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保关键时刻不出岔子,杨九娘这两日得空就要到时舞的房间逛一圈,见时舞独坐在床边啼哭不止,倒也没有多加苛责,毕竟但凡姑娘家遇到这档子事,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正常。
要是她不哭不闹,表现得格外镇定,反而要多加留意了。
“哎哟喂!”比杨九娘先进屋的是她满身的脂粉气,她那略显肥胖的身子在床边坐下时,感觉床都抖了一抖,“我的好孩子,你怎么还在哭啊?瞧瞧,把这双水灵灵的眼睛都给哭肿了,明儿个还怎么见人啊!”
“杨妈妈,求求您,别让我去接客好不好?”时舞哭着恳求道,“我愿意给您当一辈子的丫鬟,我月钱都可以不要,求求您了。”
“哎,我的小心肝儿嘞,你哭得妈妈我呀心都碎了。”杨九娘捏着手绢轻轻为时舞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她苦着一张脸,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真的在为时舞感到心疼,“妈妈是过来人,知道这其中的苦楚与心酸。但有句话说得好啊,靠天天会老,靠人人会跑,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凭本事自己本事吃饭,谁也管不着你。”
杨九娘这一席冠冕堂皇的话,听得时舞目瞪口呆,差点儿忘记接下来要怎么演了。
“好了,咱不哭了啊。”杨九娘细声安慰她道,“你不想接咱就不接,妈妈不强迫你。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谈这事儿啊。”
“当真?”时舞滞了一瞬,立刻接过杨九娘的话,“妈妈莫不是哄我开心的吧?”
杨九娘笑了笑,脸上堆满了宠溺,“妈妈向来说话算话。”
“也就是看你乖巧,我才同你讲这些话的。”杨九娘又道,“我之前收过一个女儿,最初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客,我也就依了她的话。可是后来她见别的姐妹成堆地往屋里抱金银首饰,羡慕坐不住了,于是又来找我,让我做主帮她挑个阔绰的客人。”
“你现在不愿,是还没体会到金银的好。”杨九娘怜爱地抚摸着时舞的脸。
浓烈的胭脂味熏得时舞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屏着气等杨九娘走后才敢大口呼吸。
傍晚时分,香玉又给她送饭来了。她将先才杨九娘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香玉,可还没等她说完,香玉便对着门口啐了一口。
“她放屁!”香玉气得面色铁青,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吓得时舞生怕被外面的人听了去。
“你知道她口中那个女儿是谁吗?”
见时舞摇头,香玉才接着说道:“就是前两日刚死的那个青莲。你知道吗,她弹得一手好琴,世间名流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赏其风采,他们寻世间珍宝,争前恐后地捧到她的面前,而她为了感谢杨九娘的收养之恩,几乎全数上交给了她。可财迷心窍的杨九娘仍不知餍足,为了区区千两银子,竟让人在她的饭菜里下了药,等青莲醒来时,一切都晚了。”
“你还小,不懂人心复杂。当她还是清白之身的时候,男人们欣赏她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对她比旁人多了份怜惜,视她为堕入凡尘的神女,而当她堕入失去贞洁后,他们又觉得她没什么了不起。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女一朝沦为千人骑的妓女,比唏嘘来得更快的是厌恶。好似他们才是受害者,而青莲背叛了他们心目那个高洁的圣女。于是当初他们捧得有多高,后面就踩得有多狠,就连她引以为傲的琴音,也被视为用来招揽客人的手段。”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时舞不禁喟然长叹,“那红豆呢,我听说她的琵琶与青莲的古琴齐名,也曾有不少人为之倾倒,她也有同样的遭遇吗?”
