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棠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意识清醒时,脑袋照旧昏昏沉沉,不愿睁眼。

    意识回笼之际,她听到了小白的斥责声。

    “你管这叫药?”

    旋即传来泼溅的水声。

    “重熬。”

    竹屋内室,江道灼坐在床边,只试了一口,就知火候不对。

    蓉儿快要哭了,她在江南侍奉小姐熬药,从没见小姐埋怨过。怎么换成这个主儿就各种挑刺?

    “熬个药都不会,你平时怎么伺候你家主子的!”

    蓉儿委屈。

    她平时服侍妥帖,小姐极为满意。

    这人倒好,刻薄不说,还鸠占闺房。以她照顾不周为由,蛮不讲理的取代她,彻夜侍疾,围在床畔不走。

    李初棠是在两人争吵时逐渐清醒的。她闭着眼睛,眼球缓慢滚动,昏迷时的记忆如拨开的云雾,浮现于脑海。

    睫羽抖动间,原本温和的雪腮开始发烫。

    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映照眼前。

    在他身上嘬印……

    扯他衣领……

    还骑马了……

    扭动太厉害,被他扶住后腰……

    “咦,小姐的脸怎么红了?”

    蓉儿无意间一瞥,顿感奇怪。平躺于床的小姐双颊通红,连带着耳垂及下颌都泛出了桃粉色。

    江道灼大诧,他本就坐于床畔,扭头看到少女不正常的一张脸。

    回来后她因体弱发烧,昏睡了三天三夜,原本止住病情,如今为何又犯。

    手伸进被褥里,拉出半截玉臂,握住腕子把脉。

    脉象平稳,并无异常。

    手心拂过她的额头,温度适宜。

    左右看不出病症,除非……

    江道灼垂眸。

    李初棠即使闭目,也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似要看透她。

    江道灼勾起散漫的笑。

    少女的睫毛抖了又抖,小拇指偷偷勾了一下他把脉的手。

    她自是羞耻万分,生怕他开口讥讽,提及山洞里的事。屋里还有蓉儿和观澜,她要脸。

    江道灼挑了挑眉,“你们出去。”

    蓉儿:“可是小姐……”

    江道灼:“都是被你吵的。”

    蓉儿:“……”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之态,蓉儿不好多问,自他抱小姐回来,整日悉心照顾,并无邪念,蓉儿这才放心随观澜出屋。

    两人一走,内室里安静下来。

    床畔人一言不发,只两道目光锁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

    李初棠心里越发没底。

    之前他重伤昏厥,她趁机假扮他娘亲占尽便宜,已是触他逆鳞。这次又在山洞对他这样那样……

    他不气才怪。

    也许吃了她的心都有。

    苦心经营好的关系毁于一旦,李初棠悔不当初,开始生自己的气。眼下独自面对他,更觉羞愧难当,只好一边装死一边等他发难。

    江道灼岿然不动,嘴角泛起讥诮的笑:“还没演够,想让我再伺候一回?”

    说着,他手伸过来,握住她枕下后颈。

    李初棠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掌,汗毛一根根竖起,只怕他报复自己,立刻摇了摇头。

    后颈的手立刻收回。

    李初棠微睁一只眼,视野渐明。

    他倚着床柱看向别处,未着那身圣洁道袍,但一身靛蓝衣袍衬得人也冷肃,同色抹额箍得极紧,整个人焕然一新,完全不像山洞时……

    李初棠立刻打住神思。

    做贼似的看了眼床畔青年。

    下颌紧绷,双目冰冷,见她醒了,看也不看一眼,似比平日还阴沉。

    他一定厌极了她。

    思及此,心底生出十足的愧疚。她黛眉往下撇,身子逐渐下滑,半张脸悄无声息埋进被窝,只留下一双圆鼓鼓、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又充满歉意地望着他。

    他平淡地看她一眼,李初棠垂眸往下缩,被窝盖住眼睛,只露出一小片薄红额头。

    江道灼心中好笑,这人怕不是属乌龟的。

    他嗤笑一声:“李大小姐如今不比洞中孔武,这会儿倒知道礼义廉耻了。”

    这话并非玩笑,直到现在他锁骨的唇印还没消。

    李初棠闻言,小脑袋蹭一声埋进去,一只素手迅速伸出来,拢拢长发,一并带进了被窝。

    江道灼靠在床畔,看她在被里滚成一个球。

    过了一会儿,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对不起,道长……我、我不是故意冒犯你。”

