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话音刚落,背后被人重重踢了一脚。
力道之狠,足足让他窜到对面墙下,摔了个狗啃泥。竹竿建起的墙壁亦随之晃动,木架上的摆件哐当散了一地。
“诶呦喂!”
他捂着发麻的脑袋起身,拍拍身上尘土,忍着酸涩的痛感一瘸一拐蹭回主子身边,笑着露出两个酒窝:“嘿嘿,开玩笑的。”
“留你个废物何用?”江道灼低声切齿,“山门都看不住,净会引狗入室。”
自统一山头,他命观澜编排山民,加强防护,日夜巡逻守山。如今出了纰漏,不怪他怪谁。
观澜那叫一个冤啊,赶紧解释:“主上消消气,非我懈怠,山中壮丁少,前些天全遣去修庙,刚刚完工总得给人家歇一天吧,姓魏的赶得巧,此时上山寻人,防也防不住啊!”
江道灼面色沉静,眼睛微眯,唇角似挑非挑。
外人见了或许觉得玉面郎君俊俏亲人,但熟悉他的观澜了然,主上这种表情,俨然动了大火。
观澜急忙道:“回主上,早已探查清楚,随他而来的除了贴身小厮,还有精装亲卫十人,皆潜伏山林之中,听候差遣。”
“有这等事。”江道灼笑了。
观澜偷着瞄他一眼,见他笑意盈盈,就知道心底脏水又泛滥了。
“他自来山中,可和山民有交集?”
“不曾。”观澜补充,“除了市集打听小海棠外,再无其他。”
“明日集会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提及道侣之事。违令者,剁指拔舌。”
观澜领命:“是!”
“罢了,我亲自去。”
观澜看了他一眼,小声:“那些亲卫,要不要我先去把那些人……”
“不必。”江道灼摆摆手,“蚍蜉焉能撼树,且听听动静。”
观澜又道:“魏源好歹是抚远将军之子,袭承武穆侯,长姐乃当朝淑妃,势力不小。他必是旧情难来寻小海棠,想必魏家不知情,不如派人通风报信,不信抚远将军不管这逆子……”
他自以为出了个坐收渔利的好计策,却不想江道灼看他的眼神愈发森寒。
“你想毁她名声?”
江道灼来京多年,深知这世道于女子而言,不公不易。
若是男人传出风月流言,还能博得个风流才子美名,众人不过一笑了之,转眼就忘了。若是闺阁女子,稍有不慎就要打上潘金莲的标签,泼一辈子脏水,惹一世骂名。古往今来,一直如此。
李初棠在山上这件事,势必不能传扬出去。
他一而再再而三阻挠她回去,并不是没想过这层。
不把水匪交给她,就是怕她再无牵挂,弃他而去。
若草山于她而言若是陋室蜗居,京城就是龙潭虎穴。
姓魏的心思深沉,多年不见还能笃定带人下山,必是有备而来,许是知道西屋那人平冤之事也未可知。
“他会不会把您的消息透露出去?”
“不会。”江道灼笑了,“唇亡齿寒,他在山上亦如人质。”
他缓了缓,又说,“封锁山中消息,不许魏源京城传信。”
“属下谨记。”
“白若虚那边可有消息?”
上次,他命观澜送信,教此人去查当年江南苏家一案。
“白督主说……”观澜顿了顿,小声道:“等您回去才给看。”
江道灼泛起的笑容凝固。
“阉贼!”
他咒骂一句,抽出银笛。
魏源这一夜睡得难受。
他从未挤过如此窄小破旧的硬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寅时还被不知哪儿来的虫蛇吵醒。
山中蛇蚁多,他本不在意,可这群蛇向得了主人号令似的,或是悬于房梁威胁,或是围在床下挑衅,一个个似乎将他视为眼中钉。
不咬人,但实在惹人厌烦!
启明吓得魂飞魄散,一整晚战战兢兢。魏源也好不到哪儿去,思绪本来就乱,一想到席间棠妹妹和妖道和和睦睦更是辗转难眠。
索性睡不着,魏源思量其中古怪。
棠妹妹并非善恶不分之人,对他信任有加,会不会是受了妖道蛊惑?
玄真妖人惯会南疆妖术,棠妹妹又病着,难道是……中了他的药?
