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为祥甩着拂尘将扰乱他盹意的飞虫挥走,眼瞧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身后的大殿里除却最初砸门的那一下动静,就再没了声响。
他捋了下袖口,自然也摸到了里面的东西。秘药一早就备下了,不过是顺手往香炉里添上一把的的事,也算他帮皇上了却一桩心愿。
可方才他在大殿,却心生了退意。一则那小姑奶奶可不是好摆弄的善茬子,若知道这事儿是他做下的,届时枕头风一吹,依着皇上对她的看中怕是要卸磨杀驴。二则,她如今身份敏感,成王府那个煞神也不是好惹的,更别说还有甄家一门。
黄为祥想要讨皇上的巧,但却不能拿命去拼。
他拿帕子抹了一把额边的汗意,打算再眯个盹儿。太阳再偏西一些,就该伺候皇上更衣去鸾和殿,接皇后一起去泰丰台受百官朝贺。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闭眼,隐约瞧见个高大的身影远远的走了过来。
定睛一瞧,心下生凉——坏菜了。
他连忙起身迎过去,“哎哟,世子爷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赵域看了一眼他身后紧闭的殿门,要笑不笑的的看着他,“本世子所为何事,黄公公何必明知故问?”
黄为祥干笑一声,不紧不慢的打着太极,“皇上这会怕是还在午睡,世子不若随奴婢去偏殿候上一会儿,待皇上醒了奴婢立马为世子通传如何?”
“不妥。”赵域淡声,语气里却有压迫,“皇后千秋晚宴还有不足一个时辰便要开始,劳烦黄公公现在就去跟皇上通禀,就说本世子来接成王府的人回去共赴晚宴。”
他目光沉沉带着威压,活爹!黄为祥面上虽还是一派祥和,可心下却还是忍不住庆幸自己没犯下一时糊涂。
大殿内,甄芙数着更漏声,不知跪了多久,地砖冷硬膝下早就麻木一片。
“吱呀”一声,殿门从外面推开,须臾她听到了黄为祥尖细的声音,“回皇上,成王世子在殿外求见。”
皇帝听了放下手中朱笔,望着堂下那一动不动伏地而跪的身影,唇角漾起一抹极寒的冷笑——她确实好本事。
这些年,赐到成王府的暗桩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颜色,愣是一个都没能进得了他那好堂弟的身。到底是她一身能耐,这才几日,勾得人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看来皇后有句话倒是说对了,她确实是祸水。
他们当日将她赐进成王府的目的,如今算是达成了,可皇帝并不高兴。
。想归想,不甘归不甘,皇帝却也知道他自是再没理由留人。
真想眼不见为净,就该叫黄为祥直接将人从偏门带出去交还给赵域,可那颗心已经被各种复杂情绪填满,酸涩妒恨。
恨对方能光明正大过来要人,恨自己想见她一面还要忍着皇后下作手段。
半晌只听他凉声,“宣成王世子进殿。”
赵域进来时,皇帝依然稳坐案后,甄芙跪于堂前。
他走到她身侧顿下脚步,冲座上躬身一礼。
赵域不问甄芙为何在此跪着,也不问皇帝为何不顾礼法与臣子家眷独处一室。
可言语间,却也并未给皇帝多留几分脸面,“皇嫂千秋大宴开宴在即,母妃同甄夫人已经在泰丰台等候,若皇兄这里没有旁的吩咐,臣弟便接她过去同诸位长辈汇合。”
有气?
皇帝捻着指尖,意味不明的看着堂下躬身而立的赵域,脸上是恭敬,可话里却是句句挑衅。
他从案后起身,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走到赵域身前停下,看着地上的人叫了起,“起来吧,以后再行事前,多想想成王府同尚书府,只盼你懂事些,莫再给他们添心思。”
甄芙在心里冷笑一声,只俯身轻轻一叩,强忍着痛意直起身子,目光直直的看向皇帝并不言语。
皇帝当着赵域的面叹息一句,一副拿她没什么办法的模样,“罢了,人你带出去罢。”
甄芙怕他出尔反尔,“活的。”
皇帝莞尔,“自然。”
两人一来一往间,赵域自然没有错过皇帝颈间的那道抓痕。
他眼底藏了寒意,却是手上一阵温软,被抓住了指尖。
他垂眸,甄芙正仰着脸看他,脸上带了一点讨好,语气里亦是撒娇,“世子爷妾腿麻了,劳您扶妾一把。”
赵域探身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替她理了理乱掉的裙角,方才不紧不慢的同皇帝告了退。
皇帝眼中早就不复方才的自得,晦暗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天色。
他看着赵域带着甄芙出了太极殿,又相向他们相携沿着宽阔的回廊往泰丰台走。
事实上二人的确如此,只不过还未转过偏殿一隅,又止下了脚步。
在甄芙不解的目光中,赵域将她轻轻按坐在廊椅上,然后蹲身下去。
灼人的大手从裙角摸索着抚了上去,甄芙欲抬手按下,但被喝住,“勿动。”
今日经历已经足够复杂,这会儿甄芙没有余力同他周旋。目光里的娇怯稍稍退下,一抹锐意浮了上来。
此刻二人光景同方才在太极殿时互相调转,仰视的人变成了赵域,相同的是,她方才是为形势所迫,此刻仍是。
赵域看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怒意,或许还有猜疑,唯独不见温情,就如他此刻做的事一般,没有给她留半分脸面。
那只手顺着小腿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她圆润的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裤,检查一般四下轻按。
他做这些时二人目光较劲一般,谁都没有移开半分。
半晌终是他先开了口,“可曾伤到?”
