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之时,宾客陆续被引至客厅稍坐。
此时的时舞已经撑得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听到窸窣脚步声后,后,缓缓睁开眼睛,撑着椅子扶手坐了起来。
来赴宴的都是丰都县的贵门女眷,彼此之间皆为熟识,因而在看到时舞这个生面孔后,无不投来揣测的目光。
因着摸不准时舞的身份,大家初时还微笑着跟她打着招呼,时舞亦礼貌回应,几个回合下来,脸都僵了。
没过多久,便有人认出了时舞,便小声的将她实为仵作的身份传了出去,众夫人小姐看她的眼神忽地就变了,有的甚至还毫不顾忌的流露出了鄙夷之色。
时舞本就是为了盛宴而来,旁的她也不在乎,索性低头玩儿起了自个儿的绦带。
一刻钟后,女主人孟宛柔才姗姗来迟。
“实在抱歉,让姐妹们久等了。”
时舞循声望去,见孟宛柔在嬷嬷的搀扶下款款走来。众人见状皆起身相迎,时舞亦跟着站了起来,目光随着孟宛柔落座,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听闻孟家祖上皆为鸿儒,只是历经百年风霜,而今稍显没落。但其家族毕竟底蕴绵长,她自幼受书香熏陶,养得娴雅端庄之貌,一言一行皆为贵门典范。
孟宛柔的夫家则是后起之秀,其夫贺淮章的叔叔乃是当朝礼部侍郎贺谦。而贺淮章不恋功名,唯擅书法,凭一手好字名动江州。
只是这高门主母比想象中要难当得多。不仅要打理内宅,还要侍奉公婆,敬顺夫君,其间辛苦可想而知。
以致于孟宛柔不过才三十出头,眼底便已浮出了细纹。
她神色怏怏,眸中疲色难掩,说话虽刻意提高了语调,却明显中气不足,时不时地深吸着气。
“妹妹身子有恙,诸多事宜交于下人打理也无甚干系。只是这底下人办事也忒得不尽心了,怎的将个仵作给放了进来?”一妇人捻着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
时舞抬眼看去,见是坐在左边首位的妇人开的口。而刚刚,也仅有她没有起身,其身份可见一斑。
孟宛柔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程夫人误会了。时姑娘是我亲自请来的。”
“到底是这世道变了,还是你们贺、孟两家没落了,你竟堂而皇之的把一个低贱的仵作叫过来与我们同起同坐,这不成心恶心我们嘛?”程夫人又道。
“就是,孟夫人,你不觉晦气吗?”有人附和道。
“对啊,我们可不想平白无故地沾染上脏东西。”
时舞见众人都不待见她,更不愿受这份气,识趣地想要离开。可她刚动了下身,孟宛柔便抬手拦住了她。
“庄子有云,‘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我自以为尊卑本无定数,当以行迹衡之。”孟宛柔声柔似水,却又掷地有声,“时姑娘行的是为亡者请命之事,端的令人敬佩,又何来低贱、晦气之说?”
“可怜我等身陷深门,何曾有过像时姑娘这般潇洒自在的日子?”
程夫人显然不喜孟宛柔这等谬论,她心有不悦,当即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亦有人跟着她的步伐先后离席,孟宛柔也不阻拦,只吩咐下人礼貌送客。
最终留下来的,除了时舞,也仅有三位夫人,两位小姐。
“让诸位见笑了。”孟宛柔掩唇轻咳。
其中一位姓李的夫人出言安慰道:“程蓉就这脾气,孟妹妹何必与她逞这口舌之争,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程夫人仗着自家夫君盐商的身份,向来看不起我们,我们又何必舔着脸去讨好?”那位高小姐看着才刚及笄,涉世未深,说话更是不管不顾,急得她母亲一直扯着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胡说。
更是一脸赔笑道:“孩子小,说话口无遮拦,还请各位莫要当真。”
“我说错什么了!”高小姐不服道,“在程夫人眼里,我们与时姑娘的区别无非就是中等卑贱和下等卑贱的区别罢了。我不懂母亲和各位婶婶们,为何如此惧怕于她,难道就因为她家有钱有权么?”
