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别院里,魏脩正躺在紫藤萝架的绿藤上。学着庾东风躺在小船上睡觉时的姿势,翘起右腿搭在左腿上。
别院的气候不比无漾山庄,这里的气温较高,紫藤萝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紫花。东边一朵、西边一朵,零零散散倒也不算空。
魏脩双手枕着脖子,懒洋洋的地舒展着身体,躺在绿藤上晒着太阳。
月白敲了敲门,“太子殿下,阮愆家主来访。”
“请进。”
阮愆走到紫藤萝花廊下,斜眼瞥见躺在花架上的魏脩。虽心中不满,却还是不得不行了一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魏脩翻身趴在花架上,朝着花架下的阮愆说道:“表姐要不要上来一起晒晒太阳?”
阮愆转身倚在美人靠上,“明日将去拜访无漾山庄,太子殿下可要一同去?”
魏脩翻身躺回去,摆摆手,“我就不去了,让芙蕖去吧。”
阮愆试探道:“你不敢去?”
“胡说。我有什么不敢去的。只是我明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害怕阮愆不信,魏脩还补上一句,“哎呀,表姐。我真去不了。你行行好,替我探探路。”
魏脩周身平日里总是萦绕着冷气,在大臣面前总是不苟言笑,耷拉着耳朵任由打骂。休沐时倒也乐意和阮愆开开玩笑。
让魏脩那张冷脸说出些求人的话确实是不简单,但这也侧面证实了他就是不敢去见庾东风。
阮愆扬眉,“好。若是无漾山庄要留个人质,我就把芙蕖留在那里,到时候你不要来找我要人。”
闻言,魏脩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当即从绿藤上翻身而下,面带笑容,走到阮愆身前,“表姐万福金安,表弟口无遮拦,表姐莫怪莫怪。”
说着就上手给阮愆捶捶背。
阮愆站起身,拉开距离,“太子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去那风险之地。还是我和那不着调的散人去好了。”
“不行啊表姐,那散人身上有情报,还是个软骨头。到时候不小心将情报说出来了怎么办?带我,带我。”
阮愆斜睨一眼,踹了魏脩一脚。冷声说道:“下次再敢这般没有规矩,就把腿卸了。”
魏脩抿抿嘴,忍着痛没有喊出来。魏国有规矩,在长辈面前喧哗是失礼之举,若是喊出来,阮愆就更有理由再踹一脚了。
魏脩连连点头,“表姐,我知道了。”
魏脩一瘸一拐跟在阮愆身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膏。怯生生递到阮愆手里。他小声说道:“表姐,你母亲……又打你了?”
闻言,阮愆瞪了魏脩一眼。魏脩吓得连忙找个远点的位置坐着。
“都是你们这群男人。给我母亲灌输男重女轻的思想。让我母亲从小就不受重视。否则……她才不会不看好我。她会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你们都该死!这一套制度都该死!”阮愆紧捏着手里的杯子,朝着魏脩掷过去。
魏脩闭着眼睛,打算认砸。却在最后一刻想到什么及时躲开明天要上朝,脸上不能留伤口。
魏脩蹲在阮愆脚边,打开药膏轻轻抹上阮愆的手臂。
“好表姐,有机会我送你去周国。那里适合你,我去过,真的适合你。你学成回来,当魏国的宰相。”
“连无漾山庄都不敢去,还想着对付那群老狐狸?做梦吧你。”
“表姐骂的是。我明天跟在你后面。跟着你一起去。”魏脩犹豫片刻接着说道,“那庾东风不是魏国人,不知魏礼,还望表姐不要见怪。”
“不用你提醒。你只要不给我惹麻烦,皇位会是你的。”说完阮愆甩手就走,魏脩蹲在地上泄了一口气。
随后他将药膏扔给月白,“交代杏林医馆,给表姐送一些过去。”
“殿下……杏林医馆换少东家了。”
魏脩眉头紧皱,“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前些天。”
“换了谁?”
