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原雪花大如席,天与山与水一片茫茫。
周睦站在宫中回望着来时路。那朱红的拱形宫门像一道关卡,将世界内外隔开。
内里温暖如春,外面冰天雪地。
周睦手里握着手炉,呆呆等在宫门里。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不须多时周睦的肩膀上、鞋尖上就落满一层。
宫门狭窄,从外向内看。周睦一身红袍围在小小的红墙中。
一辆马车在宫门远处停下。
周傅微微勾起嘴角,悄悄转身,仿佛方才殷切期盼的不是他。
周睦听着踩雪的脚步声,他昂起头侧身看向周傅:“兄长还是这般散漫,让我好等。”
“雪大,马儿逆风行得慢了些。怀容莫要气恼。”
周傅站在周睦身侧,他看向周睦,伸出手。
风雪不减,依旧斜斜地落着。苍苍白雪沦为陪衬,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出来。
周傅正对着内宫宫门侧头微笑着看着周睦,等着他将手放上来。
周睦脚尖正对着周傅,面向周傅的侧身,怀里还抱着暖炉不撒手。
周睦垂眼看着周傅苍老的手,又抬眼看周傅那双眼睛。
阿兄还是那个愿意护着他的阿兄。
周睦仰天叹口气,一脸不情不愿将自己的手搭在周傅手上。
风雪模糊了宫墙,两人手牵着手步行入宫,在雪地中留下一串串脚印。
大殿内,魏脩站在窗边,环手静静看着两人走向自己。
他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这两个小老头就这么大摇大摆来他宫里要告老还乡。
魏脩真是不明白。而今阮家势大,文官六成出自阮家,周家一辞,岂不是让阮家一家独大?
若是想制衡阮家就必要得给周家一些好处,让她们甘愿留在岫原。
或是加官进爵、或是田亩赋税抽成,简单的金玉绸缎已经不能搪塞。
“陛下,尚书令周睦与司隶校尉周傅求见。”
魏脩抿抿嘴:“将无漾山庄庄主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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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乘着马车停在无漾山庄南门前。
此前倒是没注意,无漾山庄如今已经挂上了灯笼,为春节做了准备。
月白手里抱着魏脩准备的毛领披风。来之前陛下特意嘱咐不能让东风庄主受寒。虽说宫禧会准备,但是要让庾东风看见诚意。
否则这件事,她可不乐意掺和。
月白抱着斗篷站在门外。那件斗篷倒是奇特,领子上织有十二轮明月暗纹,白雪落在上面正好能将暗纹填满。将十二轮明月展现出来。
这明月朔望的暗示,魏脩相信庾东风不会不知道。
朱雀门缓缓打开,庾东风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摇摇晃晃走出来。
走到月白面前时,眼睛尚未睁开。她双手张开,示意穿上斗篷。
月白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正要服侍庾东风穿上。
门后宫禧就抱着个斗篷窜出来,月白吓得紧急将斗篷撤回,将斗篷团在怀里,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都说了,你走慢点。”宫禧嘴里抱怨着,“我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你飞啊。”
他一边系着斗篷一边拍拍庾东风的肩膀,让庾东风清醒清醒:“醒醒,回来再睡。”
“今晚我们包羊肉水晶角儿等你,你得回来。”
庾东风阖眼点点头。
“是知道了,还是答应了?”
“答应了。”
坐上马车庾东风的眼睛瞬时间睁开,转着眼珠子端详车内配饰。
月白架着马车驶离无漾山庄,街道上行人寥寥,徒有鹅毛大雪无尽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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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傅周睦二人脱下身上的斗篷,宫人仔细收着,放入托盘中一一端出御书房。
行礼后依次落座。
魏脩微笑着问道:“二位独坐都是我朝股肱,今日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周睦:“陛下,今您已掌神器,山河岿然。睦年事已高,春节将至,倍感思亲。故携我兄长欲告老还乡,荣归白垣。家有伯母记挂还有一位幼姪需要家学教养,脱不开身。还望陛下成全。”
魏脩看着周睦的眼睛,不动声色点点头,“爱卿所言在理。傅爱卿你呢?”