思及此,魏源福至心灵,叫醒身边启明,直奔庙外而去。
夏日的清早伴着蝉声和清凉的山风而来,李初棠久居深山,养成了卯时前刻自然睡醒的好习惯。
梳妆完毕,蓉儿备好了简单的膳食,唤她吃饭。
李初棠拉开珠帘,饭桌前只有蓉儿一人。
“他人呢?”
蓉儿:“一早出去,和观澜去市集了。”
这些天都是江道灼处理山中大小事务,清早集会号召山民是常有之事。
李初棠并未多想,又派她去神庙唤魏公子吃饭。
蓉儿去而复返,满脸大诧:“庙里一窝一窝的蛇蟒,魏公子和仆从不在,马也不见了!”
“什么?”
李初棠握着茶杯的手一僵,心底生出不详的预感。
大清早的,魏源不见了?
他可是她下山的救命稻草,平白无故消失……联想到初来破庙遇见毒蛇的情况,剧烈的恐慌席卷了她的大脑。
偏东屋那人也不在,李初棠哪里吃得下饭,起身和蓉儿四处搜寻。
竹亭没人,庙里庙外没人,连附近的竹林都不见魏源踪迹。
李初棠急忙跑到山中小径搜寻,这是昨日魏源来时的路,果不其然,她看到了尚未消散的马蹄印。
马蹄印七扭八拐地从山间土径延伸到树林之中,最后消失不见。
这不对劲!
李初棠循着印记进入树林深处,最终看到灌木丛中的一片布料,捡起来细看,其上的云锦图纹和昨日魏源所穿衣衫如出一辙。
“小姐……”蓉儿担忧地看着她,“魏二公子他……”
李初棠握紧布料,指尖都在颤抖。若说这山上谁会视魏二公子为肉中刺,那就只有……
“一定是道长干的,他性子偏执,又看魏公子不顺眼,才想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李初棠心思飘飞,喉音发颤:“……不可胡言。”
话虽出口,却不知是在安抚蓉儿,还是在说服自己。
蓉儿武人出身,拿过布料细看,恍然大悟:“割痕利落,又有勾丝,一看就是短兵所致。我记得他有把银匕!”
她一副证据确凿的模样。
李初棠心脏狂跳,久久难以平复,苍白道:“不会、不会……”
她脑海里一阵空白,深思有些恍惚,步子一深一浅地往回走,不知过了多久,才慢吞吞回了竹屋。
竹亭内,江道灼慢悠悠喝着茶水,一身道人衣衫洁白胜雪,衬得他圣洁脱俗,亦如谪仙。
可惜临近晌午,夏日的热风无形,却吹得人心生躁意,一眼看过去,就连他出尘的形象都消融了几分。
李初棠支开蓉儿,独自过去。
不远处的江道灼抿着茶水,点漆的黑眸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越走越近,坐到了自己身边。
夏日的暑气并未让她脸红耳热,相反,她一张小脸煞白,额头冒着虚汗。
江道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惊魂未定的表情,又瞥了眼破庙的方向,心中了然。
“李大小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何事找我。”
李初棠顿了顿,道:“……小白,你有没有……”
她直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看到他勾起的浅笑时忽然止住了心中质问。
他容貌上乘,不管怎么穿,都掩不住昳丽的皮囊。不论南疆的靛青衣袍,还是玄门的雪色道袍,总给人一种人畜无害、圣洁无暇之感。
李初棠看不透他。
偏偏他还爱笑,即便知道他是朵金玉其外的黑心莲花,饶是这番看着她,她也不好直接发难。
“你有没有看到魏二哥哥,他不见了。”
江道灼看着她的眼睛,摇头笑道:“没有。”
李初棠突然不知道如何问下去了。
即使猜测他有嫌疑,却说不出口。
她自诩不是以貌取人之辈,可神奇的是,方才还急躁的心绪现在已经被他的笑容抚平了。
江道灼凝视着她,缓缓开口:“棠棠怀疑我杀了你的魏二哥哥?”