    “是吗?”江道灼凉凉开口,伸出手指如数家珍,“五度袭吻,三番扯襟,印痕七处……”

    他抬手干巴巴鼓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下佩服。”

    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对她进行精神凌迟。

    浑身上下被她摸个遍,拜她所赐,洞里短暂时光,头回有了羊入虎口的感觉。

    李初棠又羞又气,被子闷得不行,呼吸都憋窒起来,索性破罐破摔,一股脑掀开被子,鼓着眼睛捂他的嘴。

    额发凌乱的修饰着一张气急败坏的娇嗔面庞,活像只急眼的兔子。

    李初棠心中有感,做人有时候就该脸皮厚些,只要没皮没脸,别人又能奈我何!

    她羞愤欲死,瞥见他腕上有伤,生出关切之语,却不好意思开口,余光只觉他包扎的布料有点眼熟。

    四目相对,她败下阵来,颤着睫毛垂下目光。嘴上却先发制人,哼着气,色厉内荏道:“水匪呢。”

    “已被制服。”

    江道灼简单解释了一下。

    当时,他抱她绕出山洞,来到草山那处喷泉之下,沿着破损的栈道回庙里时,观澜率领一众训练有素的山民护卫队已经拿下了水匪。

    这些人有备而来,似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惜烧了破庙,惹了山民众怒,不论男女老少,自发围攻,虽损失惨重,但人多力量大,水匪们寡不敌众,最终死的死,活捉的活捉。

    江道灼知晓这些人冲她而来,似和江南冤案有关。

    这便是她下山的理由。

    “真的?你们抓到了活口?”李初棠两眼一亮,“在哪儿?!”

    江道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伤都没养好,竟然还想其他事。原本要逗弄她的心思化为乌有。

    江道灼嘴角抿成直线,眼神也跟着凌厉起来。

    “你问这些作甚。”

    他语气不善。

    李初棠眨眨眼睛:“我不能问?”

    “你自是山中蛇王,又有什么不能问、不能‘做’。”

    他可以强调了最后一个字眼,又道,“是我自讨没趣,本没资格管你。”

    江道灼抱着双臂,冷嘲热讽:“现在想去审人是不是,审完是不是还想带人回京?也对,你早想走了。”

    李初棠无端遭他阴阳,只觉莫名其妙。

    这人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相处。

    “我又没说要走。”

    她早晚下山没错,但这一遭伤还没养好,更何况,又欠了他一次人情,短时间自然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她平日性情鬼马,此刻却极为温煦。

    “哦?”他桃花眸瞄了过来,虽然面色不显,心底却生出一缕期待,“说说,为何。”

    李初棠言语恳切:“我可是山民们的精神领袖。蛇神庙刚刚着火,山民情绪不稳定,我若这时溜走,烂摊子丢给他们,就是不义。”

    江道灼闻言,眼底凉了几分。这答案分明标准到挑不出一丝错,也符合不想她下山的预期。

    可听完,心中不仅不快,还更堵了。

    江道灼冷眼望去:“那你可要快些处理,不然京城的清俊少年要另娶她人了。”

    李初棠一头雾水,愣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在讽刺自己下山嫁人之事。

    她没理会,只抓重点:“水匪那边……”

    话没说完了,就被他冷冷打断:“他们关我什么事,我犯不着为你操心。”

    他说完就走,甩袖而去时,李初棠看见他手背上绑着的一块黄布,似是眼熟。

    江道灼走得极快,衣摆踏风而出,观澜候在外边立刻跟上。

    “那些个人呢。”

    观澜回话:“绑在竹林里,有人盯着,适时给些水食,饿不死,也跑不掉。”

    江道灼立刻去往竹林。

    “这些人受人所托,无非傀儡而已,主上何故亲自审问,交给我……”

    江道灼充耳不闻:“去盯着熬药,火候不能差,药材去集市选最新的。她屋里的水,隔半日换新。”

    他脚步微顿,补充:“再飞鸽传书,让白若虚查查当年江南苏家案。”

    脑海里闪过李初棠梨花带雨,恳切托志的画面。江道灼神色冷寒,他倒要好好看看,是谁在偷偷害他们!

