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转天移,夜落星稀。
云贵濛了几日的月色,终清光如漾,适撒平夷。
重峦耸嶂,垂苕绕藤,郁葱之间,蛇行鹊栖。一阵清风徐过,碎碎盈满枝叶沙沙、虫蛙吱呱。飞萤飘似灯火映湖,缓升东南,又改道西角。
片片杂灌丛艸间,忽腾跃出一双马蹄,猛冲散萤火弄辉、惊起数只蚱蜢。一个姿容骁飒的少年手握绳缰,脆喝声“驾”,引着黑马驰疾奔健,踏破一滩倒月,接着又自山径易途,闯回半湿未干的驿道。紧跟其后,另有六匹红棕壮马,马上各个也皆衔盔披甲。
其中一个似年岁尚小,在马背上颠颠簸簸,面色艰难,一副快被震吐的模样。张张嘴,想开口说话,迎面一阵凉风,少年喉头瞬时灌满寒气,出嘴的字都含糊成渣。别提其余几人尽聚神驾马,耳边呼呼,哪听得清他呕哑了什么。
哒哒声纵,领头的少年凤眼一扫前路,高高抬起胳膊,“吁”一声绷紧缰绳,叫缓了骏马迈蹄的速度。身后数人见她收缰慢蹄,也接连吁几声,那少年才争回条命似的,长长哀叹一声,趴伏在马背上,大口喘气。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轻夹下马腹,跟着马晃着身子、齐步到少年肩旁,笑着拍下少年的背:
“虎子,你这多久没骑马了,早说你这样,头儿就不该叫你一块来啊。”
那虎子本就怄了口气,男子一拍,差点胃肠翻涌,就地自口中来场五谷轮回。缓了缓劲,他有气无力地瞥眼男子:
“哥,可不兴这样的。非要说,我也本不想来呀。若不是屯里头还紧着事,这来骑马充势的事,怎么着也不该轮着我这个料理后勤的啊。”
说着,虎子苦着脸,看向最前头的少年,眼巴巴地恳请她赐下隆恩:
“绮山姐,要不你们先赶路吧,我真不行了。平日训练里骑一骑、跑一跑,倒真没觉着什么。这连着每天都在马上,我屁股蛋都快裂几瓣了。”
一边的男子闻言,和后头几人换个眼色,扬起马鞭,偷偷照虎子的屁股上一挥。分明没多重,虎子已嗷的一声捂住屁股。他两腿一夹,身下马儿以为他在催促,当即迈开蹄子,得得小跑起来。
这虎子本就没抓稳绳子,哎哎哎地被马驮得后仰,更失了分寸、再拉不回方向。眼看这一人一马就要歪到一边丛木里头,朱绮山斜身将缰绳一拉,止住了马儿乱冲的架势。
马的步子戛然而止,马背上的少年也哎呦一扑,又趴倒在马背上。身后做了恶作剧的几个男子们哈哈大笑起来,连朱绮山也忍俊不禁,扬了扬锋锐的眉:
“你说你是个做后勤的,那我当时问谁与我同行,你这么着急忙慌举手报名做什么?”
虎子滴溜溜转了圈眼珠,歪了歪脑袋,给朱缇山留了个后脑勺:
“小孩子说话,呸呸呸完,就不作数了。”
后边的笑声越发嚣张,虎子热着耳朵、梗着脖子,就这么继续别着脑袋。朱缇山看得好笑,也用马鞭抽下他的屁股:
“十七岁的小孩子,你阿娘听了都乐得返老还童了。行了,喝点水,吃些干粮,按照官图,下一县还要翻几个山头。若想明日抵达,后半夜还得赶路呢。”
啊了一声,虎子搂紧了马匹脖颈,心里也知她们此行甚为紧要,容不得他摆小孩性子,撇撇嘴,就没声了。朱绮山瞧他乖巧,自行囊中扯出半块干饼,碰碰他的胳膊:
“诺,多吃些。吃饱了,也能多撑会儿。”
虎子响亮嗯了一声,麻溜直起上半身,接过了干饼。眼珠子不安分扫了扫朱缇山的包裹,扯足了嗓音一嚎:
“哇,绮山姐,你又采花花了。你这是什么时候摘得,我怎么都没瞧见!”
