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医院的路上,远处刮来一阵强风,将从未剪过的长发吹成狂乱的形状。停下脚步,路长知想起来上学时和朋友们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也曾有过一阵这样的风,猛烈得恰到好处,令人欣喜。
“甚尔,你有偏好的天气吗?”路长知伸手将头发拢到一起,流水控制着发丝编成一个麻花辫,最后像是真的蓝色发绳般垂落,随风轻舞。
“都一样。”糟糕的天气通常会让他的日子好过一些,但是甚尔不会因为那种原因而对生活产生正面情绪。
“我喜欢能够感受到风的天气,喜欢恰到好处的温热感,想舒舒服服地躺在房间里,做一个普通人,不管谁出现在我面前,都没有办法改变我的想法,只要可以……我想不出来在无视即将发生的一切之后该怎样生活。其实我也不该和你说这些,因为我只是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感到不安。未来对于我来说头一次成为无法确定的事情,但是,或许这是一件好事也说不定。”
沉默地盯着路长知看一会儿,确认她真的不是在渴求安慰,甚尔问:“你能预知未来?”
即便对各类童话和寓言故事一无所知,甚尔也知晓预言的概念及相关事迹。生活在古老的家族中,一些对于旁人来讲难以探查的内容对于内部人员来说,是唾手可得的。即便是不被期待的那部分人。
“算不上,只是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才会来找比水流,知道他们准备做什么,知道该怎样更简单地达成我的目标。”
“把她们带走?”甚尔想到路长知的来处。
他之前就听过路长知的名字,只是没有把人和名字对上,而他们之间的相互介绍又做得很晚。
敏一在祓除咒灵的时候表现得有些疯狂,几乎在拿自己的生命去赌他可以获取最后的胜利。而当他真的从训练场回来,被询问为什么如此拼命的时候,他却认真又兴奋地回答说:“姐姐会高兴的。”
那是甚尔第一次听到关于路长知的事。他不在意,就像以往他们聊过的无数内容一样。他们每天都聊,一次又一次,谈及她的进步,她的天赋,评价她的容貌,她的品行。他仍旧不在意。
只是,总是待在咒灵堆里的人,除了他就是敏一。甚尔不在意他们的谈话,却无法忽视一个不比他轻松多少,却一直义无反顾地跳进咒灵堆里的人。他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到敏一身上,被解读成对有咒力的人的羡慕与渴望,他依旧不在意,只是在高压的环境下学会了更隐蔽地观察他人的方法。
很难说这是一件好事,可甚尔的成长就是在这种过程中进行的,也确实养成了习惯。
从决定把人从禅院家带走开始,路长知便知道她们会有怎样的未来。她明白她们会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路前进,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思考太多。起码不要总是去想,甚尔对于石板力量的追求,究竟是因为他想要得到咒力的替代品,还是因为他看出来她的在意。
无论如何,那是甚尔的选择——她大可以用这样的借口掩盖内心。
但是她没有办法忽视自己的行为。她未经预警地将他带入庞大的世界,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将太多的可能性都推到他面前,却没有给足能够让人深度思考的时间。
一切的不对劲都是她的过错。路长知一直都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如今的甚尔是个小孩子,而她没法只把他当个孩子来对待。
她一直在做把甚尔送到凤圣悟他们身边的准备,即便她没有太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要这样做。行为先于思想,责任又拉扯着她,让她无法真的转身就走。
于是对真正要讨论的内容避之不谈,好像在顺着她们都感兴趣的话题询问,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让她不得不想清楚她该怎么做。
实际上只需要告别。她应该不要过于在意甚尔的想法。他可以一个人长大,他已经从那个带给他无尽伤害的地方离开,不会再回去。凤圣悟的责任心不会让他对甚尔身上不符合大众想法的那部分视而不见。他们会折磨彼此一段时间,但是他们的相处总会融洽起来。
他们都不是很坏的人。
不用很好,只要不是很坏,不会因为她改变了的过去而在未来成为某种伤害。
啊,路长知想,她果然害怕承担她人的人生。
所以即便心里清楚,当时来得及回小院一趟,也许可以和一些人一起离开,却一次也没回头。
她想了很多,或许有些太多了,以至于现在止步不前。
“甚尔,你觉得我应该把她们带走吗?”路长知问出来当时的迟疑。
她是真的觉得可以从甚尔这里得到答案,还是——
“应该。”甚尔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短暂的怔愣后,路长知低头笑一下,轻声说:“好。”
回到医院,路长知将捏的糖果小人送给已经坐到轮椅上,正在等待她们的比水流手中。她没有问凤圣悟去了哪里,也没那么在意,她直接问:“你们可以养甚尔一段时间吗?”