“宫寿,宫小满。”
魏脩捏着手里的药膏,“速度这么快……宫家真是名不虚传啊……”
无漾山庄内,清风吹过风乐湖,水波将粼粼波光拍到岸边。迸溅的水滴沾上了庾东风的裙角。
她正蒙着眼睛,拈弓搭箭打算射下宫禧头上簪的海棠。
宫禧环着手像是平时生闷气一般蹲在地上,摇头晃脑,故意躲着庾东风的箭矢。
宫禧摇头时,耳铛上的流苏会相互碰撞。这些细碎的碰撞声,无疑就是在告诉庾东风宫禧脑袋的位置。
可她偏偏故意失手,一箭射在宫禧脚边。
宫禧瞪大眼睛,撒开手大摇大摆走到庾东风身边,戳着庾东风的肩膀大喊:“庾东风你干嘛?这已经是你第不知道多少回吓我了。”
“哟哟哟,小夫妻又在吵架呢。”
一道看戏一般的语气从宫禧身后传来。庾东风拉开宫禧,走到那发声的地方。她放下弓箭,伸手探向那说话人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脸上。
“鹅颈、凤目、柳叶眉,圆唇、立耳、秀峰鼻,你是宫小满。”
宫小满笑道:“是我,狐狸眼。”
狐狸眼说的是庾东风,因为她生了一双狐狸眼。
庾东风弯弯嘴角,白色的蒙眼纱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歪歪头,循着声音“看”着移动的宫小满。
宫小满正走在草坪上,欣赏着无漾山庄的湖光山色。猛然间身体悬空,被庾东风抱着冲向湖边。
“喂喂喂!狐狸眼,前面是湖!前面是湖!”
庾东风歪歪头,像是无罪声明一般,“宫元宝,我看不见。”
宫小满扯着嗓子喊道:“不许叫我元宝!”
可惜庾东风不听,朝着湖边奔去。
“喂喂喂!小四,过来救我啊!”
闻言庾东风立刻停住,立在岸边,等着宫禧靠近。
宫禧靠近岸边,正要伸手拍拍庾东风的肩膀,谁料庾东风脚下绊了他一下。
“扑通”一声,宫禧脸朝湖面摔了下去。
“哈哈哈——”庾东风抱着宫小满在岸边大笑着,“风乐湖的水好不好喝啊?哈斯?”
宫小满有了反应时间后紧紧搂着庾东风的肩膀,这样庾东风就不能把她扔出去了。就算是一定要让她入水,庾东风自己也不得不下水。
“下来吧。我不扔你。”庾东风说道。
宫小满愣住片刻,松开手,意识到可能会受骗正想着重新搂回去。下一刻就被庾东风抛了出去。
宫小满在半空中上一秒还能看到庾东风戴着白纱歪歪头人畜无害的模样,下一秒湖水就将她的视线淹没。
隔着流动的湖水,她睁开眼睛,看见波浪一般一层一层的庾东风,蹲在岸边大笑着。
宫禧和宫小满从湖里冒出头,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伸手将庾东风从岸上拖下水。
刚入水的一刹那,白色的气泡在庾东风周围浮起,将她重重包围。白色的蒙眼纱在入水的那一刻便自己解开了。
庾东风睁开眼睛,看着水下的宫小满和宫禧,她撅了撅嘴。指了指笑着的两人,似乎是在说:“好啊,你们两个真是坏透了。”
宫禧摊摊手,摇摇头,指了指宫小满似乎是在推卸责任。
宫小满见此,在水里踹了宫禧一脚。宫禧整个人斜斜倒在一边,顺着宫小满的力道浮出水面。
片刻后,三人站在湖边狼狈地拧衣服。湖水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上,庾东风笑道:“小草真要谢谢我们三个,给它们浇这么多水。”
在宫小满来之前宫禧还被庾东风射箭吓过,他朝庾东风翻了个白眼,“尽说些自己的好话。”
宫禧不服气地弯着腰对被淋湿的小草说:“你要是被淹死了,就是庾东风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她不要找我哦。”
宫小满:“都是她俩干的,小草你千万不要找我。”
宫小满左掏掏又掏掏,掏出一个瓷瓶子出来。她利落地抛给庾东风。
“喏狐狸眼,这是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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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最新出的郁凝膏,舍你一瓶啊。”
“有多金贵?尽然用这舍字?”