    “算了,你随我去审讯,一会儿本座亲自盯着熬药。”

    观澜一愣,眼眸都瞪圆了,迟疑着说:“主上……是不是太过在意小海棠了?”

    “你今日才知她对本座重要?”江道灼脚下生风,只觉他在说废话,“重要到她的血就是我的命。”

    他们因血契同命相连……仅此而已。

    没错,仅此而已。

    自山洞出来,他时刻提醒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方能洗涤颅内杂念。

    江道灼眯起眼睛,掀开鹅黄绸布一看。

    与水匪交战留下的伤口居然还没愈合。

    怎么可能……

    少女含羞桃色再次映入脑海,江道灼眉宇一片烦乱。

    这几日,李初棠卧床修养,恢复精神,但和江道灼相处仍是别扭。

    他宿在她屋里榻上,已然代替了蓉儿位置,奉药把脉一应事宜照单全收,每每照料却总是冷面相对,一眼也不多看她。

    李初棠为了破除尴尬,几次主动搭话,他或是不理不睬,或是言辞简洁,态度散漫。

    一来二去,心中羞愧逐渐化作委屈,生出一股无名火。她不明白,明明是她中药,她遭罪,他怎么还使上小性子了?!

    李初棠出身高贵,傲气也是有的,赌气不再理他,却又听蓉儿说他召集山民,当众处置了吃里扒外骗她们上当的那个市集老妪,还杀一儆百砍了几个水匪正道。

    山民们无不信服,对他敬佩不已,连人心都稳住了。

    蓉儿说完,惊艳的眸光中划过一丝疑惑。

    李初棠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屋里无外人,她直接道:“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他若只是一介武夫,何以恩威并施,怀柔至此?”

    短短几天,不仅安置好她,还修庙宇抚人心,混乱场面被他三两下收拾妥当,草山上下无人不服无人不敬,这般御下手段,高明得过分。

    李初棠深思,白若虚他真的只是国师府手下士卒?

    许是排得上号的亲近之臣也未可知,不然她洞里那般辱他,他竟能沉得住气,真是有大将之风。

    李初棠心里讥讽。

    集会之后,江道灼似乎并没有变,对她一如既往冷淡,时而避如蛇蝎。

    可生活中有些细节却和往日不同。

    端到床畔的饭食里去掉了忌口之物。

    夜里踢被总会被人再度掩好被角。

    偶有梦魇,第二日枕边就会多个药用香囊。

    李初棠连中两药,止住了毒素,但体虚无力,加之肝火旺盛,可以下床走动,仍需每日服药。

    这次危机由江道灼化解,也多亏他给山民做思想工作,这些天她修养好,收到山民不少好处。

    此时已是仲夏,蓉儿和林张婆婆用山民赠与的布料裁新衣。李初棠穿上单薄衣裙,只觉得浑身清凉。

    面料虽不能与京城相比,但胜在贴身舒适。

    蓉儿手巧,又极爱臭美,这些天做了些绢花,两人描眉花眼,对镜红妆,也算姐妹间的闺阁趣事。

    “小姐,你看。”蓉儿似是察觉到什么,朝窗外使个眼色。

    李初棠凑过去看,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闪过,她疑惑地看向蓉儿,又看向窗外。

    “何人鬼祟?”

    她走到窗前一看,见到一个脸生的小伙子,模样看着和她一般大,手里捧着一个包裹,眼神崇拜地看着她,耳朵红得透亮。

    “可是有事相求?”李初棠忙往外去迎。

    蓉儿笑得花枝乱颤,颠颠跟上,小声与她咬耳朵:“小姐,我看这人八成喜欢你!”

    李初棠肃色:“不许乱说。”

    但凡面对山民她必须拿出蛇王的态度来,不能轻慢,不可亵辱。

    为了不吓到这位少年,她命一脸八卦的蓉儿檐下候着,一个人迎过去,果见他平静不少。

    李初棠礼貌道:“阁下找我?”

