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从祖父屋里出来,眼圈红红的,回了闺房,倒进拔步床,面朝下深埋进枕头。
花穗倒来茶水,林见微没接。
“我要喝酒。”
国公爷单独训话,花穗不知他老人家同小姐说了什么,劝慰道,“小姐莫伤心,老爷也是为您好。”
林见微没伤心,她就是郁闷。祖父隐晦问了书斋生意,又暗示她同外男保持距离,说完以身子不适为由,让她侍疾十日。
这不明摆着禁足么。
她还不了解祖父,整天莳花弄草,逗鸟遛狗,精神矍铄一老头,硬搁那儿装病。
就算她解释清楚,她和那人只是纯粹雇佣关系,他仍不放心,把书斋掌柜叫来询问一番。
作为东家的林见微和掌柜事先通过气,这才蒙混过关。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天去祖父院里打理花草,帮他喂喂狗,倚在他膝头听他唠叨秋试的举子,说什么榜下捉婿。
听着祖父浑厚的声音,她脑海里浮现张楚的脸。如果当初没发生意外,他一定高中三甲,身着红袍,骑高头大马,风风光光上门提亲。
一提这人,她胸口直发闷。
这都几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知道她被困在府里也不来个信儿。
她曾写信派人送他府上,结果石沉大海,一点回音也无。花穗去书斋打听,得到的消息是,他这些天不曾来过。
十天的光景,她和他好像又回到了形同陌路的时候。
林见微生出一丝不安,很快把这股情绪压下。
“一定是想多了,他不会不要我的。”
张楚答应她的,总能做到。他说要伺候她,陪着她,就一定不会食言。
她试图压下直觉,安抚自己。
十日后出府,知著书斋透着冷清。他再也没出现过,好似人间蒸发。
没关系,她想,她可以重头再来。
林见微去东厂寻人,吃了闭门羹。她又去了私宅,大门紧闭,不见人影。
他开始躲着她,不见她。林见微干脆在府邸前蹲守,准备好铺盖,睡在马车里。
外面下着暴雨,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呼呼作响的夜风渗入车厢,发出诡谲的声响。
“小姐,我们回去吧,今儿恐怕见不到督主了。”
林见微枕着花穗的大腿,双眸发红,气呼呼的:“我就不信他不出来。”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醒来,花穗兴高采烈递给她一封信。
“小姐,功夫不负有心人,昨夜您入睡早,有个番子送来了信,是督主给您的!”
“什么?!”林见微大惊,夺过信,大喜后懊悔,“你怎么不叫醒我!”
“这……”花穗欲言又止,看一眼林见微眼下乌青。
这些天小姐朝思暮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怎么忍心打扰。
林见微迫不及待打开信封,展开信纸的一瞬,刚要看内容,想到什么,警惕地看着花穗,眼尾一抬,“出去。”
花穗:“……”
等丫鬟走了,她靠着紧闭的车窗偷看信纸。
信的内容简略,意思是这些天公务繁忙,秋狩后约她去阳明山道场相会。
“算他有良心!”
林见微取来纸笔,于信纸背面写了句:“你的文字古板无趣,我不喜欢。”
她以为有不能让外人看的内容,这才屏退丫鬟,结果空欢喜一场。
林见微把信装回信封,命花穗交给他府上管家,愉快地离开了。
日子有了盼头,就是好过。
等啊等,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
不到卯时她就醒了,整理仪容花了两个时辰,驱车出城,等到了阳明山道观,已经到了午时一刻。
这里是国师的道场。
朝中皆知国师和厂督不和,可自从林见微上次江道灼帮忙约见白若虚后,她发觉了些不为人知的事。
小道童引她去了一处楼台。
林见微怀着忐忑和雀跃登顶。此处风景绝佳,眺望绿水青山,心旷神怡。
侍从备好酒菜,道童说:“贵客稍等,公子马上就到。”
“好!”