周傅:“臣自白垣而来,少时得伯母教养,曾许诺要养伯母终老。我朝以孝治天下,臣想尽一片孝心。还望陛下成全。”
魏脩依旧点头。他从台上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鞠躬,吓得周傅周睦赶紧站起身来躬身回礼。
“陛下,您这是折煞老臣啊。”周睦脱口而出。
“二位爱卿自阮庶人以来就侍奉朝野,鞠躬尽瘁。此一揖是思存替魏国百姓感谢二卿。”魏脩不疾不徐继续陈述,“尚书令自我万国书院求学归来便悉心教导,司隶校尉尽职尽责不离不弃,思存感激不尽。这告老还乡一事,思存万般不敢阻拦。择吉日,便为二卿设宴践行。”
闻言,傅睦两人相视,露出欣然的笑容。纷纷作揖谢过魏脩。
出宫时,天上还飘着雪。傅睦二人携手在宫内留恋片刻,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
庾东风一袭赪紫,在月白的扶持下走下马车。入宫前还不忘向二人颔首致意。
周傅眉头微皱:“怀容,我预测……有些不妙。”
周睦揣着暖炉,昂头看向庾东风的背影:“庾东风?好像是个人物。陛下已然松口,她还能做什么?”
周傅闭上眼睛,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她听得见。”
周睦连忙睁大眼睛捂嘴:“这都听得见,她和你一样都受过虐待啊?”
周睦虽然将嘴捂起,但是声音丝毫未减。
庾东风停在远处,侧身回头。她弯着嘴唇极其小声说道:“我娘亲疼我,没受过苦。”
周傅看了周睦一样,复述道:“她说她娘亲疼她,没受过苦。我们走吧。”
偌大的皇宫内,白雪覆了红墙,雪中几枝寒梅绽放。
庾东风朝着皇宫内走去,与傅睦二人背到而行,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还未走到御书房,魏脩就站在大殿前撑着伞迎接:“东风姊君,请进。”
“陛下真是好身体,这地洞天寒的竟在这雪地里等人。”
魏脩讪笑,朝着庾东风颔首:“姊君莫要取笑我,这种话我一向接不上来。姊君是想进御书房还是随我在魏宫闲走。”
庾东风虽未明说,可她已然撑着伞转身。不消说出来,魏脩也知道要跟上。
“陛下,今年的雪格外丰满。来年禾西定有好收成。”
“姊君放心,禾西八家我早已交代清楚。只要是宫家做的买卖,她们都不会与您争利。宫家在魏国的生意一路畅达。沿路的驿站补给已经重新启用,您只要一声令下让分号活络起来,一切就可以有条不紊的开始了。”
“宫家早些年在魏国就包揽百姓的衣食住行,上至皇家贡品,下至零碎百货,无一不出自宫家。如今再返,陛下觉得还有什么要解决的吗?”
