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57. 第 57 章
    卜辉觉着自个儿真是聪慧极了。

    一停二顿料出了关键,三想四虑寻出了妙解,只消再于小钱指挥使面前好好说道表现,此性命攸关的一劫便得了结。

    为了呆会儿能言之不空、捏如不假,他一变方才焦心灼足的模样,气定神闲、隐满自得地抬抬下巴:

    “那这俩小子,听说有个还会武功,是真是假?”

    王符似全然不见他前后迥异,垂着眼皮:

    “其中满脸胡子的,听说是个捕快,来时身上佩着剑,现下被李树已他们收了。另一个身子骨不大行,瞧着不会武。”

    一个有技傍身,那可太好了,管他是不是个捕快,知县品阶都未如他高,横竖不过一个小小捕快。越想,他越胸有成竹,昂着胸膛:

    “等会儿在指挥使面前,一切看我眼色,知道吗?你昨日方被砸了脑袋,今天若不想再挨刀子,就老实顺着我的话。你自也想想,从这俩小崽子到屯,接二连死没了多少人,说他们没问题,你信么?等会儿就绕着这事说?”

    见王符木讷无应,卜辉斯了一声,也到底晓得他就这么个破性子,和他发脾气吵架无用,不过妄耗精力时辰,便没好气重重拍下他的肩膀,手掌捏住他的骨头将人拉进,再恶狠狠嘱咐一遍:

    “把事情全推到他们头上去,听懂没?听明白了就点个头,说了半天没个响的,真以为自己是块石头啊。”

    王符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愣愣点下脑袋。卜辉嫌弃地又啧一声,随手帮他理了理领子,瞧着才觉顺眼些,手把住剑柄握了握,竟蹭出一掌的汗水。深吸口气,又想了遍怎么给人泼脏水,他重作出一派诚惶诚恐、欲哭无泪,迈着碎步赶进灵堂,一把掀起帷布,便在地上一跪:

    “指挥使啊,昨夜我等守夜不力,陈经、李恺与两个人,竟、竟又没了…”

    数夜不眠不歇、为父守灵,钱齐明虽自甘耐苦、情愿耐劳,可本便不算愉悦的心情,更一日差过一日。眼下两抹青黑、唇上杂乱胡茬,闻声压着眉头,不怒也满五分沉迫,他双手撑膝,眯了眯眸,语气倒算无波无澜:

    “你说什么?”

    卜辉全然不敢直腰对视,光听钱齐明冷冷淡淡反问出声,身子便抖了一抖,背上尚且嗖嗖灌着凉风,便又冒出一片湿意。来时万全之谋被唬得七零八碎,他只恨不得这青砖地缝突变纸糊,好方便他深深把额头磕进砖皮:

    “指、指挥使,明鉴呐!这俩家伙,夜半不好好守城门,跑去北边早没人住的院子里,也不知是平常做了什么亏心坏事,才叫人捉上把柄、哄去那里。您压根不值当为这俩东西生气啊。”

    钱齐明冷冷哼笑一声,慢条斯理站起身,晃着步子,绕着卜辉、王符两人盘了一圈,接着一脚踩上卜辉肩头,语调仍听不出是喜是怒,仿若不过随口诉问:

    “干坏事?怎般坏事?你的意思,是我平日有失识人别事之能,瞧不出治下军官暗藏奸佞?”

    豆大的汗啪嗒落在眼前,卜辉咽了咽口水,恍觉自己多言,立时将自己埋得更低些,只留给钱齐明一个窝成一团的背影:

    “末、末将万不是此等意思!不、不对…”

    这是在骂指挥使听不懂人话吗?卜辉用力闭了闭双眼,果断往自己两脸抽巴掌:

    “是末将、末将说不清话,是下官言行有失,下官知错,下官认错…”

    一下一下,仅听声响,便知他打得用力。说不上满意,也分不清生气,钱齐明收回了脚下力道,踱着小步行远,卜辉的巴掌却不敢停下,直打至钱齐明张口喝止:

    “好了,真当多好听一样。照你的意思,今晨这两个是平日有失,那徐寅仁呢,他也背着我做恶生逆了?两日了,凶手呢?要等明天再死一个,再当着我面扇巴掌?”

    昨日前来述案的又非是他。昨个儿那位挨了打,今日死了两个,哪还有胆再闯这虎穴?后头这个王符,又一声不吭、木头似得不知晓帮忙解释,难道还要叫当着指挥使面耍威风,喊王符替他开口?