    她一看这人带的包裹,便知是来进贡祈福的。大多数人都是将东西放在神庙,像他这样直接找到竹屋的却是少数。

    李初棠最初碰到有人视她为神灵,祈求护佑时哭笑不得,但日头长了,次数多了,为了扮演好山民们的精神信仰,逐渐适应了“蛇王”这一头衔,面对他们时那股别扭儿逐渐消失了。

    眼下,她身着红裙,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媚不妖,一双美目温柔看着他,嘴角含笑,甚是美丽。

    少年见她私下平易近人,反而更加局促,一张脸撑得通红。

    江道灼于树下石桌乘凉,转而见到这番情景。

    少男少女于庭院花丛旁,相对而立,甚是和谐。

    他眯眼望去,嘴里冷冷“啧”了一声。

    既然私下找上门,必是有急事相求。李初棠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一头雾水问:“可是山中又出事端?”

    “多谢蛇王照拂,我……”他双目虔诚地看着她,莫名吞咽一口,递来手中那包东西。

    “我送你的……”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却看到李初棠身后走来一位高大的道长,眉宇间透着威压之气,一双冷眸直勾勾剜过他。

    少年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止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李初棠接过小包:“山楂糕?”

    他脸憋得通红:“不知蛇王……喜不喜欢。”

    “自然是不喜欢。”

    身后有人率先开口。

    她回头,惊讶地看见江道灼。

    他脸色阴鸷,一眼也没看她:“男女授受不亲,你好大的胆子。”

    “我……”少年又惧又气,知晓他是蛇王道侣,可他也不过送包东西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是仰慕蛇王,又不是仰慕他!

    李初棠没想到这点小事竟会惊动小白,见他表情不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江道灼咄咄逼人:“她不喜欢吃酸的,你不知道?”

    少年羞赧万分,憋气道:“你又如何知晓!”

    江道灼不依不饶:“因为她的血我尝过,是甜的。”

    说着一只大掌,覆住她整节腰肢,作势要搂着人进屋。

    李初棠:“……”难以相信他在外人面前竟说出这种话。

    少年悻悻而去。

    人已走远,李初棠大大方方对他道:“谢谢你来解围。”

    江道灼瞥过眼来,见她笑得没心没肺,心中顿时不快。

    自山洞那番后,再见他不应该含羞带臊吗?

    她怎么坦坦荡荡的?

    蓉儿见两人进屋,识趣地掩门离开。

    院外距离屋内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夏日酷热,李初棠跨入屏内,额角生出香汗,气喘吁吁。

    胸口裙带系得极紧,雪色跟着跌宕起伏,她自是不知,漫不经心坐到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江道灼目光随着她嘴角遗落的一缕茶水而下,茶色水珠穿过玉颈,落入锁骨,又顺着锁骨滑进雪色……

    他不留痕迹地扫了一眼,不久前的经历映入眼前,喉头突然又干又涩,拿过水壶也喝了一杯。

    室内寂静无言。

    冷泉那次后,他特意穿着师父赐予的道袍,时刻警醒自己,不可纵欲纵念。

    山洞一遭后,他觉得头脑微醺的感觉也不错,至少心情愉悦,那便由他去,不怎么在意了。

    因为他笃信道心坚固,即便生出遐思,也只是一时犯糊涂,待回了京城,自然一切回归原状。

    但发生那以幕,让他不那么笃定了。

    少年给她递东西时,他心里似有一种吃了山楂糕的感觉,甚怪。

    这种异样之感,自认识李初棠起,不断出现,且愈演愈烈。

    这就是这几天他不愿理会她的缘由。

    刚才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他却思绪万千,莫名其妙就戾气丛生,对着那个毛头小子一顿冷嘲热讽。

    血契影响之深真能至此吗?

    这种无法控制己身的无能感让他愤怒。思及此,他自然将这份怒火引向罪魁祸首。

    李初棠喝了一杯凉茶,脸色燥热渐渐退了下来,两人许久没坐一起好好说过话了。

    她有意破冰,偷偷瞥了江道灼一眼,就看到他一脸怨恨地看着她。

    李初棠:???

