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56. 第 56 章
    见沈盈川久未开口,陈语白关怀一句:

    “怎么了,是我方才所言,与你相想有何不同吗?若真如此,本便寻常,你不必考量与我、自缄己口。”

    “不、不是!我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沈盈川猛得坐直身子,不自在地偏了偏脑袋,两只眼睛愣愣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拳头,看天看地、看月看叶,就是不肯看她。

    从前还未参透心思,他再如何瞧她瞩她、对她出神发呆,他都只觉是小善人怀瑾握瑜、芳兰亮节,如此人物,他看她敬她犹不嫌够,又怎先移视线、更觉害臊;可如今单单想通关节,仅再与她对视,只一思及母父如何鸿案相庄、白首共老,只一胡梦将来她与他亦能如此凤冠霞帔、执许余生,两耳便止不住发烫,此心便耐不下狂跳。

    他怕露馅,更怕遭厌。他是她托交生死的挚友,是她笃信无疑的伙伴,未得她欢喜,不经她同意,他竟敢此般肖想非念。可真叫他从此失开亲近、挪开步脚,他如何舍得,又怎甘舍得?

    心中纠结,百中乱绪拧作一团,他深知小善人还等他回话,强自颠三倒四的脑袋中揪出一条,闷声开口:

    “我只是在想,小善人你定是第一回瞒于朋友,说不准骗人都没试过几回,是而才如此可爱…”

    话一出嘴,溪流般顺,一不小心便将那时的真心话吐了出来。他当即如被掐喉头、梗在当场,一口大气都不敢放下,月色下白生生的玉人如染了蔻汁、着了妆粉,霎时从头红至了尾,慌忙解释:

    “不、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是想说,小善人你性出璞玉、雕琢无加,于这熙攘来往间得逢深交,是我之幸。”

    陈语白在一边瞧得稀奇。她何曾见过有人真效个面团娃娃,戳他一下软一下,喊他一句回几声;最有趣的,莫不过是他自己想着说着,也不知暗暗思绪飘至哪方,不消多言,自个儿已似待盛的花苞,颤微微缩回枝头。

    她不知不觉凑近了些,歪着马尾,想看清他的脸色、猜中他莫测的心思:

    “嗯,我没误会,你也莫急。你说得很对,我确鲜藏事于友,是而不甚熟练、心亦有碍,得亏有你开解,现下果真舒服多了。”

    她的话音似吹耳上,酥酥麻一阵痒意。沈盈川下意识缩了缩臂腿,想抬手使劲揉揉不听话的耳上薄皮,又顾着她在身边,只好如草含羞、似猫埋首,蜷了小会儿,才悄然地斜眼珠、回一瞥。

    她分明没离这么近。

    说不清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他揪了揪衣摆:

    “小善人你开心就好,我今夜寻你、说那些话,都只为能疏解你心郁郁,你若高兴,我也便高兴了…”

    又失言了。恨恨恼自己一句,沈盈川皱起脸、闭了闭嘴,打定主意,先暂不盘驻这过分危险的话题,浆糊混混的脑袋这时倒重复了几分聪明:

    “还有小善人,你千万别觉着此番内想有违果决、不应再起。君子慎独,合该时时自省。连这番小事,你皆谨谨恳恳、慎得慎失;日后如真有冤假错案,旁人许有不欲追究到底、不喜背责于己,可你如斯初心态度,反更利支苦黎。我相信,你定会心愿得偿,做一个好捕快。”

    陈语白仅余的些许自疑皆因他烟涣尘销,眉间沉郁一扫,对着他侧开的脸笑起来:

    “嗯,那便借你吉言,往后再有如此,我定不费心纠结;亦感谢你不嫌我瞎思乱想、趁夜开解,若你也有困疑难释之处,还请莫羞于问我。”

    沈盈川呼吸一顿。

    他当然心存惑问,他自有情堵难解。他想问她喜欢怎样的男子,唯得她亲谕口述,他才好按图索骥、琢磨求变;他想问一月来千帆种种,她可曾与他一般时时心动,如她亦心有所触,那他满腔浮绪忧愁也终能少扰心境、落地成根;他还想问她是否愿意踏涉情爱、是否乐然结契成亲。不论答案如何,不管终局怎样,她若欲广征四海、成梦京都,他便先不提私事、专心陪她前路;她若厌婚约拘束、繁礼苛重,那他便伴她逍遥,无名无分也好…

    他想的问得太多、太多了。可真当他偏回头、看进她眼底时,累累俗世、纷杂欢恨,那些悬于他梦、止于他心的绮梦痴思,再启不开一个字;如斯焦灼燃身、苦寻无果的谜题惑问,亦都不尽然重要。他仍不知该怎般着力,尚不懂凭何好逑,可只要她还是她,他依旧并她左右,他又何必急忙忙坦白心意,徒乱她步脚、葬二人情谊?