闻言,她母亲的脸色唰地变了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窘迫极了。因着害怕女儿再口出狂言,她致了歉意后,慌忙拽着女儿走了。
她们母女一走,客厅中就剩下五人了。
除了孟宛柔和时舞,剩下的两位夫人和一位小姐面面相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状,孟宛柔起身朝几人欠身道:“承蒙诸位不弃,宛柔这厢有礼了。”
如此一来,那三位客人就更不好意思走了。
她们面上始终维持着一抹浅笑,又听孟宛柔道:“今逢三月三上巳佳节,莫要因为区区嫌隙而扫了雅兴,我略备了些薄酒小菜,请诸位嘉宾随我至后方庭院中小坐。”
言罢,孟宛柔直接捉住时舞的手腕,拉着她一同往后院行去。
从客厅出来,穿过长廊,再右拐便是贺家的后花园。园中叠石为山,旁有凉亭一座,飞檐翘角,四面通透。
假山上有活水自石缝中倾泻而下,汇于底下的小石潭中。水满而溢,沿着水渠绕庭缓缓流动。曲水之上,琉璃莲花灯随波荡漾,撞在水边滑石上,发出连串的叮铃声。
几人依山傍水而坐,品茗论诗,笑闹声不绝于耳,渐渐地,也就将刚才那段小小的不愉快抛于脑后了。
时舞不懂茶,当夫人小姐们谈及龙井的栗香和普洱的醇厚时,她分别吮了口桌几上的春茶,尝不出区别,只觉得好喝好喝。
时舞更不擅吟诗作对,无论人家吟诵出何等绝美的诗词,她都只顾着眼前的美酒和点心,好吃好吃,真好吃。
几人看着她这副单纯可爱的模样,忽地笑开了。
时舞嘴里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些许糕点碎屑,左右手还各拿着一块啃了半口的糕点举在半空,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们。
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和小姐,涵养就是好。便是笑,也都用袖子或者手巾捂着半张脸含蓄的笑着,时舞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堪,反而跟着众人嘿嘿傻笑出声。
这般,更是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日落,微风起,院中灯亭烛光熠熠。丫鬟们结队蹲在水边,捞起莲花灯点亮后又放了回去。
一会儿后,又有五个丫鬟捧了祈福灯前来。
孟宛然起身问时舞:“时姑娘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此言一出,另外几人纷纷侧目朝她看了过来。
时舞现在有吃有穿还有住的地方,感觉什么都不缺了。
她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
有人不解,“怎么会没有想要的呢?哪怕是祈求身体康健也行啊。”
孟宛柔亦道:“入乡随俗,时姑娘便随意许个愿吧。”
时舞歪着头想了想,若一定要许的话,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希望丰都县能够少一点凶杀案。”
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态,求而不得。但若人心向善,而世间长安,便是黎民百姓最大的渴求了。
言罢,她亦学着她们的样子将手中的天灯放飞。
随着天灯逐渐远去,时舞收回目光,与另三人一同将视线落在孟宛柔的身上。
那李夫人见孟宛柔愣在原地未动,忍不住打趣道:“宛柔妹子,往年你可是争抢着要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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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的,今朝轮到你做东了,怎的反而没有动作了?”
“是不打算求了吗?”
孟宛柔浅浅一笑,从丫鬟手里接过天灯,淡声向前,“自是要求的。”
孟宛柔捧着天灯,仰头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道:“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今晚夜色不佳,空中不见明月,便是连几颗碎星子都不曾闪烁。那漆黑的夜空,彷如一泓不见底的深渊,将孟宛柔的声和愿无情地吞噬,衬得她是那般无力。
李夫人等了半晌不见孟宛柔念出最后半句,又笑道:“看来妹妹今日亦喝得多了些。”
孟宛柔松开手,毅然转身道:“是有些醉了。”
她刚往回走了没几步,身后的天灯如蓄了千斤重一般,直直地坠下来落在了隔壁。
见状,几位夫人惊得捂住了嘴,这可是不详之兆啊。
但孟宛柔却淡然得很,她无甚所谓地说道:“求神拜佛不过个寻个心里慰藉罢了,若真管用,这人世间便没那么多憾事了。”
李夫人听后,直接露出了诧异的眼神,眼前这个孟宛柔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大家也没将孟宛柔的反常放在心上,寒暄几句后,便纷纷告辞了。
落在最后的时舞却被孟宛柔叫住了。
她道:“听闻时姑娘最擅奇难怪症,不知可否劳烦姑娘为我瞧瞧?”
正所谓吃人嘴短,何况她还边吃带拿的,自是不好拒绝。
正当孟宛柔欲邀时舞到屋中叙话时,她的丈夫贺淮章神色匆匆地过来了。
贺淮章瞧了眼时舞,面上闪过一缕窘色,随即拉着孟宛柔去到了一旁。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一向娴静的孟宛柔突然发了怒,她气愤地甩掉丈夫的手,“那天灯是自己落下来的,这如何能怪得着我?再说,就算落到了她的院子里又能怎的?烧着她一根寒毛了吗?”
贺淮章自知理亏辩不过孟宛柔,只得放低姿态哀求着,也不知他凑过去说了些什么,只见孟宛柔倏地变了脸色。
她再也顾不上闺阁女子的端庄仪态,冲着贺淮章吼了声,“滚!”
贺淮章脸色变了又变,缓了许久才又重现出一抹笑意,“好好好,为夫就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了,我这就滚,夫人你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思索片刻后又折回到了孟宛柔身边,这次他说的话,时舞倒听得很是真切。
“先才我见程夫人气冲冲地走了,我唤她也不答应,可是在席间发生了不快?”见孟宛柔一声不吭,贺淮章也不介意,只自顾说道,“要我说夫人你一向大气,又何必与她置气呢,等明日挑几件称心的玩意儿差人送去,莫要因此坏了两家和气。夫人,你说呢?”
孟宛柔没应声,贺淮章看了她一眼,便直接走了。
孟宛柔亦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时舞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的时候,跟随孟宛柔离开的李嬷嬷去而复返。
“时姑娘,您请回吧。”
时舞不解,“可夫人不是让我给她瞧病的吗?”
李嬷嬷叹了口气,“夫人已经歇下了,可能只有改日再劳烦您跑一趟了。”
“夫人让我跟您说声抱歉。还说您若是觉得那些点心合胃口的话,便让我给您包起来带回去吃。”
时舞不好意思地抠着手指,“那多不好意思啊。”
说话间,李嬷嬷已经吩咐丫鬟将剩下的点心全部装进食盒递给了时舞。
时舞没有推辞,道了谢后,挎着食盒欢天喜地地回县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