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漾山庄青龙长廊最前端,也就是白虎山山麓。此地平坦开阔,藏风聚气。于是宫家先祖便在此地凿出一块巨大的盆地,用金银珠宝将其填平。最后在外围建起高楼,名曰“四方聚散楼”。
宫家仆从每日前往白虎山或是从白虎山下来,只要是从朱雀门进入,四方聚散楼都是必经之地。楼中金银宫家仆从可以按需登记拿取,不算在仆从们的工钱中。
庾东风躺在聚散楼的珠宝上,手里颠着一颗碗大的夜明珠玩。夜明珠一起一落,在她掌心留下清脆的响声。她单手支着头,看着宫家的仆从一箱一箱将阮家的金银细软搬入聚散楼。
箱子被一一打开,金光闪闪,反射的金光像湖光一样,将聚散楼照的明亮刺眼。
箱子越积越多,仆从们换了队形将箱子搬上楼。
宫禧身着一袭粉袍,抱着个算盘走了进来。
走进庾东风时,他席地而坐坐在庾东风脚边。开始拨算盘,告诉庾东风阮家赔了多少钱。
“一共三万八千四十二两……黄金。”
“还有那些字画、古籍、商铺、礼器没算,总之阮愆当下肯定无法兴办女学。就算要办也要延期,或者她们借钱。”宫禧说道。
庾东风点点头,“你这件衣服很好看,有没有给我做一件?”
宫禧眨着眼愣住片刻,随后噗嗤笑出来,“当然有。”
他拍拍衣角,他的腿脚、屁股都被地上的金银硌得生疼,起来时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遍地都是啊?”宫禧皱眉控诉一声。
他跺了跺脚,试图将散落在自己身上金粉跺下来。
庾东风起身帮他拍了拍,“没办法,伙计们般的时候肯定会有漏出来的。”
宫禧扶着庾东风从金银堆里走出来,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叮当叮当的回响。仿佛是两人漫步金海银海,脚下激起的波声,久久不绝。
清晨的阳光透入阮家书房,一碗胡椒甜汤圆已经被吃得只剩几颗,被放在桌案上。
阳光照到碗中,上面还漂浮着些许干桂花。
阮愆缓缓睁眼,从桌案上起来。手臂酥麻,一时间动弹不得。
她直起身,身上的外袍顺势滑落,在地板上折叠着。外袍内袖,一个“灵”字清晰可见。
阮愆揉了揉眉心,重新拿起自己编写的《解字新注》最后一章。
“主人您醒了?”洛芙推门进来,身后的仆从带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洛芙带着新材的衣裳给阮愆换上,“主人,宫家下了拜帖,您见还是不见?”
阮愆换上衣服,“见。她们攫取我阮家金银无非就是不想让我新办女学。如今下拜帖,无非就是想要让我向她们借钱。女学要办,为何不见?”
“孔培灵昨夜留宿府中,今早何时走的?”
“寅时。”
“稍后将案上的胡椒甜汤圆收了,我没吃完。下回让她买小份的,一个月就那么点芝麻大的俸禄,小份还省几两银子。”
洛芙轻笑出声,脱口而出,“孔大人还当主人在长身体,买了大份的。”
阮愆垂头斜睨洛芙一眼,洛芙立刻噤声低头整理阮愆的衣服。
“无规无矩,下次再多嘴,自己打。”
“是。”
……
阮家议事堂中。多宝阁里的瓷器翎次栉比。一件件小巧玲珑的瓷器在阁中陈列,被擦得光洁明亮。
“云青釉里红、黄釉莲花口、东青釉荷叶纹……”初矞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等着阮愆。
议事堂的茶刚沏下,茶香尚在杯口萦绕。初矞顺着袅袅的热气看向的门口,阮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毫无声息。
初矞佯装镇定,微笑着起身颔首行礼。
“周国人?”
“谷兰生,字无忧。周国应星人。见过家主。”
“谷兰生?我还以为你们周国尽是不讲理的蛮夷,原来还有知礼守礼的人。”阮愆面上笑着,声音却是清冷彻骨。
“各国国风,各有风华。周国群英荟萃,魏国维护中原正朔,各得其理,孰对孰错,兰生不敢妄议。”
阮愆笑出声来,“你若是敢妄议庾东风,等一下我就把你砍了,拿给她当投名状。”
初矞弯弯嘴唇,一只手悄悄捏着自己的袖子,笑道:“我家主人此番遣我来是为了将这个给您。”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发票,上面写着“黄金四万两,凭借阮愆家住令可在无漾山庄旗下所有钱庄任取。逾四万两则以所逾之数计息一成。”
“签吧。我知道她是使君出身,必然是有契约要我遵守,拿出来吧。”
话音未落,初矞当真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他环顾左右,心有顾忌。
阮愆看出他的顾虑,屏退左右,“现在可以了吗?”
