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吾主缺德 > 77.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魏国,岫原南郊,卯时。

    祭祀的鼓乐声如浪叠,一层覆上一层。声音庄重沉闷。

    朝霞璀璨,天地间一片清明。红日挂在云里,风一吹,不知是云在动还是红日在动。

    庾东风凭栏望向那轮红日。

    阮愆和太子脩应该在筹备登基一事。她真想知道魏翎翊现在是什么表情。

    恨她吗?或者是想不想来弄死她?

    庾东风倒真的有几分期待呢。

    秋天真是个好季节,不杀人不流血似乎对不起它肃杀的象征。

    庾东风正要走下蜃楼,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来人刻意放弱了呼吸。

    庾东风悄悄偏头往回看,宫禧那身薄蓝的衣角就在转角处亮着。

    宫禧低头一看,迅速将衣袍扯过来攥在手里,企图蒙混过关。

    可秋冬的太阳自东南升起,将他的影子直直照到西北,正好延伸到庾东风的脚下。

    庾东风看着那影子出神片刻。

    它手里攥着衣角,手背朝着自己的脸上抹了抹。脸上似乎是有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一直抹不干净。

    不一会儿影子蹲在地上开始休息,双手撑着头开始睡觉。

    “真是好睡眠啊,坐下就能睡。”庾东风心里暗自调侃道。

    庾东风转回头,刚要迈出下一步。

    耳边传来游丝般的嘤咛。

    哦……原来是在捂嘴哭不是在撑头睡啊。

    庾东风勾勾嘴角,越上栏杆借力,抓住檐角翻身飞上屋顶。

    庾东风双手扒在瓦当上,探着身子垂头往下看。

    宫禧一整个人蜷缩在小角落垂泪。

    听见头顶上有声响,宫禧连忙抬起头。

    两人一上一下,正好四目相对。

    金红色的晨光分外温柔,那些稍显肃杀的枯树黄叶在此刻,都化做璀璨的星海,流淌在庾东风身后沦为陪衬。

    庾东风妃色的发带在晨风中像秋千一样来回摇摆,不知不觉间就牵起宫禧的嘴角。

    宫禧连忙将脸上的泪花擦净,站起身来到屋檐下。

    睫毛上尚存几颗小泪珠,像露水挂在树叶上那般附在他的睫毛上。随着宫禧眨眼,在光中忽明忽灭。

    “谁家的鲛人公子又掉小珍珠了呀~”

    宫禧撅撅嘴:“你快下来。”

    “你接住我啊。”

    “不接,摔死你。”宫禧嘴上这么说,双手却早就伸出二里地,准备接住庾东风。

    庾东风挑眉轻笑:“那还是算了,摔死多不划算啊。少微少主不打算接我,那我就赖死在这屋顶上好了~”

    话音未落,宫禧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个梯子,搭在屋檐上。朝着庾东风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上爬。

    乌墨琉璃瓦上,一妃一蓝仰头平躺着。

    天上粉色的朝霞还未散去,像绵密的泡沫,向西泛滥数十里。

    偶有成双成对的大雁飞过,在云中留下几道掠影。

    日头渐渐攀升,屋顶依旧静悄悄。无人开口。

    宫禧抿着嘴,不想说。每次都是他先开口,凭什么?

    凭什么庾东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这次绝对不先开口。

    绝不!

    宫禧噘着嘴,调整了自己的睡姿。“面无表情”地朝着庾东风一点点挪过去。

    宫禧故意将头撇向相反方向,掩耳盗铃。仿佛庾东风看不见他一般,继续挪。

    庾东风身上的橘柚香若有若无地散入他的鼻尖,乌黑的琉璃瓦也被晒得微微发烫。

    宫禧白皙的手就在身侧,摸索着朝庾东风靠拢。

    “呀!有只螃蟹~捆起来捆起来~”庾东风语气欢快,说得很高兴。

    她从自己腰间抽出一根桃夭颜色的发带,将宫禧的那只手五花大绑起来。

    粉色的丝带缠着宫禧的指尖与手腕。丹青师的手向来金贵,加之宫禧爱美,那双手自然是被他保养得妥妥帖帖,白玉无瑕。

    宫禧皱皱眉头,刚要反驳。牙齿先一步咬上自己的嘴唇。

    绝不松口。

    “我要把这只螃蟹收起来,拿回家让我家小郎君帮我烹了。”

