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阳光透过一层层水汽,穿过湖水表层。自湖中往上望,湖面泛着淡淡的浅蓝。还有一条条百亮的荧光在湖面下萦绕。
伴随着铁链的咔哒声,两块椭圆形的天华石缓缓沉入湖中,周身及其成群的气泡。
随着天华石的下落,湖水也由先前的明亮刺眼变得沉默幽深。天华石下落的速度变缓,肉眼观之仿佛是凝滞在水中。
只有周围水势攀爬的声音证明巨石还在下落。
庾东风双手交叉握着自己的肩膀,沉头屈膝安静地躺在椭圆中,极细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天华石下沉到一定的位置,呼吸就会变得极其艰难。
先前存放契约庾东风都慊路途远,全权让给宫禧。原来这般难受啊。
庾东风微微皱眉,暂停鼻息。
风乐湖底部,一层银白流动之物像触手一样点在天华石上。一经触碰,那银白之物迅速将漆黑的天华石包裹成反光的银球。
天华石像陷入沼泽一般,被吞入银层之中。顷刻后,那层流动的白银很快便恢复平静,顺着湖底的暗流继续忽左忽右的流动。
宫家湖底密室中。齿轮开始相互啮合,一块厚重的断龙石轰隆隆上移,声音犹如雷鸣。石块周身簌簌落下石灰。
伴随着断龙石的上升,一阵狂风拥入密室。墙壁上的长明灯应风声而亮。密室霎时间灯火通明,将不知楼内的壁画照的清清楚楚。
白清水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浅蓝色的瞳孔贴着壁画仅有几寸距离。他看不太清,想要上手。
“喂喂喂,师兄,你忘了。这里可是宫家,用水银封楼的宫家。”
经庾东风一提醒,白清水立刻将手缩回来,“差点忘了,宫家这群老狐狸。肯定会在壁画上涂毒。宫家小郎有没有把快捷通道告诉你啊?”
“我没拿。”
白清水像是听到什么搞笑的回答,迅速扭过头来到庾东风身边。四目相对,差点都要把自己的脸怼到庾东风眼睛里。
庾东风安慰式地拍了拍白清水的肩膀,“哎呀~久闻宫家密室惊天动地,集聚百年以来的机关天才,我想看看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嘛。”
白清水挪了几步,哼笑一声,“有病。”
他抬起右手,丝线带着利爪“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敲着石壁。
“比比?”庾东风挑了挑眉头。
“试试。”白清水勾了勾嘴角,“看看百年间的机关天才能不能弄死我这个病秧子。”
白清水从怀里抽出一根发带,利落地将自己的眼睛蒙起来。此番前来他做了完全的准备,平日里杂乱的头发都被他一丝不苟地收束成一个丸子头。
他从自己的背囊里拿出几块零零碎碎的木头。摸索着找到凹凸的接口,他盘腿坐在地上,悠闲地开始拼接。
庾东风卸下木箱,将三段狂/贞搬出来,一一对接。清脆的金属声在密室中回响,池中的小水潭随着声波荡漾。
水面上,蜃楼中。
宫禧惨白的双唇逐渐恢复血色。
“别进去……别进去……”
“别进去!”宫禧惊坐起来。一阵刺痛从左肩传来,他皱起眉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宫禧翻着白眼又倒了下去。
不知楼里。一个五官长在头顶的木偶走在昏黄的走廊上,一步步试探着有没有机关。
庾东风蒙上妃色的蒙眼纱,只露出一双耳朵。
“听说宫家的不知楼里随便一张契约就可以裂国,师兄你感不感兴趣?”
白清水嗤笑一声,“不感兴趣。传闻这里有着一些昼老师想要的秘密,我只感兴趣昼老师想知道什么。”
“昼娘亲?长生不老啊。这就是她感兴趣的。传说昆仑山是众神的下都,我西行时去了一趟。”
“有神仙吗?”
“苍天之下,千里之内,只有我一个活物。”庾东风笑着回复道,“差点没活下来。还以为那就是我的极限了呢。”
“神之下都,不过如此。”
白清水:“还是这么狂悖。”
庾东风:“当然。该我的。”
两人跟在木偶身后,通过数十丈的走廊,又走了几步。视野瞬间开朗,风的吹拂声渐吹渐远。
“霍,还是个开阔地。”
话音未落,庾东风头顶上的青铜铃铛便响起来。庾东风当即捂上耳朵,头疼得左右打滚。她抿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阿棠!”
“嘘——”庾东风额头上冒着冷汗,颤颤巍巍将手指举到自己的嘴唇前,“我听到了人的脚步声。”
不知楼里的厢房里,骤然间便冒出许多人影。她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
“嘘,别说话。”
庾东风撤下自己的蒙眼纱,将耳朵堵上。睁开眼睛看向厢房。
那些黑影密密麻麻贴在门前,一动不动。好似有好多双眼睛盯着两人一般。
庾东风小声说道:“师兄,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什么事情?”