    卜辉腹诽暗议,嘴上却不敢吐露分毫,只毕恭毕敬、谨而斟酌:

    “不瞒指挥使,徐寅仁确尚未亲搜线索,可今日这两人惨死,末将倒尚有些头绪。不说凿凿贴切,确然也含七八分嫌疑。五日前,城门口,有两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借着探望军户李长光的名头,混了进来。一个是贵定捕快,一个似个纨绔。他们住了几日,几夜就出些丧事。其中有个还是会武的,剑被卫队收着,可谁知他是否偷借了别家的刀剑、行此贼事。听闻此人不仅会拳脚功夫,更似有轻功在身。这几夜末将也曾打听,有人是说夜半听过脚步声。除了这小子,末将再想不出旁者。”

    两颊火辣辣疼,卜辉扯动嘴皮子,脸肉便跟着搐痛,他忧心叫钱齐明看出五官狰狞,只得将脖颈垂得更低。

    李长光此人,屯内区区军户、受他辖制,屯外不见经传、少贵缺戚,是而他再如何降冤编假于他亲故,毫不亏心犯虚,可名头上,这人却仍是那位朱夫人的义弟。几年间二人未听亲近,但李长光逢年过节,从不缺礼少信,谁都说不准得君盛宠的夫人是否会突念旧情。

    是而眼下朱夫人、小小姐均不在在场,他仍分字不提李长光好歹,甚而左思右想,加添几句,为李长光说好:

    “至于李长光,要末将说,他进咱们屯也有八九年载了,平日往来探亲的都是他亲生母亲。如非他母亲年岁趋长、半月前崴了脚,也轮不着这俩生人递信。遑论小时候再如何亲近的兄弟,长大了两居异地、人心隔肚皮,也料不出暗包祸心。依末将见,在您与都指挥使治下,福泉安康太平了十余年,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在这两人到了出事,不说笃定,庶几也与他俩逃不开干系。”

    “锵”得嗡鸣,卜辉浑身一哆嗦,瘟鸡似得跪瘫在地,脑袋抵着砖头,少顷便晕开一片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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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指、指挥使,末将所言,皆为真话啊!您、您尽可问其余同侪,或、或是问问王符,他、他也尽是知晓的!”

    踏踏声响,是钱齐明又在走近。卜辉只觉颈边一寒,附上一刃锋芒。他心都快吐出嗓子眼了,钱齐明话头却忽一松:

    “你觉该当如何?”

    心砰砰直突,卜辉松了口气、发狠启唇:

    “依末将之见,该捉了两人问斩,祭问同袍英魂;人心浮动,更能告诫宵小勿起异心。”

    “好。”

    这声应得极快,显然戳中钱齐明的心思。于他而言,云贵之内,莫言两个无根无基的庶民,便是知县亲子,他手握精兵良将、更承父勋荫蔽,有谁杀不得、有谁犯不可?而父亲辞世后,不须提点,他也能猜别派旁想定抓此时机、搅弄风云,是而雷霆手段、震慑异己,不失良策。

    而李长光此人,黎水虽早淡了这份旧故,但好歹也算段亲缘,往常偶还听她妹妹骂人呆傻,料也不过一介粗莽,成不了大事,留着条命也无妨。

    他将剑归回鞘,居高临下俯视着两只鹌鹑:

    “尽早动手,明日再叫我听到报丧,唯你二人是问。”

    卜辉突蒙大赦,喜出望外,连磕了十来下头,急急领着王符出门。一迈出大门,他先用劲在王符小腿踹了脚:

    “没用的东西,叫你帮腔,你便是瞧着我被问话么?还不去喊些人,随我捉凶!”

    陈语白昨夜睡得颇好。聊完心事后,她与沈盈川又在月下坐了一刻。

    玉盘、灵簌、友人,堵心之烦疏解,奋追之志益明,回来时唐万书也只问了两句,便招呼她快些安榻。是故虽悬案一片茫茫,她早起时精神仍旧殊甚饱满。

    挥汗打了套拳,她正要去厨房打下手,空寂街上忽传来阵阵兵甲之声。她心有疑虑。

    此几日间,夜巡卫队总于她起身练武前收工回伍,待晨钟敲鸣,才有下一队来更番,这还是头一遭她事了练毕,还能听军士往来,且听脚步,分明是越赶越近。

    此象蹊跷,纵非冲她们而来,早有应对为妙。她脚步一转,先叫同伴们起床。

    不消多时,几个人都怔忪睡眼,匆匆系着衣带步出卧房。门外铿锵步伐亦越步越近,都不须陈语白再做解释,显而易听,要出大事。

    木门哐哐被砸得发震,接着门闩一落,一道不甚熟悉的男音先响灌邻里:

    “正好,你们俩谁是顾盈川、谁是顾石青?”

    章石青盯着不善来者,前迈一步,将陈语白、沈盈川几人挡于身后:

    “我是顾石青,不知我二人触犯何例,劳烦诸位不辞劳苦、大费周章?”

    打头的正乃卜辉。他巴不得立时提人问斩,连红彤彤的两颊都顾不及上药,抬起下巴,随挥大手:

    “将人拿下!着指挥使之命,捉拿你两凶徒问罪!若胆敢抗令逞凶,就地处决、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