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俏县官与疯仵作 > 12. 长相思(十二)
    这地方太邪门儿了。时舞心想,她住义庄时都没做过如此恐怖的梦。

    她正想重新躺下的时候,香玉和杨九娘一前一后地推门进来了。

    “妹妹你怎么了?”香玉握着时舞的手关切地询问道,“刚才听你一直在大喊大叫,是做噩梦了吗?”

    惊魂未定的时舞仍旧满头大汗,她将视线后移,落在床前站着的杨九娘身上,便是在这明灭的烛光下,她也将对方眼底暗藏着的那抹猜疑看得分明。

    时舞瞬间了然。这座楼阁里灯火彻夜通明,嬉闹声此起彼伏,别说区区梦话了,便是打上一架,旁人只当是男女之间的情趣,而她们两人的房间又与这边相隔了好几间,又不是顺风耳,哪能真的听到她的喊叫,定然是负责监视她的人听到她的梦话后觉得反常便禀告给了杨九娘。

    那么,他们也必然将自己所说的“不是红莲”之类的话悉数禀报给了她,难怪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妹妹?”香玉又唤了时舞一声。

    “啊?”时舞回过神来,她心虚地扫了杨九娘一眼,垂下眼睑,立马换上一副害怕又委屈的表情,“我刚才是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

    “梦见什么了?给妈妈讲讲。”杨九娘上前在床边坐下,声音冷淡,面上也没了之前的温蔼。

    泪珠在时舞的眼眶里打转,她艰难地吞着口水,像只受了惊的小鸟似的瑟缩着脖子,“我梦到我死了,阎罗殿的牛头马面要把我带去地府投胎转世,它们一直叫着我的名字,我都快吓死了,生怕被它们勾走了魂儿,就一个劲儿的否认说我不叫红莲。”

    “谁曾想好不容易从它们手底下逃脱出来,转头又撞上了个红衣女鬼,她满脸都是血,还用她那双连眼珠子都没有的黑窟窿死死盯着我,凄厉地哀嚎着她死得有多冤枉。”

    “她还说她盯上我了。”时舞编得自个儿都入了戏,超说越激动,“非要让我把自己的命换给她,说什么从今以后她才是红莲,而我是红豆。”

    “香玉姐姐,杨妈妈,幸好你们来了。我还以为我醒不过来了。”时舞说着说着就抽泣了起来。

    时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两人,也借机窥探着杨九娘的反应。

    如她所料,杨九娘在听到“红豆”这个名字时,脸色唰地黑了下来。

    “又是这个晦气东西,怎就阴魂不散呐!”杨九娘噌地站起身,边在床前来回走边骂骂咧咧地说道,“当年我待她也不薄,好东西都先紧着她用,可这小蹄子非但不知感恩,还伙同外面的野男人一起来对付我。”

    “而今死了还不得安宁,逼疯一个青莲不够,又来纠缠于你。”杨九娘越想越生气,当即就唤了人去请大师,说是要把红豆的魂魄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红莲呐,乖女儿,你别害怕。”杨九娘又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容,她轻拍着时舞的手背安抚她道,“有妈妈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说完,她又转向香玉,冷声命令道:“今夜你留下来陪着红莲,务必要照顾好她,她若有个三长两短——”

    杨九娘哼了一声,剩下的话不用她说,想必香玉也能明白。

    “知道了,妈妈您就放心吧。”

    香玉浅浅一笑送走了杨九娘,可当她再回过头来时,却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时舞,“妹妹,你真的梦见红豆了?”

    时舞低头看了眼香玉将自己捏得死死的手,她没有急着回答香玉的问题,而是吃痛地叫了一声。

    “抱歉,我捏痛你了。”香玉苦笑着揉了揉时舞的手,继续追问道,“她当真同你说了她死得冤吗?”

    时舞紧抿着唇,心道:当然没有啊,那都是我瞎编的。

    她本是想借此掩盖梦话说漏嘴一事,再顺便诈一诈杨九娘,可从杨九娘刚才的反应来看,她的反应还算正常,或许红豆的死真就与她没有直接关系。

    但也不排除杨九娘此人早就泯灭了人性,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死活。

    倒是香玉的反应再次让时舞起了疑。默然片刻后,她看着香玉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一直在哭,说她死得冤枉,说她真的好恨好恨。”好在幼时为了讨口饭吃,时舞练就了瞎话随口就来的本事。

    “她说恨吗?”香玉的眸中有微光在拨动,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时舞,握着时舞的手又不自觉地重了力度。