李初棠刚刚缓住的心神,因他这句不冷不热的发问变得起伏不定。
“我没有……”她下意识说。
抬眸的一瞬与他四目相对,心神好似被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攫取。
她有种内心深处潜藏的恶意被人发现的心虚感。
江道灼嘴角噙着浅笑,苍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像是无声地指责。
四周突然变得寂静,李初棠红了脸。
“啊,我懂了。”
他声音发飘,似是经历了很长一阵思考,可紧接着说出的话夹带着敛锋刃于无形的尖酸。
“李大小姐心悦魏二公子,不然也不会这么急迫,一看人不见了就来拿我问罪。”
她听到前半句时,生出莫名其妙的恼火,可一听后半句却有种被看穿心思的无措。
“我们早没关系了,无非是小时候的玩伴而已。”
江道灼望着她闪烁的目光,心底生出阵阵寒意,笑着拍了下桌面,“哦,是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是佳话呀。”
魏源昨晚半夜出走的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人是何目的他不在意,他只在意眼前人。
李初棠现在真后悔坐他这么近,身旁人的眼眸捕获着她,难以遁逃。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一颗心狂跳得厉害。
偏他挨得那么近,道袍衣摆随风拍打着她单薄衣裙,他懒散地支着脸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另一只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视野随着抬高,李初棠被迫直视他,一双黛眉蹙起细微的弧度,圆圆的杏眸无辜地看着他,似在无声讨饶。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山洞里出来,她就不太敢直视眼前这人。
好像亏欠了他一样。
思及此,她思绪又飞到了山洞那天,纤长浓密的睫毛止不住地扑闪,雪腮也跟着发红,好像染了酒气的蜜桃。
江道灼笑得眼睛弯弯,连卧蚕都分外突显,他一向鬼精,心有灵犀似的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他侧着脸靠近,“富贵不能淫,你既用过我,总不好始乱终弃吧?”
雪白圆润的耳垂在听到这话时,肉眼可见泛起了桃粉。
他发出得逞的低笑。
李初棠一愣,醒悟过来,“敢耍我?”小手握拳直接抵在他胸口,一拳一拳砸过去:“叫你胡言乱语!”
可惜话说得再狠,满脸桃色难掩娇憨,江道灼扬声大笑,笑得胸腔发颤。
两人正打闹着,院外传来清晰的嘚嘚声。
李初棠扭头一看,只见魏源和小厮启明一前一后骑马而来。
“魏二哥!”看到魏源全须全尾回来,李初棠心底大石落地。
还没来得及庆幸,余光被一股强势又冰冷的目光锁住,即便是在夏日,亦让她阵阵发寒。
江道灼盯着她的神色,转而又去看魏源。
他下马而来,见两人竹亭,失笑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李初棠喜道:“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你来了,我就不用独自面对这朵黑心莲了。
“贫道见过魏二公子。”江道灼跟着起身,礼貌迎接来者,举手投足间竟是道人风姿。
见他重新做好伪装,李初棠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这样很不真实,但如果虚假和谎言能换来暂时的安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瞧你满头大汗的,快快进去歇着。”李初棠借此脱身,领着魏源进竹屋喝凉茶。
江道灼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神色悲喜难辨。
观澜看主子情绪尚可,跑过去汇报京中近日情况,江道灼阖眼倾听。
每隔三日就会收到飞鸽传书,无非是京中那些琐碎之事:哪个文官参他一本,哪个骂他妖术惑君,哪个又派人去国师府刺探,哪个出京秘密寻他下落云云。
江道灼稳坐钓鱼台,只要皇帝老儿信他,其余动静都是浮云。
“白督主来信,催您速回。”
江道灼不以为意:“他顶不住了?”
他才不信白若虚会无用至此。
自他失踪后,他们两人里应外合控制局面。此次遇险,先对外称国师身亡,以此剔除了麾下见风使舵的不忠不义之人,之后再白督主告知圣上他并未身死。
皇帝信他,亦信白若虚。
三个月间两人飞鸽传书通信数次,朝堂因国师消失而产生的混乱局势早已平息。
“只是这次不同,白督主信里说,是圣人口谕召您回宫。”
观澜顿了顿,“皇帝当时对外只称您问道苍天,修行山野,不日即归。私下由白督主传信,说‘不用急,国师可多清修些时日’,如今怎么变卦了?”
江道灼懒洋洋晃动着杯中茶水,漫不经心道:“圣心难测,谁知道呢。”
“可有期限?”
