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章语气淡漠,落在白璎婪耳中,却让她浑身泛起燥热焦灼。
在这人跟前,她仿佛被剥去所有遮掩,所思所念皆被看得一清二楚。
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火麒麟适时上前解围,打破僵局:“少财神难得来一趟瑞兽渊,不妨随我们四处逛逛?”
“是啊是啊!”小风连忙应声附和,“少财神远道而来,怎可错过瑞兽渊的景致?便由我和璎婪姐姐为您引路罢!”
这小凤凰年纪尚幼,倒是极有眼力见。
话音落下,她当即拉着白璎婪往前走去。白璎婪此刻窘迫无措,只得任由她牵着步履前行。
白璎婪与小风走在前方,火麒麟缓步行至赵玄章身侧,抬手摊开掌心,做出引路相邀的姿态:“少财神,请。”
赵玄章眸光清淡,语声微凉:“火麒麟如此客气,倒叫我险些忘了,当初往承光殿投掷火球之人是谁。”
“彼时归彼时,如今我却不会轻易将贵客逐离。”火麒麟一语暗藏机锋,分明还记着当日在承光殿,赵玄章冷言逐客的旧账。
赵玄章抬眸淡淡扫过他一眼,神色平静,并未言语。
“璎婪姐姐!你快看,从前的秋千还在这里!”
小风一声惊呼,划破林间静谧。
白璎婪抬眸望去,只见古树虬枝之下,悬挂着一架古朴木秋千,绳索被岁月浸得温润,木架依旧完好无损。
她眼底漾开浅浅暖意:“真的还在,我从前最爱在这里荡秋千。”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是阿凌哥哥亲手为你打造的。”
白璎婪眉眼柔和,含着几分怀念笑意:“那时的我们,整日赖在此处玩乐,一刻也不肯离去。”
“我如今依旧喜欢!”
小风雀悦一笑,纵身跃上秋千,双脚轻点地面借力。木秋千迎风缓缓荡起,素衣翻飞,伴着清脆笑声,自在又快活。
赵玄章缓步站在后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景致。
可越看,心底那片沉寂的方寸之地便越是空落落的发慌。
此地一草一木、一石一溪,处处都藏着他从前未曾深究的痕迹。
阶前浅刻的歪扭纹路,溪边被磨得光滑的卵石,树荫下曾铺过软垫的平整草地,甚至风中萦绕的层层瑞气,无一不昭示着白璎婪在这里度过的岁岁年年。
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沿途所见的题字刻痕,娟软稚气的笔触落着她完整的姓名。
——白璎婪。
他素来只唤她招招,惯了随口的亲昵,今日才真正细细看清这三个字的笔画风骨。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般写法,偏偏藏在这与世隔绝的瑞兽渊,藏在他全然缺席的过往里。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岁朝夕、独属于貔貅少女的懵懂岁月,尽数铺展在眼前。
一种无声的空洞感霎时间蔓延开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说不清是怅然,还是迟来的遗憾。
行至一方开阔的青石壁前,壁上留存着几幅陈旧的涂鸦,是孩童般拙劣的笔触,用灵墨随意涂抹,线条杂乱却鲜活。
想来是年少的白璎婪与火麒麟闲时嬉闹,随性作画留下的痕迹。
一旁的小风兴致勃勃解说道:“这是璎婪姐姐和阿凌哥哥小时候画的!他们从前总在这里玩耍,每日都要涂涂画画呢!”
赵玄章垂眸凝望着石壁上稚嫩斑驳的图案,墨色眼眸清淡无波,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丑陋至极。”
拙劣的线条、杂乱的构图,不仅入不了他的眼,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神。
这幅满是童趣的画作,是属于她和旁人独有的、无人撼动的年少回忆,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无法介入的旧日光景。
他本就心绪沉沉,心底的空落尚未平息,转头之际,视线牢牢锁住了前方不远处的身影。
夕阳碎金般的余晖落满林间,白璎婪立在青石旁,侧脸柔和温顺,火麒麟站在她身侧。
二人挨得极近,似是低声说着什么趣事,距离亲昵自然,是常年相伴相处才有的熟稔无间。
小风不知何时跑到了前头玩耍,林间静谧,光影温柔,衬得那一对身影格外悠然闲适。
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俨然是一副少年佳偶林间私语,悄然幽会的模样。
这一刻,素来沉稳内敛、心思深沉、惯于伪装克制的赵玄章,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开。
他素来擅长隐忍情绪,纵使心生芥蒂,再暗藏多少醋意,也只会藏在心底,不动声色、步步算计,从未将分毫妒意摆上台面。然而看着他的小貔貅安然自在地陪着旁人,共享着他从未触及的温柔光景,翻涌的酸涩与占有欲彻底压过了理智。
真碍眼。
胸腔里的闷堵感骤然放大,方才因旧景而生的空落,化作尖锐的酸涩与浓烈的占有欲,密密麻麻缠绕心神。
赵玄章指尖摩挲衣袖上那抹未知的印记,内心愈发不甘。
他的本意是让白璎婪为自己沉沦,如今自己却提前沦陷,这怎能行?
酸涩于心头翻涌,他紧攥拳头,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叫嚣。
不可能,绝不可能!
自己是神,而她是瑞兽。
契约在身,她本就是他的所有物,他又怎会对一只小貔貅产生异样的情感?
赵玄章立在逆光的树荫下,墨眸沉沉,视线紧锁二人亲昵的身影。
袖袍一拂,他默然转过身,不愿再看眼前温存光景。
回身刹那,一道熟识纹路陡然落入眼底。眸光倏然微凝,他下意识上前半步,低头细细打量。
纷乱交错的杂乱线条里,赫然藏着一枚与他衣袂袖口完全重合的纹样。
原来那道怎么也无法抹去的印记,竟是白璎婪亲手所留,可她却隐瞒此事,这是为何?
