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萦依言缓缓抬起头来。
她知道宋清霭在打量她,那道目光不紧不慢,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又落在唇形和下颌的轮廓上,像是在端详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池萦不敢与她对视太久,目光只略略触及对方衣襟的暗花绣纹,便又垂下去,恰到好处地停在半空中——既不显得心虚,又不至于失礼。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盆里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回响。
宋清霭没有说话。
池萦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脊背挺直,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她面上平静如水,心口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重。她知道宋清霭在看她,也知道宋清霭这种人,看一个人,绝不是无缘无故的。
半晌,宋清霭终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倒是个清秀的孩子。”宋清霭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抬起头来我瞧瞧——上次见你,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一?十二?”
池萦微微抬眼,声音低而稳:“回夫人,奴婢那年刚满十二。”
“十二岁……”宋清霭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端起手边一只青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难怪瞧着生了几分大姑娘的模样了。我记得你娘弗玉,当年也是这般清秀的。”
池萦心头一动。宋清霭记得阿娘?
她不敢多想,只垂首道:“夫人记性好,阿娘常念叨夫人的恩德。”
“恩德谈不上。”宋清霭呷了一口茶,搁下茶盏,“你娘在花房做了这些年,手脚勤快,没出过什么差错,倒是个省心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池萦身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你在侯府的日子,似乎不怎么省心?”
池萦脊背一僵,立刻明白过来——宋清霭定是已经知道了史嬷嬷的事。
她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急着认错,只是低声道:“回夫人,奴婢在侯府一切安好,只是今日得空,想回来看看阿娘。许是走得急了些,惊动了夫人,是奴婢的罪过。”
“惊动谈不上。”宋清霭摆了摆手,语气仍是温缓的,“只是绮兰方才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提了几句你。她说你在侯府不太安分,还跟世子身边的人走得太近——可有这事?”
池萦心头猛地一沉。果然,周绮兰已经来过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宋清霭不是周绮兰,不是随便编个谎话就能糊弄过去的。与其否认,不如半真半假地认下一部分,反倒显得坦荡。
“回夫人,奴婢今日出府,确实是因着一点私事,走得急了些,没来得及向夫人禀报。至于世子身边的人……”她顿了顿,“世子派了身边的岑西给奴婢领路,那是世子的意思,奴婢不敢推辞。”
宋清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池萦跪得笔直,不闪不避,任由她打量。
“绮兰那孩子,性子急,说话难免夸大。”宋清霭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谈起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无奈,“她在侯府里受了些气,回来跟我倒苦水,说你挑唆世子把她奶娘送进了大牢——池萦,这事你知道多少?”
池萦心口一紧。宋清霭问得轻描淡写,可这轻描淡写比周绮兰的暴跳如雷更叫人脊背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
“回夫人,史嬷嬷的事,奴婢只知道个大概。是世子自己查到了史嬷嬷贪墨的账目,才将她送官的。奴婢一个婢女,哪有本事挑唆世子?夫人若不信,可以问侯府里的冯总管,账目和供状都是他亲手呈给世子的。”
宋清霭不说话了。
她靠在贵妃榻的迎枕上,目光从池萦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丛青翠的芭蕉叶上。午后的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的裙摆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金线。她沉吟了许久,久到池萦的膝盖开始隐隐发麻,久到屋里的冰盆又滴落了好几滴水珠。
“好了,”宋清霭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这事我自有计较。绮兰那边,我会说她。你既然回来了,便陪陪你娘,酉时之前回侯府去,莫要耽搁太久。”
池萦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夫人。”
“起来吧。”宋清霭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飞虫,“邹嬷嬷,送她出去。”
池萦站起身来,膝盖已经有些发软,面上却仍撑着不动声色。她朝宋清霭福了一礼,正要转身退出去,宋清霭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她。
“池萦。”
池萦顿住脚步,心头警铃大作。
宋清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缓,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后背:“回侯府之后,好生当差,莫要再惹绮兰不快。你的身份……到底是她的婢女,不是旁人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池萦耳朵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湖底,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她背对着宋清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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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才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奴婢记住了。”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正房。
邹嬷嬷已经候在廊下了,见她出来,面无表情地引着她原路往回走。池萦低着头,跟在邹嬷嬷身后,穿过那条铺满海棠花瓣的游廊,又穿过那道刻着“庭芳”二字的垂花门。她的步子迈得极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又像是再不快些走,方才在屋里强撑的那口气就要泄了。
直到走出垂花门,重新站在那条梧桐遮蔽的林荫主路上,她才敢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宋清霭方才那最后几句话……“你的身份,到底是她的婢女,不是旁人的。”这是警告,还是暗示?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是护犊心切,在敲打她不要越界?
池萦越想越乱,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钻进了一窝蜜蜂。
邹嬷嬷在前头走得快,已经拐过了前面的弯。池萦加快脚步跟上去,不再多想。
无论如何,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回到花房时,弗玉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毫发无伤,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夫人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池萦摇摇头,压低声音:“就是敲打了几句,没什么大事。娘,我得走了,酉时之前要回侯府。”
弗玉眼眶一红,攥着她的手不肯松:“萦儿……”
“娘,您记住我的话。”池萦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认真而坚定,“去找孟先生,办新户籍,然后带着阿乔去平安客栈等我。我脱了身就去寻你们。”
弗玉嘴唇哆嗦着,终于重重点了点头:“好,阿娘听你的。”
池萦没有再耽搁,松开了母亲的手,转身快步走出了花房。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每回头一次,就多一分不舍。而不舍,是当下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她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条窄长的夹道,走出角门,重新站在了乌衣巷的太阳底下。夏日的暑气扑面而来,晒得她脸颊发烫,可她心中却一片澄明。
宋清霭的那句“你的身份,到底是她的婢女”,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隐隐作痛。
但没关系。
她很快就会摆脱这个身份了。
池萦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太阳,深吸一口气,大步朝侯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