甄芙笑了,瞬息恢复旧日里娇骄模样,似真似假的同他撒娇,“劳世子爷关心,妾虽有些不适,但为着成王府同甄家的面子,也能撑到千秋宴结束。”
只是难为他了,才出太极殿几步,便急急的拉着她作这一出恩爱的戏码。
想必此番情景定是一字不落的传到皇帝耳中,也叫他达成目的。
甄芙面上并不气恼,只在心下冷笑。天下男人劣根性如此,即好面子又自尊心重,但也只会在女子身上寻些场子。
他来接她的那一点感念,就此一笔勾销了吧。
幕色将至,夜宴开始。
百官携内眷遥遥冲高位的帝后行跪拜大礼。
随着内监高唱一句开宴,舞姬入场,杯筹交错,又是一幅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各府贺礼一一展现,连带着甄芙的那幅梅花寿,也被内监搬出来展示一番。借着跃动的火光,颗颗东珠泛出润莹白光,远远一瞧竟是晕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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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光环,叫人啧啧称奇,再三品鉴。
待酒过三巡,甄夫人差小宫女唤了甄芙,她同成王妃请示过后,就去了母亲的食案落坐。
甄夫人替她剔了一小碟鱼肉,秦桑往边上移了移,叫她坐在两人中间,好方便母女二人闲话。
秦氏姐妹的事,知渔自然是没能瞒过甄夫人,亦是甄夫人叫知渔即可去寻的赵域。
她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替她盛了一碗甜汤,等甄芙吃过才开口道,“一会宫宴散过,你自带了大秦氏回成王府,另一个自有母亲替你料理。”
甄芙微微一愣,关于秦氏姐妹的去留问题,她方才确实想过。秦月圆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可余生想再站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她不可能将两姐妹一并带回成王府,一是不合适,二则经此一事,她同秦扶光之间未必没有芥蒂,人心复杂不能不妨。
甄芙要用秦扶光,就得捏住她的命脉。秦扶光是一把好刀,她也要提防对方将刀尖指向她的面门。
只是没想到母亲一句话,便替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甄芙放下汤碗,看着母亲讨巧道,“今日之事是女儿任性,叫母亲跟着担心了。”
甄夫人摇摇头,替她掖了掖微歪的交领,“我儿素来心有成算,这般做自有道理。母亲不问你原由,只叮嘱我儿两句,你要时刻记得你身后有整个甄家,凡事不必独自托大,更无需事事独自拼杀。”
甄芙看着甄夫人,终于露出丁点小女儿神态,她眼中带着些许委屈,撇了撇嘴,“母亲,女儿膝盖疼的紧。”
宫灯如昼,大殿中央跳的是百女贺寿,场面宏大震撼,叫众人引颈围看。
可赵域却握着酒盏,目光穿过纷扰的人潮落在对面女眷所在之处。他知道,今日太极殿之外的举动,定是惹恼了她。
也说不上悔或不悔,他轻轻闷下一口辛辣。遥遥的望着落在她眼底的万千灯火,看着她同甄夫人撒娇的模样,想着她大概会有的语调,不自觉的就弯了唇角。
“你到底是栽了。”
瑞王举着酒盏顺着赵域的目光看过去,半晌只得这一句。
今日顺德殿内出了多大的乱子,能诛九族的错处,却叫人保着留下一条贱命。
敢从阎王手底下夺人的也只有甄家这位,可瑞王瞧着赵域的神态只在心底叹息一句,他英武绝情的好堂弟呐,怎么就叫那高台上的二人得了逞。
所向披靡的杀神一旦有了软肋,再行事就多了副束住手腿的镣铐。
可依赵泰看来,这副镣铐他这堂弟如今戴的很是甘愿。
凭他敢单枪匹马的去太极殿要人,便知甄家这眼珠子怕是已经嵌进了他的眼眶里。
一旦长进了血肉,可再拔不出。
赵泰心绪复杂,他本该松下一口气才是,可此刻心中所感却也未必。
可见人心复杂。
大宴散,百官携内眷命妇归府。
泰丰台的一夕繁华归于沉寂,只余下一地热闹过后的残红。
这一夜的成王府并不似表面平静,虽未知在鸾和殿发生了什么。可成王妃周旋于内宅宫城几十载,岂会不识这中间蹊跷。
将一回府,她不顾夜深露重,叫人将赵域请到了宁芜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