    “我家小郎君”五字一出,宫禧的眉头情不自禁轻颤着。

    庾东风将他的手揣进怀里后,他便更加得意,小嘴高高撅起。

    “呀~这里还有一个挂钩。刚好可以挂一个油瓶~”庾东风的手轻轻点在宫禧撅起的嘴唇上。

    “干嘛。”宫禧张大眼睛,撅着嘴,表情夸张地“瞪”着庾东风。

    “自然是哄一哄我家小郎君啊~郎君难道看不出来?”

    “谁是你郎君?你郎君在哪?我怎么看不见?”宫禧“哼”一声,将头撇走。

    随后他开始在嘴里碎碎念,说着说着像是说到了伤心处,声音越开越小。

    “我才不是你郎君。我只是一个没有娘子要的可怜虫。看个灯会就被娘子撇走的可怜虫。”

    “娘子通知你了,是你没仔细听。”庾东风摇了摇宫禧的手,表情玩味。

    宫禧这个玩具,她从小就爱玩。宫禧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产生一系列对应的连锁反应。

    或是紧张焦虑,亦或是欢乐欣喜。这些情绪都跟随着庾东风的一举一动而发生变化。

    生气起来更好玩了。像一个河豚一样,撅嘴皱眉说反话,简直不要太好猜。

    庾东风正要继续逗弄他,他似早有预料一般。将头埋在另一只手里。

    周国有一种蓝鱼,鳞光闪闪,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幽光。最棒的吃法就是放在瓦片上烘烤。

    宫禧一翻身一埋头,倒像是瓦上的蓝鱼自己翻身,祈求烘烤均匀。

    庾东风倒是不恼,顺势拍拍他的脊背。谁料宫禧往旁边蛄蛹,刻意避开庾东风的手。

    “小鱼儿骨架有点大,还有刺。吃了伤嘴,那还是不吃为好。”庾东风调侃道。紧接着她松开宫禧另一只手,悠哉悠哉作势就要走。

    刚要踏出第一步,只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拽她。

    一回头,果不其然。宫禧那只缠着丝带的手正攥着她的裙角不放。

    尽管他还在埋头,不想理会庾东风,但是手已经攥红。

    庾东风弯腰,伸出手捏着裙角朝着相反的方向拽了拽。

    “这只螃蟹的钳子好厉害啊~被钳住了呢~”

    “哎呀哎呀~倒了倒了~”

    庾东风仰天调侃着,左右摇摆,最后躺到宫禧背上。

    宫禧被压得闷哼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先起来,压到我了。”

    “压得就是你,别人我还不压呢。”庾东风躺在宫禧背上,张开自己的手指。上面的丹蔻逐渐变浅,宫禧给她画上的海棠纹也渐渐褪去。

    “哈斯,我们换个颜色染怎么样?”

    宫禧将头从手里放出来,看向庾东风。脸上挂着笑容,不似先前那般苦大仇深。

    虽然嘴上不说,但应当是被庾东风哄好了。

    “换什么颜色?”

    “你觉得薄蓝怎么样?我觉得你身上这个颜色就很好看。”

    “哦~我身上的颜色好看啊?你的意思是我不好看?”

    “呀?还有第二关?西天取经都没有我这么难吧?”