初矞这才将契约展开,放到阮愆面前的桌案上。
“我家主人,所求不多。第一,家主所办的书院定要只让女子入学,找女教习、女祭酒、女山长。洒扫仆役也要尽是女子。第二,所开书院旁署无漾山庄,无漾山庄每年捐赠黄金五千两。家主务必将女学办好,为无漾山庄,也为魏国女子争口气。第三,每年学业有成者,派十之一前往周国,为周国提供魏国的民生风物记录。”
“民生风物?她要我叛国?!”
“非也。民生风物就是民生风物,我家主人使君出声,有为周国优取列国之风的责任。她需要学习魏国的优秀之处,增益周国。而非让家主泄露魏国的机密……况且,魏国如今的军备不是已经在周国的掌控之下了吗?魏国学子在周国所学的同样可以带回来改造魏国。家主难道还指望着在魏国的沼泽里能辟一条清水之道吗?”
阮愆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冥想。
桌案上的茶还未凉透,还能看见隐隐的热气,正悠悠的飘着。午后的太阳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阳光透过窗户。明亮的光斑框中了那份契约。
契约四周应当是不小心沾上了金粉,在光中闪着亮光。
片刻后阮钱睁开眼睛,“我签。人什么时候来?”
魏国女子接受教育的人少之又少,入朝为官的女子十之又一。还都只是极贵的门阀女子。所办书院数量庞大,魏国哪有那么多的女教习、女祭酒、女山长供阮愆支配。
若要满足庾东风全女学的要求,那些教习祭酒山长便只能从周国调配。
阮愆面色平静地看向初矞。
初矞微微欠身,“半个月后。家主放心,所有的教习祭酒山长,都归您管理调遣。所有教学内容也由您来管理。周国尊重贵国的教学传统,不会干扰贵国的教育体系。”
“说得好听。”阮愆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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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将五六份契约签完,盖上家主印,交与初矞。
浪声涛涛。清澈的湖水随着风一圈一圈拍在岸上,溅起的水滴滋润了岸边的青草。
庾东风倚靠在蜃楼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阮愆签好的契约。
“把这个契约放到不知楼里。”
宫禧:“好嘞。”
宫禧转身走进蜃楼中央,妃色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
“每次都偷懒使唤我。不知楼都是我一个人来,吓都要吓死了。”
“你是不是在听?你是不是听见了?”
“坏死了,我一点隐私都没有。”
庾东风倚靠在栏杆上弯起嘴角,享受着午后的阳光。任由风吹过自己,感受来自风乐湖的清凉。
祁家、阮家、周家,有时候真是有点棘手。但似乎没有那么难办。
庾东风换了个姿势趴在栏杆上,撅着嘴,长叹一口气。写给周迟迟的信件总是要飞很长时间。
他会挑哪些人来魏国?他会不会借机处理和白垣周氏的旧恩怨。如果周吃吃是一个记仇的人就好了,庾东风就可以借此打探一下白垣周氏的历史。
周氏太神秘了,遇到这种依附大树活下来的菟丝花,庾东风总会更加谨慎一些。
太阳渐渐西垂,余晖洒落在湖面上。远处的殿宇边角蘸上了一点金黄。
最后,就连那点金黄也黯淡下去。
庾东风沉沉睡去。蜃楼锚停在湖中央,自午后到日落,没有移动半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杂音传来。庾东风忽得被惊醒。
宫禧摇摇晃晃从蜃楼中走出来,没走几步便倒在庾东风怀里。
他背上扎了一箭。
庾东风欲言又止,抿抿嘴,“就没有什么宫家人的特殊通道吗?自己人也不放过。”
庾东风将宫禧抱起,走进厢房。
初矞正在蜃楼的另一端扎马步,汗水从额头滑倒下巴,嘴唇忍不住抽搐着。
庾东风叫了他一声,他立刻如释重负地缓身站起。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头“咔哒”声,初矞的脸皱得跟个苦瓜一样摔在地上。
沙炽星轻笑一声,揪着初矞的领子。像拖死人一样慢慢拖向宫禧的厢房。
被沙炽拖着走,初矞将手放在腹上,防止路上磨到手。神情似乎还有几分悠闲。
……
庾东风盯着从宫禧背上拔出来的箭。
箭头有两层,形似昙花,未开之前就是一个花苞的形状,一旦接触□□就会瞬间在体内开花。强行拔出就会连皮带肉一起拽下来。
庾东风皱着眉头,“如果是生锈的、涂毒的,那这个箭头可真就……”
她转头看向宫禧。初矞刚帮他把箭头取出,他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皱着眉窝在被子里。
初矞摘了手套,洗洗手,凑过来看了看箭头,“什么样的秘密需要用到这样的机关来守着?”
庾东风幽幽转过头,对上初矞求知的目光,“想不想去看看?”
庾东风的目光藏在阴影里,乌沉的眼眸显得有几分瘆人。他连连摇头,“不去不去。东风大人你别吓我,你知道的我胆子小。”
庾东风挑挑眉,“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你去把白清水叫来。我和他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