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棠被他们带到一片熟悉的地方。

    她曾来过这里,记忆犹新。

    ——溪涧上游,靠近冷泉。

    水匪将她手上麻绳环树干一圈,连带着她一起栓在树边。

    李初棠没有挣扎,默默观察四周。

    这里曾是她的浴场,位置又偏,因此排查时并没在意。

    恰恰这个巡视盲区,成了坏人趁虚而入的缺口。

    从痕迹看,他们鸠占鹊巢已久。这里临近瀑布水涧,方便下水逃生。

    当年外祖家的冤案因水匪造孽而起,这些人,想必就是当年那批水匪。

    李初棠暗自咬牙。

    水匪们焦虑地等待着,头子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妈的!怎么还没信!”

    如果二弟那边得逞,约定好飞鸽传书。

    方才派去给国师传话的人也迟迟没有消息。

    沉默的等待,最是熬人。

    正此刻,李初棠阴阳怪气地叹息一声。

    不轻不重的声音打破寂静,也引来了水匪的回应。

    头目揣她一脚,“叹你娘的气!”

    李初棠笑道:“我替你们可惜。卖命半天,回去也是一死。”

    她稳若泰山的气场让水匪一怔。

    头子揪住她:“你他娘什么意思?”

    李初棠忍着疼,抬眸直视刀尖:“要杀江南第一氏族的外孙女,为的什么,你我都清楚。”

    当初苏家灭族之事沸沸扬扬,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她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若小白能来救她,她或许有生还希望。

    凭着这点微小的希望,她也要弄清外祖家的冤案!

    这些人急着灭她,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

    京城里的大人物,不希望她回京,更不希望她捅穿当年的旧案。

    越是危机之时,她反而越冷静。

    李初棠眸光含笑,神色淡定。这下坐不住的,便是水匪了。

    上山之前,他们就收到了曹淳的命令。许是上边有人施压,节度使大人表现得很是紧张,要求必须做得干净。

    不然当年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不论是江南节度使还是他们都别想活。

    当年冤案由他们而起,最后却是苏家背负污名。

    简直荒谬!

    “上面人把你们当刀使,刀钝了,怎会不换新?”李初棠攻心为上,“连我这个外孙女都不放过,哪儿会留你们活口?”

    她拧起眉头,气势十足:“就算杀了我,你们就能活着回去吗?他们真会放过你们吗?”

    她每问一句,身边这群人就更慌一分。

    天色阴沉,滚滚黑云衬得他们脸色愈发难看。

    头目咬牙:“少胡说八道。”

    “可这是事实啊。”她笑了笑,“左右都是案板上的鱼肉,有何区别?”

    李初棠有意制造心理压力,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有些水匪确实慌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人心一乱,便有突破口。

    水匪头子大怒,他现在真想杀了她,但她若死,还怎么杀庙里那位。

    “你们!出去把风!”头子勒令周围人。

    一群人停止议论,去到四面八方巡逻。

    作为人质,李初棠是有价值的。她便要利用短暂的时间,好好盘问这些人。

    四下安静,头目心里打鼓。

    若真如她所言,挟持她有什么用呢。

    “当年你们作乱,为何栽赃我外祖?”李初棠问。

    苏家当年以贪墨罪名满门抄斩。可外祖父一向清俭,又与水匪势不两立,绝不会贸然行此举。

    一定有人暗害。

    头目蹲在李初棠身边,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

    他久久不言,李初棠又道:“你不说,难道还想护着那些把你们当刀使的人?”

    “小丫头,你算计谁呢。”他不禁笑了,“激将法对老子没用。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

    李初棠回道:“你不早晚都要杀我。若是现在,怕是不能引他过来。”

    水匪眯起眼睛。聪明又貌美,怪不得让国师惦记。

    正此时,远处传来扑通之声。

    好像有重物落水。

    水匪头目警惕地张望,指着周围一个亲信,“去看看。”

    那人得令,去了冷泉方向。

    方才就是这里出了动静。

    他到了现场,四周一片寂寥。泉水泛着微微的涟漪,好似蜻蜓点水之痕。

    奇怪,刚刚不是派人在这放哨?

    没来得及思索,只见一具尸体缓缓浮了上来。

    这是刚刚把风的人!

    他惊得目眦具裂,刹那间,好像有什么绳状物环住了腿。

    撕咬的刺痛传来,蛇蟒的毒液浸入身体,他旋即失了五感,一声不能言语。

    下一刻,冰泉里汹涌而出的蛇群将他五花大绑着拖入冰冷的水中。

    黑云压下,雷雨隐隐,盖过了方才的水声。

    江道灼依靠着树冠,淡淡扫了一眼。

    他悄无声息地追踪到此,并不急着动手。

    杀这些人易如反掌。

    但他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江南苏家与他无关。但李初棠急于追查,他倒要看看,她有几分本事。

    天上哗啦啦掉着雨点。

    水匪头目语气狠厉:“害了苏家又如何,早有人盯上了江南这块肥肉。他们不吃,有的是人想吃!”

    他说话迂回,算是默认了苏家冤案由他而起。

    至于其他,再难问出一二。

    一只白鸽扑通着翅膀坠落,胸口中箭,好似没了生机。

    没带回信,二弟那边出事了。

    水匪头子目光猩红,忍下心中巨痛,强迫镇定。

    事情败露,国师就该往这边赶来救人。

    以他的雷霆之势,不可能现在还没动静!

    除非这女人对他无用!