正把玩透明包装袋内的糖果小人的甚尔猛地抬头,他说刚才那番话可不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
“只是一段时间啦,甚尔舍不得离开我吗?”
“……陪我学习?”这是路长知答应的事情。
“啊,那个啊,”路长知确实转头就把这个忘了,“等我回来就好啦,你先跟在他们身边。不要拒绝哦,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生活,不是他们也得是别人,甚尔,你不能跟我一起,你知道你会拖后腿。”
甚尔冷脸。
“我们为什么要答应呢?”比水流问。
“也不一定要跟你一起,”路长知说,“把甚尔留在这里就好,反正凤圣悟不会视而不见,不然你不会在这里。”
“在他刚经历完巨大灾害的这段时间,这样利用他的心理,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他需要新的锚点,这不就来了。”
支撑凤圣悟继续前行的不一定要是比水流,也可以是甚尔。他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是王与王之间的吸引,却并非没有被破坏的可能。对于清楚地知道未来的路长知来说,现在的比水流还太弱小,站在他的对立面,不会像面对直毘人时那样无力。
读懂路长知话语背后的含义时,比水流有些许意外。虽然确实有把这两个孩子列入考察列表,但是他其实没准备在他们年纪这么小的时候就和他们有什么深入的交流。起码不是现在他还无法确定自己在获得这样的力量之后想要做什么的这段时间。
“好好照顾甚尔,”路长知说,“无论将来从哪个角度回头看,你都不会后悔的。”
比水流当然可以选择拒绝。即便是新王,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将两人驱逐。让凤圣悟在日渐繁忙的过程中将甚尔忘记同样不是难事。只是,他有什么理由将一个主动释放善意并充满可能性的合作伙伴推走呢?尤其对方在观察人心这方面有着非常出色的能力。仅这一点,他也想和对方建立良好的关系。
“你还想研究咒术师和王权者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人这个选题吗?”
“当然,你要试着赋予我力量吗?”
“成为氏族之后,还能成为王吗?”
“谁知道,反正是不是我当王不重要,我只想知道答案。”
“好。”
绿色的光辉如闪电般在空中跃动,一下又一下,带着奇妙的旋律,仿佛是某种古老而巨大的生物在呼吸。其中或许有人类尚且无法解读的消息。想到这一点,路长知望着那绿色光芒的视线便更加专注。即便她心中清楚,只是这样的观看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她的目光也没有办法移开。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悸动,是与磅礴大地具有同等威力的震颤。
当那光围着路长知转一圈,警惕与欣喜共同出现在心里。甚尔被流水围绕是否也有类似的感受?想法一闪而过,路长知没有将注意力分散,她朝前走一步,迎着那绿色的光辉撞上去。
光辉随着碰撞消散在空中,留下微不可闻的响动。
与此同时,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有些突兀,也令人愉快。
眨一下眼,被风触摸到脸庞,意识到什么,路长知抬起手,风裹挟着的流水形成一道小小的龙卷风。
不需要真的把龙卷风扔出去,路长知也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她可以看见那样的未来,字面意义上的看见,和咒术的控水不同。如今的她更强大,也更自如。这是好事。
“多谢。”带着恰到好处的能力与勇气,一点点上升,漂浮在空中的路长知从窗户离开,如流星划过天际,飞速离开所有人的视野。
只留下一阵强劲的余风。
“你被抛下了。”比水流故意这样说。路长知和甚尔的关系令他好奇。看起来好像不在意对方的想法,却又信任彼此,“你们一起长大吗?”
“不是。”就像比水流知道那句挑拨的话语不会有作用,甚尔没有在意,也没有回应,而是问道,“那个能力,也可以给我吗?”
绿色的光辉在比水流指尖跃动,他笑着问:“你是说风,还是这个?”
“石板的力量。”
歪头是人类表达疑惑的下意识动作,比水流没想到甚尔会知道石板的存在,他说:“你们对王权者的研究似乎很充分。迦具都的死亡,凤圣悟的陨落,甚至我的诞生,这一切都和你们没有关系吗?”
“或许你对禅院家一无所知。”禅院家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和御三家之外的人有过交流。
那样的家族没有养出知晓一切掌控一切的人的能力。
比水流眨眨眼,点头道:“如果提到禅院家我就该明白你是什么意思,那我确实不了解,你愿意为我介绍一下吗?”
缓慢地眨一下眼睛,甚尔问:“你能给我石板的力量吗?”