小风余光随时留意身后之人的动静,随后她悄悄侧过脑袋,飞快瞥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赵玄章。
对方身姿挺拔如松,一身衣袂染着山间清辉,偏偏眉眼冰冷周身气场迫人,半点松弛笑意皆无。
小风偷偷缩了缩肩,压着声音凑到白璎婪与火麒麟身侧,小声嘀咕:“璎婪姐姐,你家老大怎么一直板着张脸呀?”
仅是远远看着那道冷漠孤峭的身影,她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底惴惴不安。
方才一路上,她极尽地主之谊,认认真真领着众人逛遍瑞兽渊。从苍林古木到灵溪奇石,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细细介绍,半点不敢怠慢。
这位矜贵淡漠的少财神自始至终面色沉沉,不见半分愉悦,倒像是此间满目灵秀景致,皆入不了他的眼。
可深思一层,小风转而念道:“不过,少财神对我们那点孩童往事不感兴趣,倒也正常不过。”
白璎婪垂着纤长的眼睫,不敢回头去望赵玄章的神色,心底门清,多少猜到个中缘由。
她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心虚道:“老大应当还在生我的气,我这次心血来潮回瑞兽渊,走得仓促,都没同他报备。”
火麒麟听后当即蹙眉,往日的温润皆抛诸脑后,替她愤愤不平道:“这是什么道理?天地辽阔,山海自由,你想去哪里,本就是你的自由,何须这般畏畏缩缩?”
他停顿片刻,语声愈沉:“不过是一纸共生契约牵绊,难道他赵玄章的殿宇,还能成了困你的牢笼,将你永世囚在身侧不成?”
白璎婪微微一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落寞颓然悄然铺展在眉眼之间。
小风瞧她这般难过模样,于心不忍,连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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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拉火麒麟的衣袖,轻声劝阻道:“阿凌哥哥,你别再说了,璎婪姐姐看着有些难受。”
火麒麟眉头始终紧锁,胸中郁气翻涌:“难道我便不难受吗?璎婪本该是……”
话到喉头骤然停顿,再难继续。
只见白璎婪一双泪眼氤氲,薄薄泪光凝在睫尖。
楚楚可怜的模样,正狠狠撞击他心口。
他突然萌生一个想法。
或许白璎婪心底的那份情意,从来不在瑞兽渊,不在朝夕相伴的旧时光里。
火麒麟心口猛地一沉,多盼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小风抬手,轻柔拭去白璎婪眼角滑落的泪珠,柔声宽慰:“璎婪姐姐别难过,依我看,少财神不过是天生冷脸罢了。若他还耿耿于怀许久,那便是十足的小气鬼,天底下最小气的那一个!”
白璎婪泣极而笑,又听小风道:“还是阿凌哥哥待你最好,我倒希望你能跟他在一块,只是没料到少财神收了你……”
火麒麟闻言乐道:“小风当真是好眼光!”
“什么好眼光?”
清冷磁性的男声话语间尽是戏谑,猝不及防自身后响起。
小风浑身一僵,后背骤然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猛地回头,惊觉方才还立在远处的赵玄章,已然无声无息逼近身前。
“哇啊——!”
彼时赵玄章已然敛尽覆在眉眼间的冷色,那一身沉沉压人的阴郁气场褪去,姿态闲散又从容。
偏偏这般骤然松弛的模样,反倒让在场三人心里更慌。
是另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压迫感。
小风算是领教了少财神的变脸技艺,勉强扯出一抹干笑,无奈打趣道:“哈哈,少财神当真有趣。脸色转变之快,实在出人意料。”
火麒麟跨步上前,挺身拦在赵玄章与白璎婪之间,神色凛然:“赵玄章,休要总用这般神情为难璎婪。”
见火麒麟竟敢直言唤出少财神名讳,小风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紧紧盯着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为难?”
赵玄章抬眸望去,眼底是浅淡的轻蔑,与生俱来的矜傲,浑然一副居高自持的姿态。
论脾性刚烈、直言袒护,火麒麟尚可争锋。
可要比起深藏心底的城府算计,又怎会是赵玄章的对手?
眼下局面,恰好是他拿捏人心的最佳时机。
他深谙拿捏白璎婪的心性,这小貔貅天生心软易感,极易心生愧疚,向来受不住温柔示弱。若是强硬相逼,只会令她胆怯退缩、刻意躲闪,唯有故作落寞失意,细数往日点滴,方能勾起她满心亏欠,心甘情愿向自己靠近。
心底算盘早已算计分明,转瞬之间,赵玄章便敛去眸中所有轻蔑冷峭。
换上一副落寞孤寂、隐忍委屈的模样,墨色眼眸染上倦色,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冷傲,剩几分被辜负的怅然。
他缓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眼眶泛红、犹带泪痕的白璎婪身上,音色低沉温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落寞。
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浅浅流露,可怜又深情。
“招招。”
他轻声唤她。
“我自问待你不薄。”
白璎婪心口猝然一颤。
他垂眸,字字慢诉:“我身居神位,过往宴席珍馐万千,世间百味尽数见过。但凡遇上你喜爱的吃食美味,我从来未曾动过一口,皆悉数留予你。我事事惦念,但凡你心之所喜,我无一不为你寻来。”
“可你这般不辞而别,孤身折返瑞兽渊,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我从未想过禁锢于你,更不曾不许你归乡。从头到尾,我所求的,不过是临行前一句告知罢了。这般微不足道的期许,难道也算过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