    天地良心,她可没招他。

    “李大小姐好兴致,没空聚会服众,有空纠缠外男。”

    这般侮蔑,李初棠定然不服:“你要是告诉我水匪的情况,我不至于无聊到和外男攀扯。”

    李初棠自然想亲自审问水匪。当年外祖父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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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遭难,便是因江南水匪作孽而起,时隔多年,这些人重出江湖,想要取她性命。

    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好不容易抓住这群贼子,她势必要问清当年之事。

    可惜小白快人一步,那日她醒来后已经审完人,还把这些重要证人悄悄转移了。

    她本想带着这群证人下山,交给父亲处理,以此便能平冤昭雪。

    江道灼目光长远,吃准她得了水匪必要下山,这才先下手为强,派观澜藏匿人于阳明山道观。

    李初棠岂能不知这层道理,双手托腮怨念地看着他。

    这人偏要用这种手段囚她于此。

    忍了他这么多天,李初棠本要发作,却又恨不起来。

    山洞里是她行流氓之举,险些毁了人家清誉。人家不计前嫌救她出来,又对她有恩……

    看着他如今怨毒的眼神,她突然有点怀念山洞里他那双泛红桃眸,迷离间染着水气,甚美。

    转而又想起他当时那副兴奋到快要死掉的表情,再想到小白是个玄门道士,她心中愧疚更深一层。

    他好像被她弄脏了。

    她正想说好话哄他,忽见他手腕缠着的一块鹅黄绸布,越看越觉眼熟。

    李初棠眉头微皱,电光火石间察觉到什么。

    “这是……”她止住话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江道灼挑起薄唇,幽幽道:“蛇王大人真是迟钝,连自己穿什么颜色都记不清了。”

    “这是你的……”

    一双细嫩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李初棠浑身发热,一双杏眼水润娇嗔,脸颊、耳垂、鼻头无一处不是粉嫩娇红。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我的……”她气喘连连,羞于说不出口。

    江道灼欣赏着她的表情,桃眸弯弯,舒展笑容:“这是最干净的东西。”

    李初棠作势去抢,江道灼起身规避。

    “知道羞了?”他动作敏捷,扬起手腕,“洞里你拿它擦汗时,可没这么讲究。”

    李初棠气鼓鼓的,一脸嗔怒地看着他。可惜美人天生笑颜,就算做这种表情却是风情而不自知。

    她垫着脚尖要抢肚兜,他高举手臂,身旁少女只能小猫似的鼓足力气上蹿下跳。

    江道灼鲜少如此舒畅,浑身神清气爽,连带这几日因她而起的烦乱尽数消失。

    李初棠跑动了一会儿,不但抓不住人,还搞得气喘吁吁。

    “累了,累了,我不玩了。”她瘫坐旁边。

    江道灼懒洋洋走近,刚要嘲讽两句,忽见她抬头,两眼冒着精光。

    李初棠倾身去夺,江道灼逗猫似的连连后退,没主意身后的架子床,拉扯间两人失了重心。

    她朝他身前扑来,两人摔倒床幔。

    红帐轻颤两下,如合拢的双翼轻轻罩住床内两人。

    江道灼一臂撑于床面,近在咫尺的少女前倾着身子,包裹住他。

    帐内闷热逼仄,唯有少女喘声续续断断,空气里似乎充斥着暧昧气息。

    江道灼眸色幽深,轻轻拨开她额尖碎发,“我冒死相救,伤因你而起,借你之物包扎,天经地义。”

    李初棠脸色红透,抬眸看见他的喉结,忽而想到洞中场景,心跳似漏了一拍。

    修长的手指向下,落在她的软翘唇珠上,轻轻一点,“再抢,就当你舍不得我。”

    李初棠听得心口直跳,之前他行事霸道,她并不在意。

    自山洞中肌肤相亲后,却有些说不清的暧昧了。

    她起身抱住双腿,缩在床脚,埋头嗫嚅:“那我不抢了,但你答应我,好生收着,不许亵渎。”

    李初棠又不缺肚兜,且尚在发育,这件鹅黄的穿着紧绷,并不合体,不要就不要了。他若缺个包扎布料,给他便是。

    她垂头嘟囔完,却听见窸窸窣窣之声。扭头一看,男人半靠在她枕上,轻轻解开了鹅黄肚兜。

    一道凌厉的刀痕映入眼帘,已结痂,看着仍是触目惊心。

    李初棠想到那天他以一当十,与刀光剑影之中和水匪周旋。

    江道灼认真叠好肚兜,手法细致,带着占有的意味收进胸口内襟中,似是保存起一件稀世珍宝。

    却见她膝行而来,爬到他身边,握住手腕细看:“怎么还没好?”