    这只冒死归来的信鸽,几乎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大哥!弟兄们不能白白牺牲!”

    他早就被李初棠气得七窍生烟,眼下更是耗尽耐心。

    那位何等人物,怎会为了女人不顾生死?

    想清了这点,一群人目光凶狠的看向李初棠。

    一人扯着她的头发,将刀刃抹到她的雪颈上。

    远处的江道灼不是没看见。

    他眯起眼,指尖石子无声收紧。

    他绝不让她死,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李初棠靠自己也能化险为夷。

    相处数日,他不是没有看到少女的韧劲,她绝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

    江道灼屏吸凝神,目光锁住她每一寸动作。

    树下的李初棠压下紧张,镇静道:“我有他的信物。”

    她垂眸看了眼腰间一对银铃。

    水匪扯下来细看,果然是国师的物件。铃铛上面繁复的纹路并非产自中原,而是南疆秘物。

    李初棠紧闭双眼,一颗心到了嗓子眼。她从没经历过这等生死一瞬的时刻。

    耳边传来质问:“你当真是他女人?”

    她立刻说:“是!他可喜欢我了!”

    这话掷地有声,甚至盖过了哗哗雨声。

    江道灼一怔,把玩石子的手指随之一紧。

    旋即,滚烫又复杂情绪直冲颅顶。

    我的女人……

    很喜欢你……

    心里荒谬重复一遍,险些把他气笑了。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句廉价谎言时,心口那处似被火苗轻轻燎过。

    而后传来一阵隐秘而不自知的受用。

    江道灼垂眸,看向树荫下那抹倔强又娇小的倩影。心头怒火和阴暗的餍□□织一起,缓缓攀升……

    雨越下越大。

    她不懂为何这些人要杀小白。他明明只是国师府的小吏。

    还是说,这些人是国师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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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一来清理门户,二来杀她灭口?

    这群水匪流寇若是为国师卖命,那就说明,外祖家的冤案也和妖道有关!

    李初棠心里一团乱麻,危急时刻脑子嗡鸣不止。

    危机关头,颈间寒芒一撤。

    她再睁眼,只见这群人恢复淡定。

    银铃又救了她。

    一旁亲信道:“大哥,该怎么办。”

    老二折在了破庙,副手迟迟不归。

    头目握紧长刀,手背青筋暴起,“等!”

    生命攸关的不止李初棠,还有他们这些亡命之徒。

    若没完成任务,节度使不会放过他们。

    雨水撒下,打在这群人的身上,徒增狼狈。

    李初棠缩在树下,尽量靠近树荫。只有雨没有雷电,她还算安全。

    她悬着一颗心,也在等小白。

    只要有他的地方,再危险也是安全的。

    潜意识里的想法往往都是心里话。当她意识到这点时,自己都纳闷。不知从何时,她对他生出了百分百的信任和期盼。

    江道灼倚靠在树上,指尖懒懒勾着腰间红绳。

    那双杏眼,骗得过别人,骗不过他。

    明明手掌发抖,还要装作镇定模样。

    倒是倔得让人起了顽劣之心。

    想让他来救场,他偏不出场。

    夏日茂密的树林将他遮盖得完美。江道灼勾起一丝浅笑,每每逗弄她时,心情总是大好。

    从皇城冷宫到南疆药窟,一路走来荆棘丛生。

    他适应了苦难和痛楚,哪怕如今一人之下,他也很少流露这等愉悦情绪。

    李初棠不知道江道灼就在眼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匪头目踱步的速度越发躁乱。

    这次出来,上头给了期限。他们筹谋太久,今日是最后时限。

    “弟兄们呢,都叫过来?”他怒道。

    把风放哨的人从四面八方回来,如果国师来找人,一定会被他们发觉。

    可惜毫无所获。

    以国师的做派,不可能这么慢。

    头目看向李初棠,目光森然。既然钓不上鱼,饵料便再无用处。

    “杀了。”

    他一发话,马上有人拔刀而来。

    “等等!”李初棠慌得大喊。

    亲信揪住她的头发:“有什么遗言,赶紧说!”

    “刚刚……刚刚有人没回来。”李初棠结巴道,“有人去了冷泉方向,没回来……”

    她说完,众人皆是一惊。

    水匪们互相扫视,数着人头。

    “大哥!刘二和王五不在!”

    有人道:“我记得刘二先去把守泉水,后来……”

    头目额头冒汗,自言自语:“后来出了点动静,我让王五查看。”

    亲信一哆嗦:“怎么回事?”

    雨水哗哗而下,一群人淋成了落汤鸡。

    冰冷的雨滴拍打着脸颊,好像在无情嘲笑这群傻瓜。

    亲信急道:“大哥,我们被他耍了!”

    又有人道:“那人已经来了!只是他暗我明!”

    此话一出,水匪们慌作一团,东张西望。

    灰暗的苍穹中,雨水落下,打湿了茂密的树林。

    荒野之中寻人,谈何容易?

    水匪头子薄怒,眼下正是破釜沉舟之际!

    若不能背水一战,横竖都是一死。

    他越是危机,越是冷静。

    头子摸出袖中药瓶,朝李初棠走去。

    既然他不愿意出来,那就给他最大的刺激。

    他倒要看看,国师大人愿意当缩头乌龟,还是本就喜欢自己的女人受辱?

    众人望着主心骨,一时不知他是何意。

    李初棠慌道:“你要干什么?”

    “放心,死不了。”水匪扼住她的下颚,拔掉瓶塞。

    暗处的江道灼眉头一拧。

    那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