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殿内,庾东风披着乌黑的长发躺在卧榻上。
因为怕脏,她将头发一一捋到自己身前。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麻花辫,两眼空空,望着空气发呆。
耳边莎莎作响的落叶声,倒是与那个雨夜有几分相似。
与周傅达成协议的那个雨夜。
周傅称他只窥见朔望的一角,完整的朔望握在魏槐安手里。
只有拿到祁拽光的玉佩才能调动周家秘密培养的墨卫,进入周家百年前的地宫才能得见朔望的真容。
“墨卫……真是个隐秘的组织呢,害我现在才知道。”
庾东风歪歪头,自己编着自己的辫子。傀儡丝从袖中绕出,卷起她采撷的菊花。
她端详着手里的桃花菊,脑中闪过魏槐安的笑容。
魏槐安既已许诺将朔望分她一份,早给晚给都要给,为何执着于要她欠下契约?
怕她反悔?她的信誉应当还没差到这种程度。
她相当有契约精神,所以这个不做考虑。
或者……这个朔望不是个实的,至少分不出一二三份。所以魏槐安才一拖再拖,企图用契约困住她。
庾东风嗤笑一声,眯着眼睛看向手里的桃花菊。她将花朵拿近,轻轻咬了一口,将花瓣嚼入腹中。
她相当有契约精神,签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来人,让你们陛下将契约呈上来。我签。”
在魏槐安期待的目光中,庾东风落笔题字。一个大大的“庾东风”就写在纸上。
她手里握着毛笔,侧头看向魏槐安,笑着问道:“陛下可以分我一份了?”
魏槐安抬起头,同样微笑着看向庾东风。
庾东风似乎意会到了什么。
下一刻,一记有力的手刀便敲击在庾东风后脖颈。
庾东风艰难转过身,匆匆瞥见周傅那张沉静如初的脸。
随后她便倒地不起。
魏槐安嗤笑一声,指着庾东风骂道:“狂妄自大!真以为要请你做我大魏国师?真以为要分你一杯羹?狂妄!”
周傅躬身行礼,嘴角挂上淡淡的微笑:“陛下英明。现在手中有了庾东风自愿留在魏国上任的契约。就算是她死在魏国,周国追究起来我们也有说辞。”
魏槐安得意地哼笑一声,他拍拍周傅的肩膀,目光投去几分赞许:“爱卿真是足智多谋。将她钉在棺材里,送出别院。免得死在这里,给朕染上晦气。”
周傅躬身点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伽罗殿外的宫人一个接着一个鱼贯而入。一滴雨落在一位宫人头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疑惑道:“今晨不还是艳阳高照吗?怎么……落雨了?”
天上的黑云乌乌泱泱从远方赶来,像是有目的似的齐聚在岫原上空。黑云一口就将太阳吞掉。
霎时间天地异色,目光所致一片黑灰。
狂风不知所起,将满山的树叶吹得纷纷扬扬。树叶在半空中肆意跳动,像下葬时挥洒的纸钱,随着风盘绕着螺旋式飞上云层。
云像是装有铅块一般,在周傅眼中一片一片往下压。
远处的山峦与平原已经被雨幕吞噬,雨幕向别院缓缓移来,所到之处皆散出一片森森白雾。无论是山还是河水,都在白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雾像藤蔓一般,渐渐缠上烂柯峰,夹带着泥土中腥腐味。
宫禧一行人穿着侍卫的衣服,规规矩矩跟在孔培灵身后。
豆大的雨点敲在头盔上,发出脆响。
一副漆黑的棺材冒着雨,被急匆匆送出别院。
一股熟悉的橘柚香气飘如宫禧的鼻尖。
透过雨幕,宫禧垂着头,轻微撇头窥探。眼中映着那副长长的棺材,两颗斜上侧目的眼眸穿透雾气隐隐约约渗着狠厉。
沙炽星跟在宫禧身后,眼神顺着宫禧的目光看向那副棺材。
她与身后的绰诺玛对视上。两人默契点点头,渐渐在雨幕中脱离孔培灵带领的巡逻小队。
小队巡逻至交接换岗处,孔培灵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眼神一扫便知少了哪两个人。她当即转身揪起宫禧的衣领,小声警告道:“那两个人呢?”
宫禧微微眯上眼睛,目光不屑地摘掉孔培灵的手:“哪两个人?我们一直这么多人。”
孔培灵下意识要拔刀,宫禧却直接拿出腰牌。
五营校尉所属的腰牌像是符咒一般将孔培灵定住,制止了她的行动。
“一艘船上,培灵校尉难道不知道?”
她紧握着剑柄的手渐渐松开,脸上凑出一个笑脸:“如果你们误了计划,威胁到我家主人,今天你们也别想活着走出别院。”
宫禧:“一样。”
随后便带着剩余两人去找周傅。
在周家时周傅就说过,他挟持庾东风只是为了从魏槐安手里拿出一枚能调动周家墨卫的信物。他要借着信物进入地宫,需要一个精通风水堪舆的人跟着他。
“等到时机一到,我就会将东风大人送出皇家别院。”
“什么时机?”
“一个雨天,雷雨天。”
“我凭什么信你?”