    朱唇一张一合,黛眉轻撇,满眼关切。

    江道灼指尖握紧肚兜,心里像被鹅毛填满,又软又痒,似要飘起来了。

    “之前伤口愈合那么快,现在怎么回事,这都多少天了还没好。”

    语气并无责备,只是疑惑。

    江道灼一瞬恍惚,她的洞察力何其敏锐,继而生出警醒般的恐惧。

    他被师父锻造成药人的过往密辛,被她轻松扯开一片遮羞布。

    他清楚记得师父提及药人忌讳时,露出平静又略显疯戾的笑容:“道灼,要想活下去,千万毋犯此戒。不然必会自食其果。”

    情动则气散而体衰,这道久久未能痊愈的刀伤似是在逼他承认不愿相信的事实。

    心中忽而生出危机感,江道灼止住思绪,心中一紧,突然觉得帐内空气憋窒,不宜久留。

    见他不对劲,李初棠疑惑:“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天热躁的?”

    回应她的是尖锐讥讽:“你是盼着我体衰力竭不治而亡,这样好早日脱身?”

    没来由招他一顿呲,李初棠忍着气,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不如建个竹亭,以后咱们一起……”

    “谁要和你一起!”身边人应激似的说。

    红帐撕拉一扯,带出一袭凉风,男人拂袖离去。

    独留李初棠一人茫然,心骂这人有大病。

    她提裙追去,“等等!”

    “水匪到底藏哪儿了?我要带他们回京!”

    上次山洞昏迷,她将为外祖父平冤之事说了出来。此番问出要害,心里含着侥幸——希望他能理解她的苦心。

    江道灼步伐一顿,留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

    李初棠上前两步,停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可不可以?我真有急事。”

    黑眸斜睨她一眼,眼底一片冷沉:“下山?你放一万个心,只要有我在,你休想跨出山门半步。”

    说罢,脚下踩风,衣袍猎猎而去。

    早料到他会是这副态度,李初棠大失所望,跺了跺脚,赌气似的大喊:“要你管!没你我也照样能回去!”

    “你以为我只认识你一个男的啊!你不帮我以后有别人帮我!”

    肚兜风波过后,李初棠同他相处一如往常,只要不提下山,他的态度自然不会恶劣。

    她也不会蠢到再往枪口上撞。

    今早睡到日照三竿,被窗外敲击声吵醒。李初棠梳妆整顿,外面凿击声不绝于耳。

    她正纳闷,就见蓉儿赶集回来,提着茶杯牛饮,又道,“小姐,你猜怎么着,我在市集瞧见个美男子!”

    李初棠本不在意,却听蓉儿说:“不知道呢,他看着不像山里的,似乎在打听什么人。”

    李初棠神色一凝,顿时警铃大作:“他是何人?会不会和水匪有关?”

    蓉儿直接道:“不可能。他文质彬彬的,很是面善,骑白马,穿锦衣,肯定是京城贵人。”

    自上山起,李初棠什么没经历过,不会因蓉儿三言两语打消顾虑。

    为以防万一,她即刻动身赶往集市。

    她倒要看看,来的是哪路神仙。

    刚出院子,就看到江道灼和观澜正在建竹亭。

    李初棠开门见山:“市集好像来了外人,你们先忙,我去看看。”

    自山洞一遭后,山上加强了防护,山民们也提防着,治安比原来好了许多。

    是以,哪怕独自前往,她也不惧。

    说罢,她提裙小跑着出去。

    江道灼停下手头活计,借力上树,以轻功赶路,悄悄尾随那抹倩影。

    夏日树枝繁茂,走到深处,一时绿叶罩目,只听见她惊呼一声“魏二公子”。

    江道灼拨开枝叶,视野清晰之际,只见李初棠身边站着个芝兰玉树的男人。

    俊男靓女于径前并肩而行,两人有说有笑,少女扯动着腰间裙带,似是羞赧之状,甚是和谐。

    江道灼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背影,嘴角勾起毫无笑意的弧度,“碍眼。”

    观澜看着一手打造的凉亭,神色自豪。不知主上何时来的兴致,突然要建亭子。

    他还没欣赏够,却见主上去而复返。

    眉头冷凝,步伐凌厉,眸色比去时阴沉不少。

    观澜暗道奇怪。

    谁惹这祖宗了?

    没来得及问,就听主上怒声开口:“亭子给我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