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告诉我,你为何落泪?”
白璎婪鼻尖本就泛着酸意,被赵玄章这般轻声一问,恰似独自蜷缩在角落许久的人,终于被人温柔窥见。
满腹委屈顷刻翻涌而上,晶莹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
火麒麟心中焦急不甘,低声提醒:“璎婪,别被他扰乱心绪。”
“招招,我所求的,并不多。”
赵玄章长睫轻轻颤动,目光坦荡灼热,直直落在她身上,未曾半分遮掩。
“璎婪,你想去何处,想做何事,皆是你的自由。”
“我从无束缚之意,若是我惹你烦闷难过,我向你道歉。”
温柔字句似虺虺其雷,酥酥麻麻掠过心弦。白璎婪骤然抬眸,赵玄章深邃锐利的目光澄澈又炽热,将她慌乱的心跳映照得无所遁形。
“璎婪……”
火麒麟面上露出鲜见的颓然,眼底却带着几分期盼,盼能从白璎婪脸上寻得半分偏袒与慰藉。
“招招……”
“赵玄章!”
火麒麟一敛既往的温润姿态,神色愠怒打断他:“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迷惑璎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收她、养她、哄她,从头到尾不过是等她心甘情愿吐出本命金……共生契约?”他冷笑一声,“呵,那只是你拴住她的锁链!宝物奖励?那不过是你喂她的饵!”
局面一时难以控制,小风担忧地望向身旁的人,而白璎婪只是低下头,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早已把自己置身于对话之外。
赵玄章沉默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是,我确实需要她的本命金。”
火麒麟怔了怔,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小风手心捏了把汗,眼珠子慌忙转动,偷偷留意白璎婪的反应。那双失焦的瞳孔微微颤动,逐渐重拾亮光,表情从茫然变为惊讶,又迅速黯淡下去。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赵玄章看着他,“我不是要她‘心甘情愿’为我吐金,而是‘心甘情愿’帮我,救人救苍生,而你——”
他顿了顿,眸光渐冷:“你敢说,你对她,就没有半分私心?”
赵玄章淡淡收回目光,“一样是私心,谁又比谁高贵?”
“高贵?”
火麒麟觉着这番言论,是如此的可笑。
“赵玄章,你以为我在跟你争论什么?”他上前一步,目光炯炯,“我的私心里,全是她。”
“我跟你不一样,我希望她永远自由、永远快乐,而你只是希望她永远被你攥在手心里,替你卖命。”
“所以,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她把你当老大,事事信你。可你呢?在你眼里她是什么,一件等待最好时机可利用的工具?”
火麒麟咬牙:“赵玄章,你配不上她的真心!”
林间一时寂静。
白璎婪手指开始无意识绞着衣角,恍惚间,语句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全部,但“本命金”、“利用”这几个字还是飘进了耳朵。
老大……要利用我?
她回想起往日的片段,忆起赵玄章的那句“我自问待你不薄”。
不会的。
老大对她这么好。
可阿凌的声音犹在耳畔:“共生契约是锁链,宝物奖励是饵……”
她不知该怎么办了。
但她记得,老大的手很暖。
她看得分明,阿凌的眼睛是红红的。
赵玄章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可她——”
“选择了我。”
火麒麟彻底愣住。
赵玄章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选你?”
白璎婪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从来没有刻意站队,也未想过要辜负谁、舍弃谁。
她想说“我没有选谁”,可她确实每一次都回了承光殿,回到老大的身边。
“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白璎婪转身,朝瑞兽渊深处走去,反应如此漠然,简直反常得不像话。
“璎婪姐姐……”
小风忧心忡忡,见火麒麟想追,又将其一把拉住,冲他摇了摇头。
赵玄章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开口挽留。
白璎婪一直往前走,直到抵达河边驻足,于一片波光粼粼前缓缓坐下,愁绪才随着潺潺流水,偷偷溜走了些。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他们要为自己大吵一架,她本就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一直以来,也不觉得与赵玄章契约会限制自己的自由。
二人的对话她也不是完全听懂,只知道自己心情莫名低落,愁绪从胸口悄悄倾泻而出,似是有股力量总在拉扯她,费她心神。
耳畔响起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白璎婪应声而看,原来是只驺吾。
她伸手抚摸它头,轻笑道:“好久不见。”
驺吾用宽大柔软的尾巴轻轻环住她,像一座温暖的、会呼吸的小山。它把大脑袋搁在她膝上,依旧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如旧日的诉说,偶尔用鼻尖轻轻蹭一蹭她的手腕。白璎婪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它的鬃毛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待心情完全平复,白璎婪是时候跟它道别:“谢谢你,我记得以前,你也是这样安慰我的。”
驺吾了然颔首,静静目送她离去。
*
白璎婪早有心理准备,继续接受火麒麟和赵玄章的狂风骤雨。可这次折返,气氛却反常的平静。
两人像是默契达成了某种缄默的约定,谁也未提方才的事。
火麒麟默许了她要随赵玄章回承光殿的决定,只是白璎婪每每余光扫过他,总能看见往日身姿挺拔、意气桀骜的少年仿佛染上几分落寞。白璎婪只觉喉间微微发涩,心头堵着说不出的别扭。
一旁的小风心思剔透,早已将她左右为难的神色尽收眼底,连忙快步上前,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掌心,软声宽慰:“璎婪姐姐别发愁啦,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就好。契约不过是一纸羁绊,从来困不住你的脚步。你就算去了承光殿,也可以常常回瑞兽渊来看我们,看我和阿凌哥哥。少财神位高心宽,素来胸襟阔达,定然不会拘着你,更不会不许你探望亲友的。”
赵玄章立在不远处,淡淡抬眸扫了她们一眼,墨色瞳眸深浅难辨,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火麒麟忽而道:“璎婪,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小风立刻心领神会,飞快松开手,机灵地往后退了两步,笑着打圆场:“那你们去那边僻静处好好说!我和少财神在这儿等着!”