“让我再验证一下我再告诉你。”
庾东风重新拿起长枪,枪柄垂直敲了敲地板。头上悬挂的铃铛随之震动,屋内的人影开始乱动起来。脚步声繁杂,似有千军万马。
等到声音消散,厢房中的人影也随之消停。
“别出声,小声点走。”
白清水点点头。傀儡丝在他周围散开,像他裙摆的延伸。
一根傀儡丝爬上庾东风的肩膀,戳破厢房的碟贝窗探进厢房里。厢房中的人影一节一节转过头,“盯”着那戴着爪子的丝线。爪子在它眼前一张一合,它随后默默转过头,“看”向庾东风。
两人走过第一层,身后的断龙石缓缓落下。
“宫家开间为九,每个开间纵向有三十六层。象征着道家的三十六重天。平时十三重天已是极致的圆满,宫家在压什么东西,要三十六重天。”
“既如此,欲界、□□、无□□、四梵天、三清天、大罗天都包含在内咯。”
“自然。”
庾东风抬头仰视着第二间房的构造。环视四周开始观察。
这间房很普通,普通得不正常。一座藏满秘密的古楼里,居然是一间卧室。
梳妆台、床榻、茶几,还有小孩子玩耍用的蹴鞠、九连环、鲁班锁、鸠车……
“梳妆台……”庾东风勾勾嘴角,“鬼故事中,镜子往往承载着让鬼现形的作用。”
她用长枪的尖端缓缓挑起盖着镜子的红布。
“师兄,你过来。”庾东风冲白清水招招手,她附在白清水的耳边说着什么。白清水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庾东风笑吟吟地挑起红布。红布被慢慢揭起,在要露出庾东风笑脸的那一刻被庾东风迅速抽走。
镜子里,漆黑的房梁上赫然出现一张惨白的娃娃脸。
“西北房梁上!”
话音未落,上百根银丝朝着西北房梁刺过去。爪子扎在房梁上发出脆响,木屑纷纷掉落。
白清水将傀儡丝抽回来,“活的死的?”
庾东风面色凝重,“不像活的。”
“这么严重?”白清水的手在庾东风脸上摸索着,“你都不笑了。”
“师兄,那个东西长得有点……像我。”
“像你?”白清水皱皱眉头,“那么黑怎么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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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不记得昼娘亲常常带我去祭坛,进行各种仪式。在我脸上画奇怪的纹样,给我泡药浴,让我时时刻刻佩戴橘柚香气的香囊。”
方才那张惨白的脸就是纹样的底绘,只有将脸刷白,鲜艳的驱邪纹样才能在脸上最好的展现出来。
乌昼的声音在庾东风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来,她默默念道:“遮我面容,断我气息,清我灾厄……包括我西行,根本就不是什么扬我周国国风。本意是送我躲灾,让那个东西找不到我。我上昆仑,不是去找神,是找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宿命。”随即庾东风脸上终于显现出一抹笑容,她幽幽转过头。头尚未转过来,眼珠子就已经盯着西北房梁。
“终于……被我找到了。”庾东风笑出声来,踩在白清水的肩膀上借力,跃上房梁,“你在哪里呀~快出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房间里充斥着庾东风的笑声,似有几分癫狂。在冷气的房间里让白清水汗毛倒立。
庾东风手里持握着长枪在房梁上紧追不舍,可那抹白色的身影总是在下一个转角就将她甩掉。
庾东风喃喃道:“这间房子是木质构造对吧?”
她闭上眼睛,循着脚步声。拿东西的声音开始减缓,庾东风抬手掷枪。狂/贞穿透木质构造的房梁,将那“孩童”悬空定在房梁上。
它还双手摆臂,维持着正在奔跑的状态。
庾东风缓缓走近,是一个提线木偶。她似乎有些失望。
她撇撇嘴,将那木偶的丝线砍断,将它从房梁上摘下来。
“师兄,这制偶技术似乎比你还要高一筹。速度快到你都追不上。”
庾东风将它诡异的白脸木偶带下来。
白清水摸了摸那木偶的五官,语气沉下来,“阿棠,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
“偃师技比你还高超,雕刻的五官与我又是一模一样。”庾东风拿着五官长在脸上的木偶,将其与白清水那个五官长在头顶的木偶做了一下对比,“除了昼娘亲,我想不到。”
“给你玩。”随后将木偶抛给白清水。
一路上庾东风都有些无精打采,看见机关就按。白清水跟着她吃了不少没必要的苦。
在庾东风又要按下机关的时候,白清水的木偶扯了扯庾东风裙角。
“宫家的机关肯定不是一次性的,不用担心。”
“谁担心宫家的机关够不够用?我是累了。”白清水耷拉着脑袋,“能不能考虑一下老年人的腿脚啊?”
“老年人?师兄你别想一头白发就骗我你老了。我记得你只稍长我七岁。”庾东风揶揄道。
白清水坐在地上还打算继续哀嚎,博取庾东风的同情。
“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魏国?”庾东风问道。
白清水当即站起身,“我在游历啊。”
“游历?”庾东风冷笑一声,“路线是谁给你的?”
“路线当然是老……我累了我累了,我不管了。”白清水说不出话干脆耍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
“累什么累?不许累。”庾东风将白清水扯起来,继续开口说道,“昼娘亲一生只有三个孩子,一个傀儡师、一个机关师,还有我。你和阿姊都有明确的指向,而我是个杂家。你们学的我要学,你们不学的我也要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进入古楼就有针对我这种听力非常的青铜铃铛。你不觉得我才该是那个被镇压的东西吗?”
“就算不是要镇压我,也是为了让我面对那个东西的时候能活下来。”庾东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冷说一句,“我要踩完所有机关。”
随后她从自己腰间拿出不知楼的内部出入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