    虽然认识的时候不长,可香玉给时舞的印象一直都是清醒且聪慧的女子,按理说不应该相信所谓鬼神之说的。

    而且这两日,香玉对她一直颇为照顾,甚至不惜为了搭上自己性命也要助她逃离此处,面对如此善良又赤诚的她,时舞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哽咽的声线为她的话再添了几分可信,“她恨自己识人不清,轻信了别人的话,才致使她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说,她到死都不敢相信她以真心相待之人,却是杀死她的刽子手,而她自以为的真情,则变成了捅向她的尖刀。”

    “别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香玉突然哭出了声,她深埋着头,以至时舞瞧不见她的痛苦有几分真情,又掺杂着多少假意。

    她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时舞的手背上,滚烫得有些灼心。

    “香玉姐姐,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时舞反握住香玉的手,她自以为攻破了香玉的心,真相即可拨云见日。

    不过时舞失算了。

    她或许痛苦,或许愧疚,可这并不代表她有勇气将知道的一切公之于众。

    “我不知道。”香玉喃喃道。

    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抬头朝时舞挤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然后将时舞按回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了下去,她替时舞掖紧被角,然后转身背对着时舞蜷缩在床的外侧。

    “早些睡吧。”香玉的声音闷闷的,“等过了今晚,一切都将会好转。”

    时舞嗯了一声,她盯着床顶看了许久,直到身侧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时舞开口问道:“香玉姐,你睡着了吗?”

    身侧之人没有反应。

    时舞长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发现有位公子已经连着两日到楼下来看我了,我瞧他相貌端正,像是个读书人,要是明晚我注定躲不过这一劫,那我想那个人是他就好了。”

    香玉依旧没有回应。尽管她装出熟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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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时舞还是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子颤了颤。

    翌日时舞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而直到傍晚,她才再次见到了香玉。

    香玉神色如常,好似昨夜那一出只是时舞的一场幻梦。

    随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丫头,是杨九娘为了今夜的大事,特意安排她们过来给她梳妆打扮的。

    时舞被推着进了浴桶,那俩丫头左右各站一个,拿着刷子将她全身上下搓了个遍,疼得时舞连害怕都忘了,只顾着哀嚎了。

    这么一对比,彩儿简直就是温柔的仙女,时舞身上那么厚的灰,也没见彩儿用这么大的力气。

    从浴桶出来,时舞只觉浑身都蜕了层皮,身上的肌肤每一处都火辣辣的疼。

    换好衣裳,由香玉给为她梳妆,两人这才有了亲近的机会。

    “酉时三刻,后门,别忘了。”香玉趁着给时舞画额黄的机会,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道。

    时舞透过铜镜窥探了一眼两个丫头,不动神色地颔了颔首。

    其实时舞没必逃,按照约定好的计划,酉时初,项荣会带着一小队衙役以捉贼的由头闯进万花丛,再以与窃贼有过接触之由将她带走问话。因着她行动受限,留在万花丛也起不了大作用,出去后便也用不着再回来。

    时舞本也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她只是个小小的仵作而已,案子能不能破又与她有多大的关系呢,她肯冒险来此,已是帮了陆沉之大忙了,便是无功而返,也怪不着她。

    可自昨夜那场波折之后,时舞反而对这起案件背后的真相萌生出了莫大的兴趣,她太想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相,而这几个人之间究竟又隐藏着怎样的纠葛。

    所以,时舞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准备放手一搏,若是成功,眼前的难题即可迎刃而解,若是失败......

    好像也没什么打紧。

    只是眼下没办法将自己的计划传递出去,只希望陆沉之知晓后不要打死她就好。

    及至申时,陆续而来的客人聚集在了楼下,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时舞住在楼上,都被嘈杂的喧嚣声吵着耳朵嗡嗡作响。

    她将头上的发饰拔了个干净,然后将盘好的发髻胡乱揉了一通,一个疯女人的形象便已初具雏形。

    接着她用赤色胭脂画了个大红唇,又在眼下画出两条竖线,乍一看,好像流起了血泪。

    便是如此,她仍不觉得满意,又用别的胭脂渲染了一番。

    看着镜中难看又诡异的脸,时舞捂嘴强憋着笑意。

    装疯这事儿,她可是顺手拈来。毕竟当一个疯子,可比当一个正常人要容易得多。

    她将衣带微微扯松,又将鞋子随手一丢,一只落在了床上,一只扔到了窗外,好巧不巧地砸到了无辜路人,那倒霉蛋捧着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鞋子对着楼上就是一通骂。

    时舞当作没听到,转身从床下薅出了一沓纸。那是她上午特地写的,内容正是昨日翻找到的那些诗词。

    接着她走至窗边,将那沓纸抛洒了出去。

    随着一道凄厉的笑声,白色的纸张纷纷扬扬,在将晚未晚的夜幕下,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