宫小满当即勾起唇角,“祁家御史中丞还来托我买过呢。那泼辣的小老头在我店里撒泼打滚,求了两瓶给他侄女。”
“这个药效如何啊?”庾东风警惕的问道。
“我宫小满的能力你还不清楚?自然是一瓶就药到病除啊。”
“看来祁家至少有两个可以掌权的侄女。”庾东风笑道。
“又给你猜到了。”宫小满将拧干的衣服卷了卷,抱在怀里,边走边说,“还有一个叫魏衔枝。金乌衔枝,于喜于安。魏、衔、枝。”
“还有那魏脩也偷偷派人来买过几瓶。”
“他偷偷来?那位御史中丞呢?”
宫小满学着祁释烈的样子攥攥自己本就没有的胡子,撅着嘴装作少年老成的语气说道:“你这姑娘看着瘦弱,却是有几分力气。要不要参军啊?我们祁家允许你建功立业。”
宫禧:“阿姊你是不是和他打了一架?他怎么突然夸你有力气。”
“当时已经要歇业,祁释烈带着人就要硬闯。真要他闯进去了。我宫家的脸往哪里放?”宫小满敲了敲宫禧的头,“我跟你讲,但凡是坏规矩的,管她祁家阮家通通打出去。”
庾东风:“最后怎么又给他了。”
宫小满:“不给他他就在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就是一个不讲理的泼夫。”
三人抱着衣服边走边笑,灿烂的夕阳将光辉均匀铺洒在风乐湖上,成片成片的火红,像是刚从熔炉里流出的滚烫的金属。风吹过时声音清脆似铃铛,悦耳动听。
幕夜降临,阮府正院。房门缓缓打开,阮愆的母亲允沉夫人端坐在桌案前,沉腕提笔,一笔一画写着书法。
阮愆带着食盒进来,允沉夫人并未抬眼。
允沉夫人自阮愆成为家主以来一直呆在正房里不出去,似乎是不想承认阮愆的家主之位,而不愿意将正房让出。
几次三番,几日来还以绝食来要挟阮愆。
“允沉,吃饭了。”阮愆将食盒放在允沉夫人正写着的宣纸上。
宣纸上盖着食盒,允沉夫人无法继续往下书写。她缓缓抬起头,看见阮愆那张背光的脸。
阴影自上而下,笼罩着阮愆的脸,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有几分亮光。
允沉夫人:“你出去吧,我不搬走。”
阮愆不为所动,看见阮愆不似小时候那般听话,允沉当即将毛笔摔在地上。
笔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墨点,笔尖毛躁地炸开,可怜地躺在地上。
阮愆:“允沉,吃饭了。”
允沉夫人抬起头,瞪着阮愆,呵斥道:“我是你母亲,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允沉夫人扯着嗓子吼着,声音凄厉。像是舌头被从喉咙肿撕扯出来一般,血肉藕断丝连间说出了这一句话。余音久久在房间中回荡,就算开着大门依旧不能散去。
“母。牧者,养牛人也,以譬人之乳子。引申之,凡能生之以启后者皆曰母。”阮愆看着允沉夫人的眼睛,平静说道,“不对,我不喜欢这个注释。我现在是阮家的家主阮炎枫,我要改这个注释。改掉它,让所有人记住什么才是母亲。”
说完这句话,阮愆将食盒留在桌案上。抬脚跨出门外,花青色的裙角擦过朱红的门槛。直至房门关起,允沉眼中只留下阮愆裙角那一抹刺眼的蓝。
“她爱吃不吃,不要逼她。逼急了她说你不孝。死了就葬,让她做一个饿死鬼。”
阮愆在门外冷声冷语的吩咐着。大权在握的轮廓被月光投影到殿门上,允沉夫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阵阵恐惧油然而生,允沉夫人挥袖清扫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伴随着一声闷响,砚台像陀螺一样转着圈,最后渐渐息停在门槛下。
清晨的阳光伴随着房门的打开一寸寸在木地板上展开。亮白的阳光照见一只正在往下滴血的手腕。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