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原本已要睡下,在帐中听到外间声响,猜都不必猜,便知来人。
她本想装作睡下,哪知没过顷刻便听知渔带着人往净室抬了热水。赵域不喜旁人侍候,婢子们将净室打点好便被挥退下去。
但甄芙就没这般好命了,只见幔帐一动,叫人从外面撩开,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顿。
一个以为她已经睡下,一个以为他去了净室沐浴。又经了昨日之事,少不得心下有些异样。
赵域很是随意的将革带取下,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道,“既是睡不着,便过来侍候我沐浴。”
高床软枕的甄芙自然不愿,正欲想个理由推拖,哪知赵域却不给她机会。
将外袍褪下,弯身将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一路携着去了净室。
这一闹,便近一个时辰,眼看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二人才湿漉漉的出来。
等再躺回床上时,甄芙已然要睁不开眼。倒是世子爷好精力,方才折腾了那么久,这会仍有谈兴。
“异国暗桩潜入上京,欲趁浴佛节生出暴乱,如今能平稳渡过,全赖你二哥手中情报及时该居头功。”
甄芙闻言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她没想到赵域会同她说这些。更没想到甄长卿会将这等重要的情报,送到赵域手中。
沉默一瞬,又想透其中关节,才道,“二哥虽是平素里瞧着不大靠谱,但大是大非上从不糊涂。此事也并非他一人功劳,倘若世子心胸不广,并不采纳相信,又或是调度不周,未能将那些暗桩一网打尽,想必昨日浴佛节也不会完美落幕。”
她这话说的熨贴,叫人好不受用。
是以,赵域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你前些日子不是想要回尚书府省亲么,明日叫何管事陪你走一趟吧。”
甄芙心下一撇,他倒是会衡量,二哥卖了他一个人情,他转头便还回到了她这里。
脸上却是作出一副惊喜模样,翻身跪坐起来,“真的么?世子爷您恩准了?”
赵域见她高兴,眼中笑意渐浓,“嗯。只是两府之间如今关系敏感,本世子没法陪你一道。”
这是什么话,甄芙心下道,她回家看望双亲兄嫂,他一个外人跟着去算什么?
却是面上不露分毫,装得再感激不过,“妾知道,世子爷是替妾着想,妾如今身份不好大张旗鼓的回家省亲,明日妾先叫人回甄府知会一声,到时从后门进去也无妨。”
赵域见她谨慎太过,不免有些好笑,“倒也不必如此。”
这桩事儿便是说准了,甄芙心里高兴,拍拍圆枕正欲睡下,又听赵域幽幽道,“这几日我同瑞王兄一道守在京兆府狱,瑞王嫂倒是日日差人送来衣物吃食。”
他点到为止,凭甄芙聪敏自然闻弦知意。但在甄芙看来,两人关系虽说不过维持表面,可作戏作全套的理,她懂得。
于是她面带愧色,十分诚心的作了反省,“是妾的错,原以为王妃那里已经派人打点……”
说到这里,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也是妾谨慎太过,总碍于自己身份生出偏颇心思。觉得主君在外行事儿,嘘寒问暖原是正妻之责,妾代劳叫旁人瞧了难免诟病逾越……这才委屈了世子爷。”
她说罢,又握住赵域的手,晃了晃,“那端王性子最是促狭,想必没少因此揶揄您。妾同世子爷保证,往后再不会了。日后您再遇外出公干,若非机密便叫江平来凌波院知会一声,世子爷只管瞧着,妾一定为您寻回面子。”
赵域盯着她看了一会,只在心下感叹,怪道甄府上下连同宫中那位……如今又添了李三,争抢着将想要她护在手里。
她贯会讨巧,又这般能说会道,且句句说到人心缝里。纵然明知她说的并非真心,便如此时,她只需拿那双亮似藏星的眼睛瞧着你,便叫人再生不出半点疑心和苛责。
沉默良久,赵域只道,“睡吧。”
甄芙回尚书府这日,亦是徐侧妃从晚枫阁搬至汀兰院的日子。
何管事果然办事得力,不必甄芙言语,他便已将礼数备了齐全。
礼品单子是秦扶光送来的,她如今名义上虽是协理甄芙管家,可府中人皆知,凌波院只瞧结果不管事,办事需得寻秦姨娘。
甄芙接过来扫了一眼,便交给知渔,只同秦扶光道,“不过是回去瞧一圈罢了,秦姐姐同何管事这是要搬空咱们成王府不成?”