观澜答复:“十日内,圣上想面见您。”
“怎么办,小海棠大病未愈,离不开人啊。”
江道灼眼睛微眯,深邃的黑眸里波澜渐起。
李初棠因吞食血丹而肝火大动,前不久误服媚.药,而胃火难消,五内欲焚。加之身体本就羸弱,又因水匪惊吓过度、心结难平,这才病到现在。
久病之人的难处江道灼比任何人体会得深切。
自药童到药人的每一天,无不是在师父的试炼中病过来的。
她病得不重,只不过血丹引起的火气过盛非寻常药食可医。之前他下药刚猛,只为她早日痊愈,这样方可饮上上等的药血,便于他恢复元气。
这些时日,他身体恢复尚可。自山洞出来后,为她熬制的汤药药性缓和,以此徐徐消除肝火。
先如今情况大变。皇帝命他回京,剩下十日远远不够。
“若想短期消除肝火……”观澜拿出随身携带的南疆医本,翻了又翻,“就要以猛药攻之……”
若想短期痊愈,必要剑走偏锋,采取以毒攻毒之策。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唯一的法子。
“眼下看来,只能如此。”
另外一边,李初棠刚给魏源倒了茶水,另又倒了一杯给旁边的启明。
启明受宠若惊,觑着主子的神色,绝不敢应下这杯凉茶。
魏源温和道:“棠儿给你,你便受着。”
“多谢棠姑娘!”启明即刻道。
李初棠坐下问:“魏二哥哥是去哪儿了,害我好找。”
“深夜惊醒,下山跑到京郊寻觅郎中。”
“可是身体不适?我找大壮给你看一下。”
说着,李初棠正要起身,又被魏源按住。
“不必。”魏源笑道,“我看棠妹妹身体抱恙,下山去请王郎中。他曾是京城名医,是魏家故交,致仕后隐居乡镇,这次想请他为棠妹妹诊脉。”
“原来如此。”李初棠笑了笑,“多谢二哥挂心,我是有些小病,但不至于动用名医,有大壮在就好。”
魏源带笑的眼神淡去三分,默然片刻,突然问:“你就这么信任他?”
李初棠没注意这句话里隐含的涩意,听他提及东屋那位,不禁露出笑靥。
“我的病都由他治,他虽是道士,亦通医理,妙手回春呢。”
说完,她又补充:“他是山中隐士,二哥是京城贵人,不信任他情有可原,但日久见人心,我信他便是。”
魏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指节狠狠攥紧衣袖。心想若你知晓他身份有假,还会不会为他笑得如此舒畅。
他喉结一压,强忍住想要拆穿江道灼的心思,只干巴巴应了句“好”。
李初棠忽然想到什么,说道:“我见下山马蹄印突然冲进密林,又寻到你一片衣角,可吓坏我了,生怕你有闪失。”
魏源闻言,眼角眉梢舒展开来,轻快道:“山中深夜多有蛇虫,惊吓了马匹,结果误入歧途可想而知。”他惭愧地笑了下,“又被树枝缠住衣角,一时情急,只好割袍而去。”
李初棠大悟:“原来如此。”
身边的启明听着主子的话,暗道奇怪。
当时他随主子下山,亲眼见他自行骑马进入树林,又亲自割掉衣袍而去。
跟随公子多年,知晓他是个行事谨慎的深沉之人,于是即便纳闷,启明亦没多问。
李初棠信了魏源这番解释,又和他聊了会天。见他执意想领王郎中上山为她医治,就没再推托,答应下来。
午后两人各自休息。李初棠起得早,又因魏源失踪之事挂心,心神消耗太大,沾上枕头就睡,再醒来时外面天色已黑。
蓉儿用过晚饭,见她醒了忙又热了粥食,李初棠吃了一些,问了问其他人。
“刘道长和魏公子都用过饭了。刚才观澜和刘道长出去采药,魏公子在亭外赏月呢。”
李初棠看了眼窗外,竹亭孤灯之下,端坐一位清润青年。她穿戴整齐,出了竹屋去寻他。
趁着小白没在,正好一起商议下山事宜。
深山的夏夜,静谧中多了一分凉爽,竹亭可比竹屋凉多了,偶尔有山风袭来,挂着一丝湿漉漉的寒意。
李初棠走到亭边,被夜风一吹,只觉稍稍有点冷。
魏源唤启明去取披风,转而要系到她身上。
李初棠轻巧侧身,避开他双手的一瞬,稳妥接过披风,礼貌道:“多谢二哥,我自己来。”
魏源的双手于空中僵了片刻,尴尬收回,却在看到她满含星辰的笑眼时止住了凌乱的思绪。
李初棠看向摆满竹筒竹杯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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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初棠本想问他为何不进屋,一想他住的是破庙,又想到古怪的蛇群,心里愧疚不已。
“庙里还有蛇虫吗?”她问。
“有很多。”魏源观察她的表情,似是察觉什么,无奈地笑了笑,又说,“蛇群可能就爱往破庙里钻,就好比我的马夜里爱往树林钻一样。这不关棠妹妹的事,亦和刘道长无关,棠妹妹不必为我打抱不平。”
李初棠闻言,心里稍微好受点,却心生怜悯,觉得对不住他。
魏源笑得和煦:“棠妹妹若不胜山风,回竹屋歇着,不必陪我。”
“那岂不失了待客之道。”李初棠笑道,“这里实在简陋,若能早日同魏二哥哥下山,我定要去最好的酒楼请你喝酒。”
魏源笑了下:“下山之事不急,我更想你身体康复。待那时,再走不迟。”
他语气笃定,似是给李初棠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晚饭时问蓉儿,她说你体内火气旺盛,你可知这是为何?”
