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岫原原名虞渊,意为日落之地。祁家先祖祁弈锋认为此名不祥,遂上旨更名岫原,意为毓秀之原。岫原所处之地背靠烂柯山系,南面麓南平原,其间有落出河水贯穿而过。
前方阔沃野千里,后方山峦叠嶂,避风向阳、依山傍水是个风水宝地。
庾东风将头探出马车,眸光灿灿,将魏国风光尽收眼底。
魏国疆域南北纵横,气候变化显著。昨日还在披着狼皮大氅,今日就要换上轻纱罗裙。
烂柯山山体高大,遮天蔽日,马车驶入时山谷时阴风阵阵。冷风从马车的小窗灌入,将庾东风的衣袖与发带向后吹。
妃色的发带被风舒展,延伸至宫禧的鼻尖。发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宫禧的鼻尖,宫禧忍着鼻尖的痒意抿抿嘴,却没有伸手将发带锁住。
他饶有兴致地歪头,看着趴在小窗上的庾东风,出言阴阳道:“喂喂喂,庾东风。你的发带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一直在挠我,我鼻子这么敏感,你不管管啊?”
庾东风头也不回,“人人都有一双手,你大可将它撇走便是。”
马车穿过山谷,车轮碾过随时发出咕噜声,噪得庾东风直皱眉。宫禧殷勤地给庾东风带上耳堵,随后悄悄将她的发带绑在自己的座椅扶手上。
宫禧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系着,生怕弄出什么大声响,惊扰了庾东风。
他正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无意间抬眼却发现庾东风正环手倚靠在自己的座椅上,直勾勾看着他的动作。
庾东风笑眯眯说道:“宫家小郎对自己的手艺就是自信哈,以为我带上耳堵后就聋了。”
话音未落,庾东风就拿下自己头上簪的格桑花,跨坐在宫禧腰上,用花朵挠他的鼻尖。
宫禧双手虚护着庾东风,左摇右晃躲避庾东风的花粉攻击,笑得开怀。
“庾东风,一朵花能起什么事?你太小看我了。”
“那你躲什么?嘴硬的家伙!”
欢声笑语以及宫禧的求饶声在山谷间回荡,盖过马车的车轮声。
马车走出山谷,阳光乍现,穿过小窗照在两人身上。明媚的光亮将庾东风的影子罩在宫禧脸上。
庾东风眨眨眼,凑近宫禧,端详着宫禧的脸庞。她双手轻轻抚摸上他的眉眼。
留有薄茧的指腹,划过宫禧脸上的起伏,停在宫禧的嘴角。
马车外阴冷,就衬得庾东风的指尖格外的温烫。宫禧呼吸一滞,虚护着的手渐渐贴上庾东风的肩膀,睫毛颤抖着缓缓闭上眼睛。
他隐隐期待地等了片刻,却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重量减轻,听见庾东风笑着说:“玉面小郎君,你长得真好看。”
宫禧当即睁眼,“那必须的,我可是宫禧。”
他说完撇撇嘴,眸中藏着点庾东风看不懂的小情绪。
“我看见你的脸就非常开心,它长得很衬我的心意。”
“哦。”
“你怎么了?是不高兴吗?”
宫禧拢了拢自己的大袖衫,扁着嘴,侧身倚靠在自己座椅上,逃避着庾东风赤忱的眼神,“没有。我一点都没有不高兴。我高兴极了,我无比高兴,我超级高兴。我才没有因为你没有亲吻我而不高兴。”
闻言庾东风哼笑一声,“哈斯少主真是心口不一。”
随即一朵轻柔的吻便落在宫禧的脸颊上。
宫禧睁大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抽搐。他缓缓转过头,却发现庾东风已经重新坐回对面,开始闭目养神。
不是庾东风坐回去的速度快,是他的脑子转得太慢。宫禧的脑子半晌都未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庾东风坐回去的速度太快。
他抿抿嘴唇,想要克制自己的上扬的嘴角,嘴唇的边缘被他抿得发白仍然无济于事。他时不时抬眼偷窥着庾东风的脸颊,想要看看庾东风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烧红了脸颊。
其实不然,庾东风吻过后心中便没有什么波澜,脸不红心不跳。
只是这宫禧应当不只是烧红了脸颊,脑袋应当也是烧晕了。
余下的时光里,他总是双手掩面不敢直视庾东风的脸,只敢从自己的指缝里偷窥她的一举一动。
晚上扎营时,宫禧脸上的笑容还没消下去,抱着柴火就走进庾东风的营帐里。
路上遇到没有整理齐整的杂货他也只是开开心心跳过去,而不是像以往一样一边翻白眼一边将杂货踹开。
桓靥星悄悄靠在魏翎翊耳边,像是唠八卦一样,“宫少主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吃喜鹊屎了?”