“东风大人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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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瓢泼而下,周傅站在回廊下抬头仰望着天幕。
昏暗的云层上偶尔闪回几道紫光,将灰色的云层炸亮。
他伸出手接住屋檐下的雨水。冰冷的触感自指尖游弋至心头,像吃了薄荷一样的清凉。
遥想当年,五人一起在雨水中载歌载舞。将浑身淋个透湿。
那一年,岫原大旱。久旱逢甘霖,谁都不想错过。
温睠在雨中斟茶,感叹“天赐恩泽甘胜昆仑雪”;宫隰华在雨中弹奏琵琶,雨声琵琶声混在一团,疯得不成样子。
祁释烈前一阵泡在河里,染了风寒,哼哼唧唧躺在榻上乱叫。
而他呢,抢过祁载雪的外袍,举过头顶用来遮雨,被祁载雪满院子追着跑。
两人把院子跑了一遍,就是没人跑到屋檐下。笑声惊到了祁拽光。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将伞打在他的头上。给他带来无声的荫蔽。
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下过雨,可以说小时候就没有下过。
周傅眨眨眼,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水。转身远离小院,走向魏槐安的虞渊殿。
别院中弯弯曲曲的回廊,将他圈养在条条框框中。
檐雨滴答,垂帘做栅栏,将他锁在这天然的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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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炽星与绰诺玛追着那副棺材来到西郊。
两人一左一右,手起刀落,两侧的侍卫歪歪斜斜倒下。
那为首的头领看见绰诺玛,抬起手睁大眼睛要指认绰诺玛。
绰诺玛笑笑:“是我。棺材里装着的就是我家主人。”
话音未落,破甲锥双双交叉,将那头领的头剪下。
头颅滚落河边,随着雨水的垂打,鲜红的血液融入漆黑的河水中。
两人正要靠近棺材,却发现棺材里穿出异样的声响。
沙炽星回想片刻:“来晚了。”
绰诺玛不解回头:“什么来晚了?死了?”
还未等绰诺玛问出下一句,沙炽星拉过绰诺玛的衣袖,护着自己的头朝着远离棺材的方向跑去。
雨中闷响一声,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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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淋淋的拳头从棺材里捶出来。
“呀?真下雨了,我真厉害。”
沙炽星回头准备上前帮忙,还未走出几步。棺材板就在她面前碎裂成木块。
尖锐的木板似利剑一般冲着沙炽星的眼睛就咬过来。
沙炽星侧身拉了绰诺玛一把,逆风开伞,双手将伞扛在肩上,格挡着那些碎屑。
庾东风双手扒在棺材边缘,借力缓缓从棺材里优雅站起。
随后十分诡异地从棺材里拿出一把油纸伞,撑着伞提起裙角跨出棺材。
昏天黑地,她那刺眼的红裙倒是十分应景,带着几分鬼气。
“哎呀~躲那么远。经验很丰富了呀沙炽~”
沙炽星撑过伞,笑了笑:“还是来晚了。我还以为我可以帮娘子开棺呢。”
“原来你来晚了是这个意思。”绰诺玛拍了拍沙炽星的胳膊,庆幸道,“我还以为真来晚了呢。”
紧接着绰诺玛的目光就锁在庾东风的手上,她微微皱起眉头。伸手上前,要碰不敢碰停在半空。
“天,娘子。”沙炽星惊呼一声,赶紧翻包裹拿出初矞事先准备好的纱布,“不是说带傀儡丝了吗?换衣服傀儡丝也换了?”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任由沙炽星给她的手包扎,轻描淡写说道:“听说这个棺材是雷击木,想试试有什么不同。”
庾东风侧头回看那副棺材,嘴角弯弯。配上那双森然的狐狸眼,只是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还想用雷击木镇我?”庾东风随意捡起地上的横刀,“走吧,那点属于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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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偶尔有几道闪电游走在云层中。
魏槐安撇头看向窗外的侍卫。叶江南等人井然站在风雨中不敢松懈。
魏槐安支着手坐在棋桌上。棋盘上黑白交替,黑棋官子胜率足足已有九成,领先白子三目。
他轻笑着,正兴致勃勃地执着黑子准备收网。
谁料对面的周傅白子落在逆收三目的官子“接”上。
周傅一举,就让魏槐安瞬时间损失六目。
魏槐安抬眼看向周傅。他想看清周傅。
周傅还是那般沉静,穿着赤红的官服在他对面正襟危坐。
魏槐安靠近窗户,一道闪电闪过。亮白的光芒将虞渊殿割裂成一白一黑两部分。而周傅就在黑暗中安坐如山,不动声色。
“爱卿,妙手。”
“陛下过誉。”
“爱卿今日,似乎……有些不同。”魏槐安一子落在棋盘上。
周傅紧随其后:“陛下,何以见得。”
“朕看你眉宇舒展,可是调动了周家的墨卫?”
周傅的白棋顿在半空,随后他轻声笑道:“陛下英明,一切顺利。”
只是这笑声在虞渊殿中显得有几分突兀。
笑语还未落地,一声闷响划过殿门。一只张着嘴的抓钩冲着魏槐安的眉心袭来。
“陛下,小心!”周傅打翻棋盘将那傀儡丝挡去。
“刺客!有刺客!保护陛下!”门外的叶江南大喊着。
殿门应声而开。白清水站在雾前,左手正缓缓放下。
叶江南等人当即拔刀,要将白清水拿下。
白清水身后雾蒙蒙一片,看不甚清楚。一道雷闪晃过天际,原本漆黑的殿外霎时间长出一堆活人来。
闪电照清她们半张面孔,一明一暗如鱼鳞般整齐排列。
孔培灵走在阵列最前,她缓缓抽出长刀。雨点敲在刀上,发出铿锵有力的脆响。
“阮缭,前任家主私生子。我今日便替主人清理门户,以正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