魏源问完,眼神忽而瞟向不远处的树林。
李初棠摇头:“许是平日饮食不忌口,爱吃辛辣导致的。”她总不能把血丹的事说出去吧。
这事关小白,她不想多提,心里盼着魏源扯开话题。
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直接提及了当今国师。
李初棠松了口气。
“我在江南时常听百姓提及妖道,这人迷惑天子,残害忠良,可谓臭名昭著。”她继而问,“他可是又干什么坏事了?”
“几个月前他在阳明山天祭,结果中途出事,他下落不明。”魏源一边说,一边微不可查地观察着李初棠的神情。
“许是老天有眼,让他遭了天谴。”李初棠大快,“听说他曾手刃政敌,割其头颅做膳,取其血让幕僚共饮,为的就是震慑百官。可惜天子宠信,应让这等妖人苟活于世。”
她从江南一路上京,听说了许多有关妖道的传闻,这是她记忆里最骇人听闻的事。但对于那位国师而言,可能只是他参与的诸多血案中的沧海一粟而已。
当时她在茶楼听说这桩血案,胃里翻江倒海,来不及回客栈就把一整天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那晚睡觉还梦到了这一幕。
梦里的妖道青面獠牙,凶恶丑陋,闯进床帏说要将她生吞活剥,割掉脑袋下菜。她梦中惊醒时出了一身的汗,第二日便染了风寒。
自那一夜后,李初棠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国师印象深刻!
这人可恨又可怕,一想到他在京城只手遮天,她顿觉平冤之路艰难无比。
“此等望八端的国贼,合该天下共诛之!”
魏源听着她大骂妖道,如闻仙乐入耳,不禁余光微瞟树林,看着那里的人影发笑。
李初棠不明白魏源为何将话题转移到当朝国师,此时一阵夜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冷颤,回神才发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个人影。
江道灼站在阴深的树影之下,月光透过树林洒下光泽,将他苍白无血的脸孔衬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那里,不吵不闹,抱着双臂静静听她辱骂国师,不知听了多久。
他明明很安静,很平静,但不知为何,李初棠有种不详之感,感觉他全身泛着阴气,好像下一刻就会杀人。
“咦?刘道长?你何时来的?”魏源故作惊讶。
江道灼往前走了几步,彻底从阴暗中出来。
他换了道袍,黑衣箭袖,浑身泛着潮气和灰尘,长发由黑色绑带束成高马尾,琐碎刘海随风吹拂,掩住略显空洞的眼神。
他嘴角略带着自嘲的弧度,似笑非笑,眼底泛着微微血色。
李初棠和他对视的一瞬,看见那双黑瞳显现出几分苍凉的灰烬感。一股涩意自心头涌起,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意识到气氛不对的还有观澜,趁着夜深人静,他拿着药材蹭得一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竹亭下对影成三人。
“你回来啦。”李初棠说。
许是心虚,连声音都小了几度。
魏源笑意盈盈:“刘道长辛苦,几时回来的,快坐下喝茶。”
江道灼当然不会说,他为她上山采药,回来时看见她和他最不喜欢的人一起笑呵呵说他坏话。
他没接话,只默默走上竹亭,期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路过李初棠身边时步伐一顿。
魏源若无其事地倒了两杯茶水:“山涧泉水甘甜解乏,先喝水歇歇。”
李初棠礼貌地接过其中一个竹杯,还没拿稳,一道浓重的黑影压下,挡住光线。
江道灼开口:“她大病未愈,喝不得生水。怎么,魏公子连这点常识都不懂。还是说,要故意害她?”