八卦传到庾东风耳朵里,她抖了抖自己的眉毛,微微勾起嘴角。
她似乎找到了哄宫禧的最佳方案。亲吻宫禧的脸颊,可以提高他的工作效率,安抚他的炸毛情绪。
夜晚的繁星锃亮,银月的柔光照在宫禧的营帐上。
宫禧的营帐早早熄灯。庾东风在营地外围巡逻,看着宫禧暗掉的帐房继续总结:亲吻他可以让他辛勤劳作,劳作后身体疲惫就会早睡。
马车穿过烂柯山系,一路向南便驶入麓南平原,来到魏国的皇都——岫原。
东宫内,轻烟袅袅。香炉中的白烟上升,萦绕着穹顶,在穹顶处散成飘渺的云。
檀木螺钿桌案上立着一副巴掌大的书法作品,上面书写着:往日不同今时,今日可以不同往日。
椅子上,魏脩的脸上正盖着一本《魏律疏》。书下他正睡得安谧。
睡梦中魏脩又回到了自己童年求学的时光。
“魏国太子脩,字思存,入籍万国书院。文正纲纪,武正仁义。愿君可嘉可勉,引活水于荒遐。”
书院山长的话语还萦绕耳畔,周国的春风似乎还吹拂过他的脸颊,流淌的河水似乎还穿过他的指尖。
那一朵绽放的海棠花似乎还落在他的眉心。
“昨天的你干了坏事,但是今天的你可以和昨天不一样。”
魏脩的嘴唇在书下翕张呓语着,“……我可以和昨天不一样……我可以不干坏事……”
侍卫月白听见魏脩的呓语,便娴熟地将殿门关上,并且屏退左右。
太子殿下一睡觉就会说梦话,反反复复就说那么几句。离远了听不清,走进了他就不说了。
夕阳的散光透过窗纱均匀铺在魏脩的玄袍上,将黑袍上的三爪螭照得栩栩如生。
脸上的魏律疏为他隔绝暖烫阳光,在他脸上留下一片微凉的阴影。
盛夏之际,万国书院的塘水也是如此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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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他就躺在小舟里,在茂盛的荷花丛中穿梭。高大的荷叶像伞一样为他遮蔽毒辣的阳光,池塘中氤氲的水汽为他带来湿润的清凉。
小舟里他正准备双手枕头小憩,就听见耳边有一道清丽悠扬犹如钟磬的声音,“哈斯少主,你别偷懒。容安君抱着他的宝贝藏在荷花丛里了,我们一定要抢过来,不然就输了。”
他还未抬起头看清是谁,就被她们划船时激起的水花溅了一身。
水滴窸窸窣窣落在荷叶上,又顺着荷叶滑落不偏不倚浇在他的脸上。
他当即就从小舟上跳起来,“东风姊君,你能不能小声点,我在睡觉!”
谁料庾东风坐在船头,手里撑着荷叶遮阳根本没有理会他,依旧大声吵闹,“娘子们、郎君们快划快划,就在前面。有容安划船躲藏的声音,还有阿旭机关鸟的扑棱声。”
说完话才注意到他,若无其事地歪头笑道:“嗯?魏脩你也在?真是抱歉,刚才没注意到你。你要来和我们一起玩藏宝游戏吗?很好玩的哦~”
魏脩因为自己被庾东风溅了一身的水而放不下面子,嘴硬道:“谁要和你这群小孩子玩闹,我才不要。”
说完他吭哧吭哧划着桨远离了庾东风她们所在的区域。
硕大的荷塘里,一片青绿中,两艘小舟背道而驰。一艘游向荷塘中央,一艘游向岸边。
却不知是何原因,与庾东风的距离越远,庾东风的笑声似乎就越大。魏脩一撇头,却发现早就看不见她们的影子,可她们的欢声笑语依旧是那么清晰。
画面一闪,宫禧抱着一个小木棍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给了他当头一棒。魏脩脚下没站稳,跌足摔进荷塘中。
池水涌进他的鼻腔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只妃色的大袖在水面上漂浮着,随着流水而荡漾,像是绽放的荷花。那朵“荷花”在水中左抓右抓,最后将他捞起。
他想起来了,是因为他前一天说宫禧是他的家臣,宫禧不服气,他将宫禧按在地上打。第二天宫禧约他到小池塘说是要以德服人。
随后宫禧就拿出一根刻有“德”字的木棍敲了他一棒。是谁将他捞出来的呢?
是谁?
好像……是庾东风。
庾东风这个人真是一点原则都没有,前一天还帮着宫禧出“以德服人”的主意,第二天就把他捞起来。阵营摇摆不定,定然不是一个衷心的臣子,魏惊喧那时是这般想的。
直到后来,庾东风趴在瓦上,笑吟吟跟他讲:“昨天的你选择干坏事,但是今天的你可以不一样,你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玩,体验不一样的选择。”
只怪小时候的自己太过于爱面子,不肯拉下脸来。魏脩当即转身就走,将庾东风晾在一旁。
直到后来庾东风奉旨西行,他也只敢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不敢光明正大地给她送行。
他害怕极了,害怕庾东风会揶揄他,说出“你不是不和我玩吗?”“你不是慊我们是小孩子吗?”诸如此类的话。
椅子上,魏脩自然垂下的双手无意间勾起自己的手指。他嘴里喃喃:“东风姊君……我藏好了……你找吧……”
落日西沉,昏黄的天色逐渐暗下来。整个东宫也渐渐被笼罩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