“可以,但是,不需要那孩子的许可吗?”
“我的决定不需要经过她的允许。”再早一些的时候,甚尔还会在意咒力,可是现在,咒力也好,天与咒缚也好,都是令人作呕的存在。不如干脆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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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到一套全新的力量体系中去。
“好。”和赋予路长知力量时特意展示的特效不同,比水流控制绿光直直地冲向甚尔的眉心。
甚尔没有躲,甚至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光行动的轨迹。
观察到这一点的比水流挑眉,感受几秒,露出略显意外的表情说:“失败了。”
“你似乎并不意外,”注意到甚尔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比水流有些好奇,“可以为我解惑吗?”
“你知道什么是咒力吗?”甚尔问。
“又从这里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凤圣悟带着笑意与无奈开口道。
甚尔猛地回头,在凤圣悟开口之前,他没有听到任何有人往这边来的动静。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让甚尔意识到,王权者比他以为得更强大。
“你也不行?”甚尔问。
凤圣悟摇摇头,灰色的光顺着地板爬上甚尔的身体。可以看到却没有感受的感觉有些怪异,甚尔的大脑不太能处理这种情况,稍稍短路一瞬。
等他回神,光已经从身上消失,只有凤圣悟说:“确实不行。”
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但是第二次的否定比第一次更能扰乱甚尔的心。他想了想,问:“你们能教我什么?”
“当个普通人?”凤圣悟不太确定地回答。
“你们?”甚尔持怀疑态度。
《两个王教一个天与咒缚成为普通人是否有哪里不对?》
“在成为王之前,我一直是一个普通人。”比水流举手。
和两双眼睛对上,凤圣悟无奈地跟随举手。于是被凝视的就成为了例外的那一个。
比水流恍然大悟道:“原来天与咒缚是这个意思。”
另一边,从风带来的消息里听到三人相处良好,路长知笑一声,收回感知。
能够在另一个城市听到医院传来的声音,这个力量的强大远超路长知的想象,让她心里有些不平衡。
都是力量,没道理原生的比不上外来的。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浮在禅院家的高处,放开所有感知,肆无忌惮地与所有水沟通,完全不考虑自己能承受多少,也不在意失败后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她开心地笑着,使流水一滴滴向上飞舞,像一场倒悬的雨。流水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断向上飞,不停地上升。
虽然每个人的视线都在向上,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路长知的存在。直到路长知降落在小院,这里和她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她和甚尔离经叛道的行为似乎没有对这个家族产生任何影响。
换做以前,她会有些失望,但是现在的路长知沉浸在力量不断涌现的喜悦之中,没有时间考虑那些微小的情绪。
“SaSa……?”阳太认出来那个曾和她形影不离的伙伴,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
反应过来后立刻紧张地环视四周,担心守卫发现路长知的踪迹,一把将人拉进房间,“先进来。”
即便路长知已经离开,仍旧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的阳太今天又一次在深夜醒来,刚打开窗户,便看到路长知从天而降。
原本要辗转反侧到天明,现在被彻底吓醒,将噩梦与其带来的情绪忘得一干二净。
也能算是一种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回来做什么,长老们很生气。”
“他们找你们麻烦了?”
阳太抿唇,迟疑片刻后说:“不算,只是看管更严格,又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课。”
真把这里当后宫啊。路长知想,柔和的面庞瞬间冷硬。
“你还想离开吗?”路长知问。
“但是——”下意识否定的话语突兀地停下来,无数种理由出现在脑海里,却一个也说不出来,“想。”
她小声又坚定地说:“我想离开。”
外面察觉到流水的存在的人越来越多,骚乱的动静几乎盖过阳太的声音。她不担心路长知听不见,因为她一直注视着她,就像她们第一次谈及这个话题时选择交付信任一样,她知道路长知可以听见,哪怕她没有开口,也可以。但是路长知愿意等到她开口,愿意在离开之后回来再问一次。无论路长知打算做什么,阳太想,她都不会后悔在这个时刻选择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就走吧,”路长知说,“我不准备问其她人了,也不准备管她们想不想离开,反正我要这样做。”
她永远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满意,那不如让自己开心,让自己在意的人开心。至于别的什么,反正腿长在她们自己身上,真要回来,禅院家的人应该很欢迎,她也不会阻拦。就当出去旅游好了,嗯,没错,出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再做选择。
路长知会和给甚尔找一个地方待着一样给她们找个地方,再找些事做。
她不会永远承担她们生命的重量,但是只抗一会儿的话,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是强大的那一个,恰巧她现在想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