朱绮山猛得将布一收,打好结重新背上,狠狠瞪他一眼:
“就你多嘴!你这张嘴再这么不听话,往后哪个女孩子要送你花,我就没收一朵,你这辈子都别想收着姑娘采的花了。”
哇一声,虎子才要瘪着脸假哭,顶着朱绮山欲要杀人的眼神,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头摇成拨浪鼓。身后的几个男子看他这样,笑得饼屑都卡住了喉咙,带起一片咳嗽声。
是夜的莫宅,也不是很安静。
白天蔡梨梦家好像出了急事,莫思庸听人敲门说了什么,回来交代几句,连碗都来不及洗,就匆匆出门。沈盈川巴巴记着陈语白,赶出屋子问了句她在哪,莫思庸竟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只说也在蔡家,便消失了人影。
几人人一头雾水,行至街口,惯来等于此处的陈言晴也不见踪迹。看来蔡姨家的事,不是一般的大。
唐万书几人心痒难耐,可身负凑齐人数的重任,只好念一天佛经晃一天头。
这日陈语白不在,沈盈川也没心思和旁人插嘴聊话、争风吃醋;唐万书便恰能于路上浓墨重彩、挥手蹈足,详说昨夜暗访许冬青家的种种反转。
从她一招不慎被反擒双臂,到许冬青阴着眼神晃示剧毒之药;再从陈语白自天而降匡扶正义,最后真相大白、许冬青卧薪尝胆,直听得章石青嘴角抽抽,莫流芳、李长光一愣一愣。
尤其是李长光,她本心尚遗困惑,听了唐万书转述自许冬青之言,确知了朱黎水、朱缇山暗中筹谋,心反释然几分。也许不过她自作多情,可她更愿相信,朱家姐妹经年不作联系,是怕事未得成、先发东窗、牵累及她。
除她外,其余几人心思也为之一松。沉舟七日后赶不回来;李旭安说会来探望长光,至今也还没听通报。她们本还忧心这钱家不知何时造反,要是钱齐明脑子一抽,丧期一了,便喊着为父全志、替父征天起兵谋反,她们可真两眼抓瞎、百计无成。现下知晓除她们外,还有如此强劲盟友,一时皆心悦难言。
众人旷神舒意,施施然到了指挥使府。晨间哭临还未开始,那个一脸板板硬硬的王符竟又出现了一次,身边还跟着个貌似官阶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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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将领。两人不知为何面色慎谨得不行,站于帘外先通报一声,才掀了白布,进了帷堂。
几个人都已自唐万书处知王符也不是个好人,有心看吃蛤蜊,却没陈语白的顺风耳。难得撞见一回下属向钱齐明汇报事情,耳边还尽是嗡嗡嗡的梵音,这也听不出,那也听不明。等两人前后脚自堂内出来,只可瞧见脑门上都顶了块红肿,尤其王符,还隐隐能视血渍。
难道与蔡姨家的事相关?
沈盈川心里犯嘀咕。
不至于吧,就算真和刘婆家一样,又死了人,那生老病故,旁人也做不得主,这小钱为甚生这么大气。顶多是冲撞了重丧的忌讳,一回生二回熟,照龚常尸体一般,尽快下葬就是。
他撑着下巴扇着纸,一脸不以为意。要他说,这屯里,真阎王的名头,怕都没钱齐明这假阎王的好使。
唐万书则没想那么多。她念着念着佛经,很快又犯起困。此番没莫思庸、陈言晴三人唠嗑说笑,莫流芳满耳叨叨,也被传染了瞌睡,脑袋一低,俩人便睡得天昏地暗。
无波无澜过了上午。待午时吃饭,莫流芳、李长光嘴还塞着斋饭、一个婆子忽匆匆赶来,将二人叫走了,徒余下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听这婆子的意思,还正应了沈盈川闲猜瞎想,真是蔡姨的丈夫死了。
唐万书没了伴,更继续睡啊念,念了睡,坐于靠墙一排,还真品出几分美滋滋。等交接换班时,三个人霎时改头换面、精神抖擞,一道昂首阔步地回莫家。
孰料屋内空空荡荡,翻遍了屋子,都寻不着陈语白、莫思庸几人。章石青自觉地去生火起灶,待羹冷碟残,陈语白才领着流芳、长光二人,悠悠地晃了回来,莫思庸依旧没见着踪影。
三人脸色瞧来都不称好。沈盈川没再耍嘴逗趣,只安安静静跟在陈语白身边。
帮了一整日忙,来时路上,陈语白已想好了该怎么出口。一群人熟练地排排坐下,她简略讲清了晨时诸事、徐寅仁的死状,如何遇见庄霁,以及莫姨今夜要陪蔡姨,估摸是不回来了。
而因庄霁之言所生种种猜想,她斟酌之下,还是只将大半信息掺进了徐寅仁的生平介绍,没提及她对三案暗有关联的揣测,没夹杂一丝她对莫思庸几人的怀疑,只完完整整交由沈盈川几人自作推断。
“剖开肚皮?”
章石青的注意一瞬便被徐寅仁的死状吸去。他做了多年捕快,于这一类颇为敏觉。
唐万书则咋舌于这屯中古怪的娶亲法子:
“大多女子都是从屯外救回来?这是白蛇许仙作了一窝?怎么都喜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二人各想两头。李长光、莫流芳皆为屯中人,对此司空见惯,一如庄霁,并未生疑,思绪都跑去怀疑是否私下另有仇忌。
唯有沈盈川,盯着一如往日沉默、却略有不同的陈语白,不作声,不错眼,也不似前时,瞩着睹着,便轻易丢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