林见微一拍拉杆,美滋滋应下。
片刻,阶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胸口直跳,一下一下,似要逃出来。
待脚步声停下,身后男子定在她三步之外。
林见微满怀期待的转身,旋即愣怔。
凉风拂过她圆睁的眼眸。
“见微,好久不见。”
昔日的太子张灏驻足,眉眼柔和,笑得亲切。
林见微的声音细若蚊呐:“……殿下?”
张灏见她惊诧,温和道:“怪我,猝不及防吓到你了。”
他一靠近,林见微后退一步,微微垂下眼眸,同他保持着应有的礼仪。
“先坐,边吃边聊,不必客气。”
张灏的态度像在招待发小,这让林见微松了口气,她满怀疑窦地对他福礼,而后落座,于他隔了一个空位。
他还是这么善解人意,用完午膳同她聊到自己的经历,语气温柔不疾不徐。
林见微几次想问白督主去向,被太子四两拨千斤地岔开话题。
她垂眸听着,偶尔应和,心中懊悔不迭。
早知是他,不该穿这么招摇。
怪羞人的。
这让林见微想到在东宫伴读的日子,他对她照顾有加。东宫甚至有传闻,若不是她有婚约,怕是要当上太子妃。
那些流言让她好一段时间不敢正视太子。但当时的张灏待她一直有礼又度,并未受到影响。
而现在的张灏亦神色自然,似乎没有想起这段尴尬的往事。
林见微放松下来,笑着回话,待他亦如昔日同窗。
两人聊了好久,他甚至将自己密谋之事告知她。
林见微祝他好运。
今日见到太子殿下绝非偶然。
临走前,她同张灏道:“殿下,可否帮我见一人。”
她走后,张灏凭栏而立,静静吹着舒爽的秋风。
许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来了?”
“来了。”张楚道。
四下无人,两人又是生死之交,张灏默默注视他许久,开口直接:“如此佳人,拱手相让,不后悔?”
他觉得好笑,“我后悔什么。”
自戴上白若虚这层人皮,早就没资格做张楚了。
张灏仰天叹了口气,回过神,一手拍了拍兄弟的肩,“授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而你,亦是我一生的债主。”
白若虚久久不言,各种情绪涌上,百转千回后,只问了一句:“她有提到我么?”
“你得亲自同她说。”
张灏语带命令,自南疆结识他和江道灼后,他很少以这种勒令的语气同兄弟说话,但眼下不同,他要对林见微负责。
“她想见你,你必须去。”
自那次见过太子,林见微愈发不安。
她性子机敏,自小周旋宫廷,习惯揣度别人的话外音。
若殿下是那个意思,会让她倍感压力。
更何况,是他写信让她去的。
万一他也是那个意思怎么办……
林见微靠窗看着楼下街景,嘴角微垮,深深叹了口气。
黄昏时节,落日余晖平添一抹浓重色彩,将堂屋店铺衬得格外压抑。
这次没见到白若虚,失望之余又让她生出诸多意难平。
知著书斋到了打烊的时间,街巷渐渐安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平日稳重的花穗气喘吁吁上楼,“……小姐,小姐,他……”
花穗没说完,林见微就看见她身后的男人。
目光交汇在一处,俱是无言。
花穗赶紧下楼。
这次白若虚没做市井打扮,显然不是来店里帮工的。
多日不见,林见微眼底生出一圈红润的水雾,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白兔。
她走过去,“你还知道过来。”
他没搭话,沉静看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林见微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强装笑脸:“说,为什么放我鸽子。你要气死我啊,道观待了一整天就是寻不见你。说,去哪儿了。”
“帮你寻张楚,耽误了。”白若虚看着她说,“但我找到了。”
林见微觉得好笑,“他人呢。”
“他不想见你,我来传话。”
他脸色冷沉,眼尾微垂,像在极力掩饰情绪,与平时不太一样。
林见微眸光微晃,绷着脸说:“别说什么他很好祝我幸福之类的话,这种话本我早看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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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少女微愠的神色,白若虚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开口。
“你有什么想告诉他的,我代为转达。”
“你就告诉他,没有他我哪儿都好不了!”
