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军帐远处的小丘上,一声声打桩的闷响回荡在草原上空,一桩桩火把被打进地里,将原本就是灰炭的草屑挤压进干燥的泥土中。
宫禧拿出火折子,夜晚风凉,瞬间就将火折子点燃。火焰顺风倾倒向一旁的火把,“唰”一声,一连串的火把相继被引燃。
火焰跳跃着、摇曳着,照亮每一位使臣、每一辆粮车,影子乌压压在草地上飘来飘去。
宫禧环着手,冷眼撇向被烧焦的土地,“魏军的地盘一片焦土,要不是如此,我们还不敢点火呢。”
“可不是吗,烧都没得烧。倒是造福了我们。”庾东风端着肉汤走到宫禧身后,“点火辛苦了,休息去吧。”
“哼,我才不去,不要小看我好不好?打几个桩子而已,能有多累?”宫禧身量挺拔,腰弯久了就比常人更酸些。虽然嘴上是这般说,可手已经悄悄叉腰,在庾东风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揉捏,缓解腰背酸痛。
庾东风轻笑一声,宫禧这样的人,平时见周天子颔首已是给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面子,在家里遇见宫隰华翻个白眼就当问候。
弯腰打桩那么久怎么会不痛?
庾东风不戳穿,只是眉眼弯弯,言道:“我想在这里显摆炫耀,你在的话,他们就不会只看我,你分走了属于我的目光。”
“哦。”宫禧短暂地回应着,语气中带着不服气,“我也很好看,不能看见本少主的天人之姿是他们没福。”
说完又“哼”一声,得意地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
庾东风闭上双眸,挑了挑眉毛,宫禧的反应她早已料到。看见他如自己的猜想一般得意洋洋地离开,心中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料想到此,庾东风的嘴角扬了扬,看向远处的魏军大营。
庾东风目光中蒙着一层说不透的趣味,她支着手打量着魏军大营的布置,开始盘算着下一步,“要怎么玩儿才精彩呢?”
远处的魏军大营,桓靥星缓缓拔出自己的斩/马/刀,明亮的火影映在反光的刀面上,光影又随着刀面的翻转,投射在桓靥星的眼眸中。
魏军自己的粮草还没到,这批粮草绝对不能运到永日布,但是魏国也经不起两线交战。所以只能委屈委屈白鹿部,背这口黑锅。
桓靥星再次登上瞭望台,透过千里镜望向对面,不可置信地擦擦镜面,又望过去。
对面的山丘上,精锐将士与商队的商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篝火被高高架起,底下留有余地。一位身着锦绣衣袍,头戴日轮神冠的年轻人随着鼓点跳着桓靥星看不懂的舞蹈。
初矞手持金黄符纸,大袖随着他的旋转续连成圈,衣袖轻薄,仿若天上的日晕,与此刻的明月交相辉映。符纸蘸上火苗,火势霎时间便在他手上绽开,照亮他脸上的金粉彩绘,留下一股焦香。
桓靥星紧握着千里镜,焦急地寻找着绰诺玛的身影。她的目光将整个商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仍未发现那张熟悉的脸庞。
“绰诺玛……”桓靥星紧盯着黄昏时那位头戴花环的娘子,花环娘子正和旁边的贵公子说着什么,两人笑得正欢。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桓靥星喃喃道,“绰诺玛,周国的天子只保护商队,可没保护你。”
“拨琥州旧部五百,随我前去截住绰诺玛。”桓靥星利落走下楼梯,身后披风招摇,带出一阵阵飒爽的风声,“粮食还在,他们运不走粮,在等绰诺玛的人,我们截住绰诺玛。”
庾东风耳朵抖了抖,目光瞥向魏军大营,清脆的嗤笑一声。
桓靥星以及那五百精锐越骑上马,铠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聚在一起犹如泛着波光的鱼鳞,整齐划一,井然有序。
随后庾东风看向藏在初矞马车里的绰诺玛。
她看过去时,绰诺玛正掀开帷帘。两人四目相对,无言。耳边尽是将士们舞蹈的欢呼声,两人相视一笑。
早在一个时辰前,庾东风就问过绰诺玛魏军的具体情况。
当问到最让她头疼的对手时,绰诺玛却没有说出魏翎翊,反而是魏翎翊手下的越骑都尉桓衡——桓靥星。
“魏翎翊出手狠厉招招致命,但她受过门阀以及皇家教育,身上是世家大族的礼教,先礼后兵。至于这个桓靥星……则恰恰相反,她喜欢将人打服再谈条件。”
谈及桓靥星时绰诺玛眼中没有恼怒与愤恨,那双锐利的双眼反常的流露出几分无奈,“桓靥星,性子直,虽然粗心大意,但是论勇武绝对是无话可说。可惜啊……”
“可惜什么?”