庾东风用军备控制了祁家、女学牵制阮家,只有这周家最为狡猾,即便获得了朔望的信息依旧无所突破。
周家家族庞大,族内通婚,血缘亲密。杀掉一个就有备用顶上,难缠的紧。
魏脩撑着伞,循循跟在庾东风身后:“早就听说周家先祖与周国先祖一母同胞,周家长公子被排挤才出走建立周国,以此分出东脉和西脉。东脉就是周天子,西脉就是白垣周……”
庾东风微微侧头,那双狐狸眼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魏脩。
魏脩察觉到庾东风的目光后连忙找补,讪笑:“这段历史人尽皆知,我可什么都没说。”
“陛下,你这话说得不好。这在周国不是秘密,但是在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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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说不定就是禁忌,当心被掌嘴~”
“我家天子应该也对这段野史感兴趣,应该和你聊得来,你要见一见我家天子吗?”庾东风笑着问道,“小时候是宫禧敲你,现在可能就是周天子要敲你。”
魏脩微微低头,略带歉意:“是魏脩失言了,还请东风姊君莫要怪罪。”
庾东风“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大雪落在脚边,她看都不看一眼就踩上去。雪中包裹着冰凌在她脚下发出脆响。
“陛下。”
“姊君请说。”
“你适合说书。你似乎很想表现自己,但好在听劝,知错能改。周傅周睦是你最好的矫正器,在他们返乡的路上多多慰问多多关切。”
魏脩稍稍退后几步,躬身道谢:“谢姊君提点,魏脩知道了。”
“哦,对了。今晚宫禧包水晶角儿,我要早点回去。你要不要一起去包?”
“呀?我?”魏脩眨了眨眼,随后又轻轻咳嗽,用手掩住嘴角,“最近事务有些繁忙,我要看看时间。”
庾东风察觉到魏脩隐隐的喜悦,她勾了勾嘴角微微颔首告辞:“陛下勤勉是魏国之幸。”
庾东风走后,魏脩飞速登上城楼。
直到庾东风的马车在风雪中渐渐褪色,确保她听不到自己的动静,魏脩才欣然跑下城楼。
他将伞抛给月白,自己提起衣裙直奔御书房。
魏脩将窗户推开,雪花簌簌落下。亮白的雪光照进屋内,一改御书房压抑的气氛。
他游走在书架之间,来回翻找。最终在书架最高层找到一个蒙尘的旧木箱。
魏脩抱在怀里吹去表面浮灰,又用手拂去尘埃。
箱子打开,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话本的手稿。
魏脩埋头木箱要将最新章找出来,整个人几乎倒栽在箱子里。
“今晚包角儿,现场就有现成的大结局可以抄。有新素材就不会卡文了。”
“诶?我第三百六十五章去哪里了?”
“月白——月白?看见我话本手稿没有?”
月白收了伞,抖了抖脚上的雪。
“陛下,您这手稿都是什么年头的了。您最新写的肯定在一臂之内就能找到。在书架上找到的都是您以前的黑历史,狗屁不通的老掉牙剧情。”
魏脩啧一声,想要反驳。谁料月白真的在他的桌案上找到了那套最新章。那套最新章被整齐得保存在了一个精美的漆笥中。
魏脩坐在书案上开始检查:“就是这一版。今晚我要给佛溪客和蝠妖写个圆满的大结局。”
“之前的结局不圆满吗?”
“之前的?之前甚至都没有结局,我卡文了。”
“哦……”月白挠了挠头,“陛下这拂溪客我知道原型是东风庄主,那这蝠妖的原型是谁啊?”
魏脩整理手稿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向月白:“当然是宫禧啊。蝠通福,福和禧都是吉祥话,这都看不出来?”
月白恍然大悟:“哦~我还以为是陛下您呢……”
月白一语惊人,吓得魏脩睁大眼睛,狭长的丹凤眼瞪成圆溜溜的杏眼。
他握着手稿拍在月白肩膀上,把月白打得个措手不及。
魏脩语气不快:“庾东风和宫禧是官配!有婚书的,知不知道要尊重两人的感情啊!我只认这一对,你是我的近侍,你也必须站我认的这一对。谁拆我官配,有机会我让时光倒退二十年,拆了她父母让她生不出来,断子绝孙。”
说完将手稿“啪”一声拍在桌上,窗外的雪似乎都被这一股力道震得抖动临时改道,落得远远的。
月白连忙闭嘴,将嘴抿紧。生怕说错什么话害自己那对恩爱的父母反目成仇,家破人亡。
魏脩居高临下,盯着月白质问道:“你赶紧表态,你认不认我写的这一对?”
“官配无敌,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