林见微直视他的眼,气不打一处来,眼底的泪花终是忍不住,倏地滑落下来。
白若虚闭了闭眼,沉声说:“你畏寒,秋日风紧,记得添衣。西市那家老字号会一直开着,你以后许的每个愿望都会实现,但未来陪你的人不会是他。”
说完,他就往下走。
林见微愣了几息,追出去,下楼梯的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安静的书斋传来木板颤动的声响。
他步履很快,三两下到了一楼,转而走向书斋正门。
林见微大喊:“有本事你让他当面同我对峙!我不信他这么绝情!”
白若虚停下,须臾转身,眸光发寒,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周身冷沉,这是东厂提督惯有的气场。
这样的他,林见微觉得好陌生。她停在原处,似被他骇人的气势吓住。
白若虚看着她,冷嗤:“他早忘了你是谁。本督一再提醒,才记起你这号人,他对你毫无情意,亏你脸皮厚,非要往上贴。你若懂事,就该放下执念。别白白惹人心烦还不自知。”
林见微缓缓露出笑容,眼睛还在流泪。
“你在撒谎是不是。”
“我心悦你,你也是对不对?”
她抿了下唇,抓紧衣裙,缓缓上前,“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只要答应我,我就同你私奔。”
“你放心,我有好多银两,够花的,我们隐姓埋名,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儿没人知道我是官家女,没人知道你当过太监,我们好好过日子,再领养个孩子,就和普通夫妻一样的。好不好?”
白若虚下颌紧绷,没再看她,手握住门扉,刚打开一条缝,不远处的人飞奔过来,合上了门板。
她横在门前,仰头看他:“或者,我们不私奔了,我同祖父摊牌,告诉他我们的事。他一向疼我,不会不答应,到时候他安排我们远走高飞,我们插上门过安生日子,隐居田园怎么样,再养一头耕牛,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不用和外人打交道。”
林见微一边说,一边流泪,看似在求他,却更似哄骗自己。
“说完了?”
他声音微哑,似耐心告罄,又似在隐藏什么,“你还没明白么,他安于现状,不会和你走的。”
“你若懂事,就该听他的话。”
白若虚打开另一侧门扉,这次她没有阻拦。
少女低垂着头,双肩一抽一抽的耸动,忽而抬头,抹了把眼泪,“好,好……你别后悔。”
她直视着他,眼睛绯红一片,饶是诀别,贵女的自尊心和傲气亦不许她怯场,“滚吧,赶紧滚。”
她破罐破摔,冷静又愤怒:“别以为没了你我就不能活。”
“我告诉你我一定过得比你好!”
白若虚看着她怒气腾腾的脸,释然一笑:“这就对了,这才是他想见到的林见微。”
他笑得很温柔,好像一下回到多年前,那时她只要不悦,他总这样笑着说软化哄她。
林见微鼻尖一酸,柔声抽泣:“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去玲珑轩。”
命中注定要分离,她何必强求。早知如此,她根本不会千方百计见他、追他。
若开始就没希望,她也不必伤怀惆怅。
白若虚于她擦肩而立,仰视高处虚无之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没关系,我知道是你。”
“吱呀”一声,门扇开了,他没有犹豫,径直出去。
摇晃的门扉如同转动的命运之轮,闭合的瞬间,将两人隔绝到两个世界。
白若虚没有走远,他站在书斋门口,静静看着昏黑的天。
乌云密布,疾风骤起,渐渐有雨滴落下,越下越大。倾盆雨声,掩住门另一侧痛苦的哭泣。
白若虚静静等在外面,待里面哭声停了,一切归于安静。遥望二楼烛火,直到熄灭,确认她就寝,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离开。
夜深人静,一道孑然身影落于石板地,被月光拉得很长很细。
前路为她铺平,直等她踏上去。
而他,会用白若虚的身份默默守护她,直到最后。
路上,张楚越走越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