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天气变化莫测,早上还是大晴天,下午便下起了淅沥小雨。
述言静静立在刑部门前。
她目光始终盯着门上的牌匾。
“殿下在想什么?”子姜问。
雨天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少了以往的喧嚷热闹。
雨滴一重又一重地砸在伞面上,不断的噼啪声听得人心里也安静了不少。
一阵风刮毫无预兆地刮来,吹来的雨水沾湿了述言的衫裙,她看了看周围被雨打的七零八落的花。
她叹了口气道,“我在想有权力真好。”
有权力什么都能做到,连颠倒黑白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有权力人连普通人的性命都能随意玩弄。
“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述言道,“若是我我也……”
后面的话实在大逆不道,述言也清楚,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
不过一会,刑部人便领着顾子渡出来了。
述言远远望着。
半月来,他瘦了好多。
顾子渡脸上挂着笑着走向她。
述言再也不想等,她抛下手中的伞,快步地奔向想念了许久的人。
顾子渡揽住她。
两人一时间跌在地上,却紧紧相拥。
顾子渡捧着她的脸,他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述言笑笑,“我知道的。”
她说道,“我很想你。”
二人额头相抵,说不尽的想念与挂怀在这一刻尽数不言自明。
马车上,二人靠在一起。
“你做了什么?”顾子渡问。
述言又怎会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只是用了一点点办法,就把你救出来了。”
述言含糊其辞。
顾子渡一脸不信。
他道,“你要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手段,你答应过我的。”
述言敷衍道,“有吗?我不记得了。”
顾子渡神色十分的认真,他说道,“有,你答应过我。”
“你说过的。”
述言肯定道,“我没说过。”
得罪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要承担的后果是他人想象不到的,述言本想只一人承担。
“那现在你答应我。”
述言快被逗笑了,“话本子里没有这样写的,这样就没有爱的感觉了。”
别的书里有没有述言不清楚,可她看的书里的确是没有的。
眼看瞒不住,述言干脆说了实话。
她道,“我找了你叔父,我给了他你阿舅给我名单中的几个人的名字,他很喜欢,一下子就答应救你出来了。”
“你……你……”
顾子渡叹气,“那你以后呢?以后也能骗过他?”
述言被问住了,她的确没想过以后要怎么办,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她打岔道,“你在说我蠢吗?”
“殿下!”
“我替你报仇,你怎么能不高兴?你又怎么能问我这样的问题?”述言问道,“你真是个没良心的负心人,我都这样掏心掏肺了,”述言别过头,委屈道,“你却这样看待我,这让我以后怎么办!”
“我又如何相信你。”
述言说的情真意切,委屈极了。
顾子渡算是看透了,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
顾子渡直言不讳道,“你还在算计我。”
述言赶忙移开目光,她心虚笑笑,“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就这样不信任我?”述言问道。
顾子渡也识趣,他对眼前人实在了解,
顾子渡道,“那不如让臣猜猜殿下的想法?”
“不,不用。”述言拒绝道,“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的,也算是你与我交好的第一步。”
“你骗了顾德初,对吗?”顾子渡问道。
“对。”述言道,“我的确骗了他,我根本没有别的名单,我递给他的那些已经是我的底牌了。”
“我骗他也是在赌,”述言道,“可你现在能站在我面前,同我好好说话,那就证明我赌对了。
述言道,“只要结果与预期一致,我就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以后呢?以后他如果报复,你又要怎么办?”
顾子渡的话十分尖锐,直指问题核心。
这也是述言所担心的,如果她知道要怎么解决那就好了。
述言随意道,“见招拆招,能活那就活,活不下去那就要另说了。”
“再者,解法也不算难,”述言冷静道,“如果这个靠山权势不够大,那就换个权势够大的,能压制住所有人的。你同我也没有办法,无权无势时就只能依附别人,在权势的夹缝中苟且偷生。”
她道,“到时跟着他,不过如果他不争气,我们的下场也不会太好。可如果他争气,我们也会死。”
顾子渡快被她气笑了,他这个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看重自己的生死。
“公主真是大义,臣望尘莫及。”
顾子渡明显是在说她不对。
“你怪我?”述言问。
“臣万万不敢。”
述言很少见顾子渡这样,嘴硬不爱说实话,爱与人赌气。
述言趁顾子渡不注意,飞快地亲了他一口,“有没有说过,你生气时很好玩?”