    她年正十八、岁领风华,还有川流大江要过,仍有峻山耸峙须翻。此一逆行长旅间,她若能开窍情爱、喜爱于他,他心喜若狂、幸得她睐;她若执求远志、不意欢好,他亦不离不远、无所动摇。是他不知为何,喜欢上她的,不对,正是因为她太好太好,他苟为浪蝶、见花勃勃,才心思妄动、贪念丛延。她不必垂眼青苔、亦无需挂心负担,只要继续向阳舒开、朝高蔓攀,他便甘作她足下垫石、奉寥寥所能,就她一路璀璨。

    万言千语,珍之于怀,原来他心所向,不知何时,已书尽她名——陈言述直,语过由心,白正昭昭…陈家语白。

    低嗯了一声,他只听声如擂鼓,自心腔一下一下撞响耳边;心中更觉适才羞赧、几多暴殄,她每更每点皆闪闪动人,不必出言、无须作声,已叫他舍不得转偏脸、挪开眼:

    “…好,若我有,如你空,一定来问。”

    月倾星落,清光闲收。一树翠笺簌簌,不知哪页,为他提笔记下此夜。

    金乌抬首,赤翎辉照,气朗天明。

    钱泽峰逝世第四日。

    晨钟方鸣,王符顶着脑门一片淤青,跟着位哆哆嗦嗦、眉皱脸苦的都事,又快步进了指挥使宅邸。灵堂梵音嗡嗡,香寸袅袅,白帷素带,一如几日之前。

    一跨步进院,前头的都事先止住步子,往墙边一转,焦头烂额地原地绕了几圈。只见他左歪脑袋、右踢枯叶,粗眉紧锁,怎么也舒不开这两撇。来来去去在角落转悠了几息,他似才记起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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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个老背锅蛋,横眼瞅默不作声的王符,冷不丁问:

    “那个李、李长光是吧,他那两个堂哥堂弟,什么时候来的,是出事前还出事后?”

    王符笔挺立于墙根,耷着眼皮,一副棺材板板的模样:

    “五日前上午。”

    五日之前?那便是都指挥使走的前一日了。那这俩瓜娃子可真够衰,在城内住一晚,晚间须得死个人。第一夜吧,都指挥使走了,呸呸,都指挥使那叫寿终正寝、功德圆满;第二夜,龚常那老家伙也死了;第三晚,好嘛,搞出个悬案,徐寅仁也不知犯了哪路神仙,肚子叫人剖了;最坏的是什么,这第五日还不消停,两个正六品的军官,叫人发现碾在北城区的石磨边了。

    也真是奇了怪了。北城门那块,多久没住人了。那两人脑袋抽了,跑废弃的院子里做甚。也不知他俩生前,是背着指挥使干甚么坏事了,就那死法,他都不敢多看一眼。哪有人真与被石磨磨过了一般,两个人,足足两个会武作兵多年的汉子啊,下身都碎挤在磨盘里。难道真是他俩行有忌讳,招了牛头马面,提前索了命去?

    可他不自谦一句,他于这屯内,足也呆整了十八年,从前未见过、也没听过如此耸人言听之事啊。何况尽是当兵行伍出身,什么场面什么凶恶没见过,怎会叫人这般作弄没了?

    男子越想越奇,愈思愈惊。他这是想偏了,想这些有什么用,该顾虑的是待会儿怎与卫指挥使讲这事儿!就按卫指挥使那性子,接二连三、没一日消停出这般事,定要叫他给个说法,他要讲不出来,怎么着,当场立军令状,今日定要捉出凶手么?可恨那几个老东西,欺负他年纪尚轻,叫他来顶这苦差事。

    想着,他瞥眼王符的额头。

    昨日是砸脑门,今天呢?他可听说了,帷堂内奉着老指挥使的宝剑呢。那要他今日一个说到不高兴,指挥使一剑劈上来,哪管你是不是卖命尽忠的。可别未等及他命下军令状,脑袋先搬家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没敢迈槛,他已先愁出一背冷汗。咬着牙硬逼着自个儿再急中生智,他忽一拍手,又反应过来不远处屋内坐着百来号人,忙缩了动静,老老实实窝于墙根。

    他是要给个交代。可这疑难杂案,没半些线索,他又非是什么青天宝鉴,真凶缉拿不到,再推个假凶还不容易?小钱指挥使忙着给老指挥使祈福守夜,他那群没边没际的同僚,难道还敢提个真凶上来,质问他作假指冤?

    可别逗了,要他们那本事,真能抓出那凶手,早恨不得敲锣鸣鼓、卖弄到小钱指挥使跟前了,还轮得着诓他来么?

    思来想去,也就那两小子最有嫌疑。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胡嘴瞎编报上去。再是猜错,无非两条不知来历的贱命,小钱指挥使还要为他们申扬正义?

    别招他笑了。那话怎说来着,小钱指挥使,那是宁可错杀一百,不会放过一个!

    就这么定了,管他白的黑的,都是这两个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