时舞问出口后才觉得自己此言有些冒进,很容易就被察觉出异样,但幸好香玉此时正在气头上,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如何知晓红豆的。或许察觉了,但也没为此感到奇怪,毕竟两人名声在外,便是寻常百姓也或多或少听过二人的奇闻轶事,何况,时舞还有一个青楼出身的婶子。
“她啊。她性格软弱,可能小时候被打怕了,几乎对杨九娘言听计从。”
香玉只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再继续了。她脸上闪过一抹异色,虽在转瞬之间,但还是被时舞捕捉到了。
时舞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次一说到红豆,香玉不是眼珠子到处乱转,就是刻意岔开话题。
这次也一样,她匆匆将碗筷收拾好放在托盘里,起身就要走,“总之你要时刻警惕些,这两日千万不要吃别人送来的东西,包括茶水。”
事出反常必有因。
时舞暗自琢磨许久,才想明白她的反应叫心虚。
香玉前脚刚走,时舞又立刻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她将墙壁和地板挨着敲了个遍,也没发现有暗格,最后又将视线落在了房梁上面。
奈何房梁实在太高,屋里的桌子和凳子垫在一起也够不着,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等到夜半时叫外面的人进来找。
时舞将手叠在脑袋下面,曲腿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夜幕降临。
刚才香玉送来的面食里面的卤子有些咸了,她喝完了一整壶茶水也没能解渴,她虽又要了一壶,可送水来的是个面生的丫头,因着香玉的提醒她是一口也没敢喝,生怕喝了直接昏睡过去,再醒来时身边躺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画面,只是想想就觉得惊悚。
难以想象青莲是如何熬过来的。
时舞渴得心慌,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着。可她蹬着蹬着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床尾处的床板似有松动。
时舞静下来蹬了一脚,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在了床上。她跪着爬过去掀开了床衽,嘴里还不停地喃喃念叨着“菩萨保佑”。
许是求神真的起了作用,还真让她在床板下找到了东西。
不过就是几张发黄的宣纸,上面分别誊了几首诗。
其中两首广为流传。一首是前朝一位有名的诗人所作,题为《秋风词》,诗曰: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另一首亦为先辈名作,题作《相思》。
时舞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字写得较好以外,实在看不出别的名堂。
或许就是别人为了打发时间誊抄着玩儿的,无甚深意。只是不知为何藏到了床板底下。
时舞看着纸上的诗陷入沉思,她慢慢踱至窗边,推开窗户,以便等会儿县衙的人进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时舞端着宣纸,一字一句,毫无感情地念着。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时舞念着念着,莫名觉得这首诗有些耳熟。但又不是因为它流传甚广的那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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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而是好像最近在哪里听到过。
时舞歪着头仔细搜寻着脑中的记忆,忽的,她灵光一现!
这不是前两日张二牛提到过的嘛!还说是青莲发病时常念叨的话。
可这些都是情诗,凡是情窦初开的男女几乎都会。而时舞之所以印象深刻,也是在青山书院听学时,一同窗因为爱而不得,心中苦闷无处发泄的他经藏站在假山下大声诵读。
时舞为此还笑话过他,说他无病呻吟,念的诗能酸掉人的大牙。
难道青莲也在为情所困?那她的死是否又与情爱有关?
莫非真是情杀?
时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楼底下,昨晚打过照面的那个男人又来了。
他依旧站在昨天的位置,定定地望着时舞所在的窗口。
过了很久,时舞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可她放眼瞧去,四周并无异常。
冷风习习,时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抱着胳膊想要稍微将窗户关小一点时,一只手突然扒在了窗扉上,吓了时舞一大跳。
“嘘!小点儿声,我的姑奶奶!”项荣迅速跃进屋里,蹲在窗沿下警惕地观察着里外的动静,确定无人察觉后才松下心来。
“对不起啊。”时舞赶紧捂住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正常呼吸,“但这也不能完全怪我,项县尉您也太神出鬼没了,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不然的话我迟早被你吓疯。”
项荣嘴角抽了抽,“行啊,下次我先站楼底下大喊一声,再上来好不好啊?”
“再说了,你这常与死人打交道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鬼都不怕还怕我?”
时舞走回屋中央,提了茶壶又放下,她咂了咂嘴,“鬼可没人可怕。县尉没听过一句俗语吗?人吓人,吓死人。”
“对了县尉您带水了吗?我都要渴死了。”
项荣看了眼桌上的茶壶,立马会意,随即抽出身上的水囊递给时舞。
时舞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真带了。于是赶紧将水倒在茶杯里,连着喝了三杯才长满足地舒了口气。
“要不说你运气好呢,今晚我来值夜,正好带了。”
“多谢。”时舞将剩了一半的水囊还给了项荣,又问,“大人呢,还在找狗?”
“你怎么也关心起狗来了?”项荣讶然,然后又坏笑道,“还是说你是在借狗关心陆大人?”
“我纯粹是因为被关在这里要闷死了,人只有在失去自由的时候,才知道自由的可贵。”时舞道,“你别看我人还在这里,实则我的心早就飞到外面去了,太想看看外面的新奇事儿了,尤其俏县令追狗,怎么想都觉得好笑,真想立刻跑过去瞧瞧。”
“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项荣道,“狗已经找着了。”
“哦。”时舞还真有些失望。
“我发现你这人怎么比刘虎还喜欢插科打诨呢!”经时舞这么一搅和,项荣差点儿把正事儿都给忘了,“还是没有新的发现么?”
“喏,只有这个!”时舞将手中的纸塞给项荣。
项荣看了一眼,不禁皱紧了眉头,“这都什么烂七八糟的?”
“床底下找到的,也不知道与青莲的死有无关联。”时舞泄气道,“你们呢?不会跟我一样毫无进展吧?”
项荣哼笑一声,“那你也太小看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