    “因为你不取经,你娶的是我啊。”

    又说俏皮话。

    庾东风嘴中溢出一声轻笑,闭上眼睛弯起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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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是在回味着那一瞬的喜悦。

    随后她睁开眼,望向宫禧的眼眸,做出退让:“好~吧~你说得不错。观薄蓝者,眼笑眉舒,观郎君者,天地开阔。”

    闻言,宫禧眉眼弯弯。微微昂着头,重复庾东风的话:“好吧——你说得不错。”

    ——————————————

    秋光短暂,不出几日,岫原上空已经飘着白雪。

    纷纷扬扬,似杨花柳絮。

    远在北国的琥州早就被深埋在积雪之下。

    一匹飞马踏碎路上的冰凌,冰凌中封存的冷水迸溅而出,又在半空迅速结冰,缓缓下落。

    周渚梅附耳听完密探的急报,转身掀开帷幕,步入帐中。

    魏翎翊正擦拭着长剑,抬头看见周渚梅。她沉声问道:“何事匆匆忙忙?”

    周渚梅躬身行礼,随后跪在魏翎翊身侧的蒲团上,将魏脩登基的消息告之魏翎翊。

    魏翎翊擦剑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周渚梅,试探着问道:“庾东风干的?”

    “与她有关。”周渚梅点点头,“她协助叔父诛杀魏槐安,阮家趁势起兵。阮愆第二日便领着文官集团上书请求魏脩登基。”

    “周傅若要杀魏槐安早早便能动手,为何偏偏等庾东风?”

    “朔望的钥匙在魏槐安手里。叔父劫持了庾东风才取得了魏槐安的信任。”

    魏翎翊拿起剑鞘,将破笼缓缓收入,转头看向周渚梅,淡淡问道:“朔望是什么?”

    周渚梅对上魏翎翊的目光,迅速垂下眼眸:“周家祖上掌管刑狱之事,朔望不过就是先祖们对于审问罪犯的心得总结、对于人心理的研究,以及诱导罪犯说出真相的能力培养。朔望的内容都记载在书中,随着周家每一代家主下葬,锁在周家地宫里。”

    “这些你都精通?”

    周渚梅面露难色,无奈摇摇头,“这些确实是家学的一部分。但周家不同分支的家学都有所不同。寒君掌握的只是皮毛。如果要精通朔望,就要打开地宫。而钥匙一直在应天皇后手里,自她薨逝之后钥匙便无迹可循。”

    “钥匙?”

    “就是一阴一阳两枚玉佩,一枚由周家祖传,一枚是负祁人自己雕刻的。”

    听完魏翎翊伸出手,淡淡开口道:“你的呢?”

    周渚梅愣住片刻,莞尔一笑:“主公,不是这样的。我雕刻玉佩要由周家祖传那一枚阴佩做参照,我无法凭空雕出一枚阳佩。”

    魏翎翊愣住片刻,将手收回:“原来是这样啊。”

    “主公,岫原来了旨意,要您提前回京述职过春节。”桓靥星火急火燎掀开帷帐,“轻骑简从。”

    周渚梅皱眉:“按照规矩,我们防秋后换防返京述职,但是新帝登基要您提前述职……主公……”

    “鸿门宴?”魏翎翊站起身,披上外袍面不改色,“可他不是西楚霸王。敢杀我,边军就敢反,他拿什么镇压?”

    “主公,我和您一起去。”

    “好啊”魏翎翊走到窗边,打开窗。

    塞外风雪连绵成片,一望无际。就算是夜里,天地间也是一片亮白,与白昼毫无二致。

    塞外的冷风涌进帐中,将魏翎翊的衣袍灌满,像风帆一样纷纷扬扬。魏翎翊转身,居高临下朝着周渚梅伸出手,“回京后顺便成个婚,和我。”

    窗外的雪反射着天光,将魏翎翊的身形勾勒得更加高大。浓稠的黑影将周渚梅全方位覆盖,奇怪的是,周渚梅并不觉得窒息。反而多了几分安心。

    周渚梅抬起头看向魏翎翊,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他抬起手,借着魏翎翊的力站起来,弯腰作揖,最后才开口说道:“一切由主公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