绰诺玛垂头,淡淡说道:“她生在魏国,她是魏国人。”
庾东风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看起来确实可惜。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可以选择不为将,当一个寻常人家,安稳度过一生,可以选择不成为你的对手。但既然你们选择坐上权利的棋局掠夺资源,那管好自己的利益就好,别人的利益别人会自己争取,桓靥星也一样。毕竟,留在棋桌上的都不是弱者。”
绰诺玛听后微怔片刻,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那……你呢?”
“我?”庾东风嘴角含笑,孤高自傲地背手而立,颇有几分戏耍绰诺玛的意味。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绰诺玛耳中,“我不在棋桌上,我就是一个闲人,看谁有趣就帮谁。我不是棋,也不是棋手,我是天元。”
天元,棋盘的正中心。围棋手通常从边角开始落子,极少数人会将棋子落在天元。不是不能落,而是天元不参与围地,落在天元无疑是一场豪赌。
但所有的棋子都围着天元转,所有棋子的走势,都绕不开天元。
绰诺玛听着庾东风的一言一词,垂头笑出声来,“周国的使臣都像你这般狡猾?”
狡猾对于庾东风来说就是夸赞,她闭上眼睛回味着绰诺玛的赞美,不自觉翘起嘴角,“也不尽然,有些是贞杰烈臣,死半路了。活下来的都是不想死的,狡猾的。”
“你也怕死?”
“怕呀,怕死了~”庾东风挑起眉头,动作夸张的拍拍自己的胸口,佯装惊魂不定的模样,嗲里嗲气矫揉造作地说道:“绰诺玛别吉您可得好好保护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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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东风不正经的模样总是让人无法信服,但她说的是真话。
她怕死,比所有人都怕,所以她永远看得比别人远一些,永远看得比别人仔细一些。
她不是算无遗策,她只是列出所有最坏的可能,最后选择损失最少的方案。
算无遗策在庾东风这里不是天赋,而是活下来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绰诺玛更加不理解,“那你先前的狂妄行径……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哈”庾东风仰头大笑,她理所应当地回应道,“我对自己也很感兴趣呀,我想看看自己会死在哪里。”
“怕死的人找死,你本身就有趣。”绰诺玛笑着说道。
庾东风抬手撩拨自己额前的一朵鲜花,露出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玩味中带着点少年人的俏皮。她看着绰诺玛的眼睛,盈盈一笑,“谢谢夸奖~欢迎你爱上我呀~”
绰诺玛轻蹙眉头,看向庾东风的眼神有些复杂。篝火在两人之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溅起的火星子将绰诺玛的衣袍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篝火旺盛,将绰诺玛的脸烧得火红滚烫。
绰诺玛咳嗽几声,抽身离开,“我回马车里,更保险些。”
绰诺玛逃离时的狼狈背影,庾东风都看在眼里。她就知道说这些轻浮不负责的话可以直接结束对话,尤其是对绰诺玛这样脸皮薄的人。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桓靥星追着戴帷帽的沙炽星,朝着与商队相反的方向疾驰,渐渐远离了庾东风的商队。
庾东风站起身,将自己的花环理理正,提高音量呼喊道:“诸位——启程——”
庾东风在前面领头,绰诺玛走出马车,翻身上马。宫禧和初矞找了一块空地安置烟花。初矞手里拿着刚刚敬神的香火将引信点燃。
“轰——”一声闷响,伴随着尖锐的啸声,草原上空骤然亮出一道醒目的橘红光团,“砰”一声脆响,炸出绚烂火花。
烟花在下坠的过程中熄为炭火,留下绚丽的华彩。
明月之下,皎洁的月色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沙炽星背上。身后的箭矢从身侧呼啸而过,沙炽星开伞横扫,尖锐的箭镞像鸟喙一般,叮在沙炽星的伞面上。
明亮的伞面映照着天上的明月,用力一甩就将箭矢悉数拍飞。
她穿着一身白衣诱敌,烟花炸响,五彩斑斓的颜色便映衬在她的帷帽上、肩膀上、背上。
沙炽星迅速调转马头,往先前与娘子约好的方向疾驰而去。
桓靥星抬头看向绽放的烟花,勒马急停。彩色的烟花映照在她幽暗的眼眸中,她瞪大双眼,此刻方知中了调虎离山。
辽阔的草原上马蹄声四起,以桓靥星为首的五百琥州精锐在沙炽星身后穷追不舍。魏军在马上拈弓搭箭,欲射穿沙炽星身下的马足。
桓靥星捏紧缰绳,身上的铠甲闷热不透气。汗水顺着手臂流到手背上,像被灌溉的禾苗一般,手背上的青筋渐渐浮出。
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怒吼道:“既然赶不回去,那就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