“什么话,需得避着人?”
始终沉默的赵玄章此刻终于出声,语调清冷淡漠,目光沉沉落在火麒麟身上,淡淡打量。
火麒麟却不怕他,只回头扬了下下巴:“悄悄话。”
话音未落,他便主动上前,轻轻拽住白璎婪的衣袖,带着她缓步走向另一处静谧之地。
青石小径蜿蜒,周遭古木遮天,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人声。
原地只剩下赵玄章与小风二人。
男人一身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背对着林间离去的两道身影,指尖悄然攥紧,衣料被捏出浅浅褶皱。
他心底翻来覆去,无数个念头都在叫嚣着上前拦下,不想让他们独处半分。可与生俱来的高傲矜贵、还有那点不肯外露的偏执自尊,死死困住了他。
他素来运筹帷幄、从容自持,从来做不出这般挽留纠缠、落人把柄的姿态。
终究只能硬生生按捺住所有心绪,静默伫立。
小风站在一旁,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少财神哥哥,你这人看着清冷矜贵,说起话来,也真是够毒的。”
风声轻浅,细碎的吐槽刚好能落进赵玄章耳中。
他微侧头颅,眼尾轻轻一挑:“哦?”
小风被他这声反问壮了胆子,索性彻底抛下了对天界上神的恭敬礼数。
她刻意绷起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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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垂着眼睑,模仿着赵玄章疏离自持的姿态,连语调都学了十成十的清冷傲慢,有模有样地复刻。
小风先清了清嗓子:“咳咳咳,你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可她偏偏!选择了我!”
赵玄章:“……”
小风演完立刻垮了小脸,扒着树干探头往白璎婪与火麒麟的方向望了一眼,喃喃道:“阿凌哥那时,该有多难过……”
“他什么表情?”
小风一愣,猛地回过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玄章垂眸,重复了一遍:“火麒麟他,什么表情?”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入眼的清冷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晓,目光落在那两道模糊相依的身影上时,心口有密密麻麻的闷意缠绕不散。
小风看了他一眼,心里念叨:我就随口一句感慨,你怎么还较真来劲了……少财神也太会口是心非了。
她暗自腹诽片刻,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开口:“还能是什么表情?”
“当然是——”
“满心虔诚,而又满眼全是璎婪姐姐的表情!”
赵玄章斜瞥她一眼,并没有往下接话,只若无其事地掀起衣袖:“你说璎婪她,为何要在我衣袖上,留下如此印记?”
小风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眼神开始飘忽不定:“这个……我,不大清楚……”
素来伶牙俐齿的小凤凰竟支支吾吾的,定是知晓此印记的含义。赵玄章嘴角微扬,故作自言自语道:“看来,她是太喜欢我这身衣服了……”
*
林间深处,清风穿叶,簌簌作响,满地落英随微风轻轻滚动。
火麒麟停下脚步,松开了攥着她衣袖的手。
往日那双肆意坦荡的眼眸,此刻黯淡了锋芒,盛满了局促与紧张。他耳根泛红,素来爽朗利落的语速,此刻竟变得磕磕绊绊。
“璎婪,我……”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莫名卡壳,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白璎婪见他这般反常拘谨,心头微疑:“阿凌?”
被她软声一唤,火麒麟心头更乱,脸颊温度骤然攀升,手足无措地垂着眼,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零碎的字眼:“就是……那个……我……”
白璎婪眨了眨眼,静待他的下文。
短暂的凝滞过后,火麒麟像是终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猛地抬眼,灼热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
“璎婪,我喜欢你。”
白璎婪不假思索回道:“阿凌,我也喜欢你。”
在她懵懂的貔貅心性里,这份喜欢向来干净又亲近,是相伴经年的知己情谊,是倚赖信任的亲友情意,从来坦荡无垢。
可火麒麟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早料到会是这样。
早料到她心性纯粹通透,不懂人间情爱弯弯绕绕,只会将他炙热的倾心,归作寻常亲友的喜欢。
“不是的璎婪,我说的喜欢,并非朋友之间的情谊。我说的是、是……”
心绪翻涌不休,少年心跳剧烈。彼时他喘着粗气,整张脸颊滚烫泛红,灼灼绯色与衣色相融,乍一看像是红衣衬色。
他狠狠深吸一口气,“我的喜欢,不只是亲友相守的喜欢。是想跟你结为真正道侣的喜欢,是想岁岁年年相守不离,是想和你生宝宝的那种喜欢!”
惊雷乍起,轰然落于心底。
整片林间的风仿佛瞬间停滞,天光静默,落英悬停。
这直白又滚烫的告白,全然超出了白璎婪的预料,猝不及防劈得她浑身僵立在原地。
她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整个人彻底怔忡住,唇瓣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着她僵滞茫然的模样,火麒麟眼底的炙热微微软落。
“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回答。”
“我会等你。”
林间余温缱绻,少年一腔赤诚偏爱,落满静谧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