魏源回神,见他慢悠悠进了竹亭,眉心似蹙非蹙,嘴角似笑非笑,难辨悲喜,甚是古怪。
李初棠小声打圆场:“魏二哥岂会害我,你真会开玩笑。”说着为他递过另一个竹杯,“喏,采药辛苦,你喝你喝。”
江道灼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期间眼神盯着魏源,似是野兽发现猎物似的,一动不动。
“不知魏公子寻棠棠何事,病中之人宜静养,最忌思绪烦扰,与人攀谈。”江道灼慢悠悠道,“魏公子若不懂,贫道可以教你。”
竹亭内夜风袭来,暗流涌动。
李初棠瑟缩着打了个喷嚏,披在身上的披风差点落下。
“小心着凉。”魏源握住披风,想帮她系紧。
“我自己来。”李初棠避开他,握住系带。
江道灼看着两人,嘴角笑意更深,不禁轻轻发了一个鼻音,无形中暗含着压迫。
魏源抬眸看他。
“魏公子如此体贴,真让贫道开了眼。”他笑着说,“我少时在南疆荒芜之地野蛮生长,只懂饿了就去抢、去夺,抢不到就忍着、受着,还是第一次知道,冷了会有人添衣。”
李初棠系着带子的手一顿。
有时,男人间无形的交锋比之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源听出嘲讽之意,温和道:“刘道长说笑了,某虽不及道长风光霁月,但也是正人君子,我自不会对棠妹妹有半分逾矩,披风是新买的,我未用过,不算私相授受。”
江道灼神色不动,只一味看着他,足以让亭内气氛凝滞。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李初棠后背发毛。
魏源和煦道:“若刘道长冷,我明日下山也给你买一件。”
江道灼忽而极轻笑了一声,“没关系,我早习惯了。南疆那时候,比这里冷得多。”
竹亭上摆着那盏昏黄的人皮灯笼,将他的脸颊照得有些诡异,他凝视着李初棠,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而眼底却含着凉薄的水光。
“都怪我,说这些没趣的,饶了你们的兴致。”
李初棠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不堪一击的脆弱和委屈。
江道灼柔声说完,转身告辞,泛着湿意和灰土的衣摆与她的衣裙摩擦而过,投入竹屋外漆黑的夜色之中。
望着他孤寂又单薄的背影,李初棠心头猛地被什么东西一揉。
几乎没有犹豫,她抓过披风追了过去。
“等等!”
“棠儿!”魏源大喊。
娇小的人影从身边飞窜而出,只留给他一阵余香。
她扯下披风,跑上前去追江道灼,踮起脚尖将披风披到他肩头。
“来,给你。以后就不冷啦。”
深夜看不清系带,她眉心微蹙,专注地在他颈侧忙碌。
江道灼低头看着她,眼底挑起妖异、餍足的光,像一只刚刚捕到猎物的艳鬼。
竹亭下,魏源隔着月光看他。
他那张脸上,哪儿还有一丝委屈?
还真是个妖道。
许是女儿家心思敏感,李初棠觉得他一定是受了刺激,想到了南疆那段不堪的过往,触及他的心伤,她不能坐视不管。
“怎么衣服又潮又湿,还这么多土。”李初棠系好披风,担心道,“还不进去换身干净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眼底依旧一片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随李初棠进竹屋时,只使了个眼色,观澜会意忙拉着蓉儿离开。
李初棠去东屋给他拿换洗的衣裳。
外面吱呀声响起。
江道灼关门,上闩。
东屋这个大衣柜里有他们四人的全部衣物,李初棠借着窗外月光,正在翻找他的衣服。
江道灼一步步走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看着她洁白的后颈,看着她纤细的腰肢。
他拿下支杆,窗户“啪嗒”落下。
李初棠一惊:“你怎么……”
月光忽然消失,昏暗里,男人走近,一双幽深黑眸攫取她。
“咣当”,扔掉手里支杆。
李初棠被抵在衣柜前,随之覆上一片浓重阴影。
下一瞬,唇瓣被他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