秦扶光从碟子里捏了块白玉糕,边吃边道,“咱们世子爷亲自发的话,谁敢轻易怠慢。再说了,礼单拟出来时,何管事可是先拿到前院书房先给世子爷瞧的,喏……”
她冲着知渔礼单比划一下,“那幅百花争春跟徽州墨便是他做主叫添上的。”
众人或许不知,可甄芙心中清楚,她父亲平生两大爱好,一是收集名人字画,二则喜欢收藏大家所出的手工珍藏墨方。
赵域清楚倒也不稀奇,毕竟论起来他也该唤父亲一句老师。是以,甄芙也未推拒,很是自然的替父亲收了下来。
何管事套的马车已经候在王府门前,知渔惜花陪她回去,望雁怜月留下守家。
倒也是巧,路过二重月亮门时,同徐侧妃主仆走了个对脸。
甄芙冲她轻轻一礼,表现的没有分毫芥蒂,“呀,我道今日晨起为何闻到喜鹊声,原来是要在这里遇到徐姐姐。”
“不巧。”徐侧妃面色微白,唇角勉强留有三分笑,“是王妃娘娘知道甄妹妹回尚书府省亲,特地叫我过来给妹妹添两样礼。”
说罢叫青玉将手中礼盒捧到甄芙面前。
甄芙自然一脸感激,“娘娘总是这般厚待,真叫我不知说什么好。劳烦徐姐姐跑这一趟,一会还请姐姐代我同王妃娘娘道声谢,便说我从甄府回来,再去宁芜院谢过她老人家。”
徐侧妃应了一声,便扶着青玉避到一旁,两人互相见过一礼,尔后擦身而过。
一个是心有不甘的往宅院深处行,一个是满心欢喜的要归家探亲。
良久,徐侧妃止住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甄芙的背影已经隐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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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通幽的石板路上,她看着那随风晃动的柳条,觉得像自己,已经垂到了尘埃里。
甄府。天未亮成王府便派人送来了信儿,言说今日大小姐回府省亲。
张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把这个好消息,禀报给了夫人。
甄夫人得了信,连忙唤了下人去追丈夫和长子的入宫的马车。
大嫂秦桑知晓后,连忙叫府中采买去赶早市,去准备甄芙喜欢的吃食。又叫下人们将府里洒扫一遍,恨不能把水塘里的野鸭也捞上来,洗上一洗。
明珠成璧见母亲同祖母这般,也跟着紧张起来。原本想着帮忙,却被秦桑打发着去二叔院里传信儿。
哪知甄长卿听了并不惊奇,他一派懒散的从躺椅上起身,把手里的书册卷成筒在成璧后脑勺轻轻一敲。
“小儿聒噪,一大早便过来扰人清梦,岂不知二叔昨晚彻夜未眠,像二叔这般有大才之人,还这般好学的,可是不多了。”
他说罢,抖抖手里的书,很是一派大家风范。
明珠眼尖,窥着他手中的书道,“二叔,这册风月宝鉴是哪位大家的真迹,您同我和成璧说说,叫我们也跟着膜拜一番。”
甄长卿斜她一眼,“日后少跟你小姑学这些拿捏人的刁钻,女孩家家的还是贞静娴雅些好。”
明珠道,“才不,小姑说了,贤良淑德最是没用,女孩便要自强自立才能不叫人随意欺辱。”
甄长卿说不过她,摇摇头,又往成璧头上敲了一脑袋。
成璧委屈的摸着头,看他不慌不忙的将那册小童勿视的话本垫到桌脚下面。成璧恍然,原来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趁甄长卿洗漱之际,明珠凑到他身前,小声问,“二叔,一会儿只有小姑自己回来么?那克死正妃的鳏夫世子来不来?”
甄长卿漱口水刚含进嘴里,便被侄女如此胆大粗糙的言辞给乐的喷了出来。
成璧再次受伤,他抹了把脸,一脸哀怨。最后迫于二叔威压,只得敢怒不敢言。
“说的好。”甄长卿拿布巾抹抹嘴,看着甄明珠一脸欣赏,“不愧是我甄家的女儿,便是要敢仗义直言。”
明珠撇撇嘴,“又不是二叔叫我贞静娴雅的时候了。”
甄长卿不以为然,开始冲二人说教,“小童要记住,做人要懂得时时变通,万不可墨守成规太教条。”
成璧不耻下问,“如何才算变通?”
甄长卿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然后带着二人出了院门,他边走边道,“变通便是,凡有利我者大肆鼓吹,凡有损我者,大力贬低。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下脚步,垂下视线认真看着二人,“永远都不不要把自己至于风口浪尖,行事之前要仔细斟酌,给自己留够余地,让敌人无路可走。可明白?”
明珠成璧,“……”
甄长卿见二人蠢相,将欲说话,又听府中下人过来传话。
“二爷,大小姐到二门了。夫人同少夫人叫您带着小姐跟公子过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