

    青年依旧姿容勃发,两纵野眉英挺,瞧清是她,勾了勾唇:

    “呦,稀客,这是莫姨今早忘给你备了早饭,来我这凑和一顿?”

    庄辞不提还好,一说及早饭,陈语白这才想起卜辉一队正毁饭时。沈盈川两人早间被捕未得进食,也不知困锁囹圄是否要饿整一日肚子;而方才唐姐姐、长光听她阐策、尽投思救人,压根也没想起这五谷重事。眼下东奔西走,身子定会疲乏,她难得对自己生了些懊恼。

    未及陈语白出声,庄辞似已看出陈语白心怀愁郁、有事相告,懒洋洋横瞥一眼门外。时辰说早还早,来往军户户不多不少,偶注眼神也惊鸿一过,她便斜了身子、掌心朝上,让开了路:

    “请吧,正好我早饭多做了些,你既叫我声姐姐,可千万莫客气。”

    陈语白本无心说笑,见她体贴自顾自将话头占完,还是扯了下嘴角以示礼貌感谢,顺着她手掌作请、侧身让开的道迈进院。庄辞则将大门合实上闩,才领着陈语白一同进屋。堂内是类如许冬青家般的清苦,一桌,两碟,三椅,四盏。盘中还余下些菜梗蔬丁,显然刚吃完不久,没来得及拾掇。

    庄辞平日洒然不羁,一进屋子竟颇为热切,替陈语白拉开一把长椅,招呼她坐,接着又是倒茶、又想擦桌,陈语白方按住她要抽出抹布的手,就见她要窜进后厨真为她热粥,忙用力将她硬拉椅上安坐:

    “庄姐姐,我寻你真为要事,你不需忙活,先听我述完可好?”

    颇为可惜喟叹一声,庄辞这才端端正正、安安分分地点了下头。难得这年纪的妹妹来家做客,不说真要紧假赶忙,她都想好好招待、投喂一番。不过听陈语白口气,怕是此事不小,她顿收了神色散漫,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确保隔墙无人,陈语白才压低声音,将今早沈盈川二人被卜辉捉拿、她为营救两人是甚打算、她们各自为怎身份又如何因缘际会相识相交搅入屯中诸往多忆细细道来,最后她盯着庄辞两眼,语气说不上失落、更谈不及强迫:

    “庄姐姐,我知你们暗筹精备多年,为了两个未曾谋面、不知底细的人,行差踏险、自耗兵力,所决定艰。我之谋算,能得你们相助,是锦上添花;若你虑及手下性命、步步稳妥,我亦能理解。是故不论你做怎般决定,我皆无怨无怼、感激不尽。”

    提前攻克后山集结人马,夜围指挥使府一举擒王?

    这确尔不是庄辞一口决然所能答应、不经深虑忧思即可下定之事。真要于今夜起兵,绝非凭依空嘴说句、喊几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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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要她在短短半日内联络完屯中亲下,更要谨防后山走漏消息、带出所有被囚老将。最令她犹疑的,是此举未及缇山借兵便贸然而施,是成是败各有多大把握?为囚困效忠钱氏的尽数贼徒,又要牺牲她多少位交心不易、筹伏多年的同侪?

    是。她是知晓,此回被捉去伏诛的两位与她志投道合。昨日自蔡梦梨家完了搭手,她为验陈语白真假,趁宵禁前,便去寻了趟许冬青,已得了未婚夫的亲口相证:自外入屯的两女两男,果真与她们所思相类、所行同归。故而若叫她单刀赴约、杀闯狱中,她不必二话、尽心竭力;可此行相涉太多,一着不慎,满盘倾覆,她不可,也定不能冒入此险。

    但若易地而处、所遇调换呢?若今日被无辜陷害者,是她那诸多奋进与共、不离不弃的同伴们呢?她今日所选,会亦是来日她许会碰见之事吗?

    庄辞说不好。思前想后,谋对算错,人行于事,不过跟从本心而已。她心有所动,欲再听许冬青、朱黎水之间,是而默然片刻,未直直宣告答应;可她实在好奇,若她真拒相帮,陈语白又将作何打算。如此思虑,她口中也这般问了出来:

    “如若,并非我真心决定,不过先做个假想。如若我们几人均不同意,你待如何?”

    陈语白并不面露气馁,也不眼生怨怪。方才庄辞权衡利弊,她亦多想了些巧思。譬如既已讨借迷药,那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前来祭拜的诸位均一并药倒?她未有犹豫,将自个儿打算告知了庄辞:

    “若真求不得援助,此二人与我曾在一家黑心客栈破案与共,来了屯内,更是生死相托、交心诚意的好友。朋友有难,我如不帮,岂非空有一身武艺?是故不论成败,我皆要去劫狱一试。至于方才所述谋策,我又得一新想,可否趁军士立于堂外、等候哭临时,借口送水解渴,将迷药下于茶盅,这般又可消减一群兵力。”

    “…可以。”

    见她专注,庄辞暂放乱绪,也跟上思路:

    “要按你所说,不仅药晕钱齐明,再将林总的军士都顺手药倒,那本想差半数的人马,瞬时可填平许多,甚而若你操持隐秘、行计得当,说不定全员束手待捕、耗不需一兵一卒!而你手中更有湘州巡抚亲令,我再辅以佐证,屯内众数军户本便不服苛管,定也不予深究,那这桩事,还真能得成。”

    越说,庄辞越觉可行,当即站起身:

    “那便这样,这个时辰,冬青定已前去指挥使府,由我带去消息,你先照你计划,在莫姨家等候。冬青自会寻借口,将消息递到黎水姐手上,此举关键,还在于她。她若点头,我立来寻你,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听她松口,陈语白悬心巨石重重落下,总算能推动一步,也跟着站起,郑重抱拳:

    “劳烦庄姐姐,此恩无量、感恩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