“也可能没人见过,”述言道,“二十多岁就一副古板样子,只比我大两岁,人看着倒是老成的很,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你是个这样……。”
顾子渡丝毫不示弱,吻了回来,这个吻不似以往温柔缠绵,只是轻轻一点随后一触即分。
他吻的含蓄,丝毫不越界。
倒是和在床上时完全不同。
顾子渡脸红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述言一句都听不进去,注意力都放在顾子渡脸上了,“你脸红了,我从来没见过。”
“你是不是想?”述言道,“我倒是不会拒绝你。”
她调戏似的说道,“只是白日宣淫,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顾大人可是好大的胆子。”
顾子渡也看出述言那不怀好意的小心思。
他将人揽入怀中,“五娘既然想要我又怎会不答应,我的名声不算什么,只是怕……”
“臣只怕殿下忍不住出声,到时……”
述言捂住他的嘴。
“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她犹豫道,“一起……一起……”
她斟酌了好一会,“一起睡觉。”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很不舒服很热,”述言嘴上一点也不避讳,“我不喜欢和别人睡觉,也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就是不喜欢。”
顾子渡明了。
他道,“臣知道了,臣下次会问过殿下再……”
“你不会觉得我是不一样的吗?”述言道,“就是和别人不同,不能正常同旁人相处?”
“哪里不同?”顾子渡和煦笑笑,“花有百色,人有千面,有些不同正是做人的独特之处。”
顾子渡道,“五娘本身就独一无二,也无需为自己的独特而不高兴。”
“可我偏想当个正常人,独特于我而言,算不上什么好事。”述言道。
述言道,“当普通人多好,我倒不觉得庸庸碌碌,反倒幸福,不用每日面对不确定的以后,不用整日担惊受怕,有亲人陪伴,三五好友时不时小聚,是世上最圆满的人生。”
顾子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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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五娘想的太过幸福,往往事与愿违。”
这盆冷水并没浇灭述言的乐趣。
“无非是钱,我会打算盘,会画画,会写诗作词。”述言道,“就算是个普通人,我也能找个不错的活计养活我。”
“这很难。”顾子渡道。
“我知道。”述言道,“大多数人没有我这样的出身,这些东西是连见都没见过的。”
“我只是有些想。”
顾子渡看出她的想法,他握住述言的手,“那就等以后,等以后没了这些风波,一切安定下来,我便辞官陪五娘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到那时候日子应是很幸福的。”
述言想到了什么,她神情渐渐落寞下来,“我想应是不会有这一天了。”
风波永远不会过去,只要他们活着,会喘气能吃饭,生死的选项就会永远摆在她面前,逼她作出选择。
顾子渡道,“我觉得应是会有那一日的。”
“但前提是活着,不要总是不将自己的命看轻。”顾子渡道,“你想我就帮你争。”
“你想做皇帝吗?”他问。
顾子渡语出惊人。
“什么?”她问。
“你想不想做皇帝?”他又问了一遍。
“我?”述言有些懵。
她又很快反应过来。
“你大逆不道啊。”述言道,“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你知道……”
“谋反。”
顾子渡对自己的目标倒是很清楚。
“对,谋反。”述言确认了,她道,“那你知道我们的话传出去,你我会怎样吗?”
“我,”她指指自己,“幽禁至死也算好下场。”
“你,”她又看看他,“凌迟处死,连诛九族。”
顾子渡平静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述言道,“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那个不怕死的,没想到你才是,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想做。”
“就算你想好了这些,凭我们的智谋,你觉得我与你能全身而退吗?”述言质问道,“你不要命,别人是要的。”
“你要杀你父亲,你觉得被查出来,你我会有好下场吗?”顾子渡问道,“你什么时候要过命。”
顾子渡一针见血。
“我杀他后,自刎谢罪,到时你把府中人都杀了,你再找个地方躲起来,来个死无对证。”述言道,“我必定要杀他,你说什么都拦不住我。”
“你觉得我能逃过?”顾子渡道,“怕不是还没逃出去,就被抓回去陪你殉葬。”
述言自觉对不起他。
述言道,“我的确对不住你,你我和离,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你觉得能?”
顾子渡显然不信。
述言道,“只要能活下去,手段是最重要的,要活就要不惜手段的活。”
“那你呢?”顾子渡问。
述言的思绪乱了。
“你总不能因为你想活,就……”
述言也意识到不对,打住话语,她有什么权力,又有什么资格,让一个想活的人陪她去送死。
“你想做,失败了我们都要去死。”顾子渡道,“你想我们就去做,但我们不要去死,要为自己博一条生路。”
顾子渡的想法述言怎能不明白。
“我……我……我不敢。”述言道,“就算成了,我也做不好一个皇帝,你知道史书会怎样说我们吗……”
顾子渡听了这话心中却澄明。
他道,“我知道了,我会拼尽全力帮你。”
述言解释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的,”他道,“我十分愿意同你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