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熹微晨光爬上檐角,青灰窗台上摆放着几只橙红的柿子,一缕微风溜进屋内。
喜鹊为姜蕖插上最后一只钗子,“姑娘,真不要奴婢陪你一起去吗?”
青黛拿起屏风上的披风给姜蕖披上,笑着对喜鹊说:“别想了,赶紧和我一起去整理独玄留下的草药吧,有主子陪着姑娘,你还担心什么?”
喜鹊哎了一声,“从前姑娘身边只有奴婢一个人的……如今姑娘都不要奴婢了。”
姜蕖捞起桌案上吐着舌头的铜质小狗,塞进喜鹊手里,一本正经道:“怎么会,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话落,青黛和喜鹊皆笑出声来,青黛推着姜蕖出门,催促道:“姑娘,抓紧些时间罢。”
姜蕖无奈,拿起墙角的乌木明杖,往外走去。
日头明亮,侯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大洪架在前头马背上,见到姜蕖后,他道:“姑娘,主子在车上。”
姜蕖朝他点头,提起裙角上车。
朱红的车帘掀开,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姜蕖的手臂引着她上车。
隔着嫩黄衣衫,姜蕖感知到这人掌心的温热,她抿了抿唇,弯翘的眼睫轻轻颤动,她不自在地在车厢的角落处坐下来。
车厢宽敞,中央摆放的紫檀小几上点着熏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姜蕖鼻尖轻嗅,闻出所燃的香是安神香。
想起前几天同晏颂今约好今日辰时出发后,便没在府里见到他的身影。她问了嘴青黛,方才得知晏颂今刚回京不久,军中要事繁多,他一连几日处理公务到深夜,干脆便宿在军营中。
即使如此,他又何必陪她走这一遭?姜蕖心道。
晏颂今姿态散漫地靠在车厢上,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见姜蕖不说话,他望向姜蕖,开口道:“怎么板着一张脸?哪个混账得罪你了?”
姜蕖侧目看他,道:“你没睡好,不如现在回府歇着,无需陪我这一趟。”
晏颂今愣了一瞬,余光瞥见案几上的安神香,顿时了然,他调侃道:“鼻子还怪灵的。”
姜蕖不言,偏过头,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给他。
晏颂今沉默片刻,压下唇角的笑意,道:“虽然睡得少,但睡得好。”
姜蕖轻哼一声,闷声道:“你就骗我罢。”
晏颂今笑得更欢,凤眸褪去凌厉,笑意从眼角泄出,他支起手肘,道:“那怎么办?我不想回府睡觉。”
许是当真没睡好,他的声音低哑缠绵。惹得姜蕖耳朵阵阵发痒,她抬手揉揉,待放下手时,圆润的耳垂泛起一丝薄红。
衣袖下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姜蕖心中思索片刻,果断拿出藏在衣袖的东西,递到晏颂今眼前。
清淡微甘的草本香猝不及防地涌入晏颂今的鼻尖,他错愕地看去,只见一只雪白的,绣着精致云纹的香囊横在他面前。
香气似乎流进他的心底,晏颂今眼眸微动。
香囊之后是少女清丽的脸庞。
晏颂今不再去看香囊,反而顺着葱白的指尖,望向姜蕖,目光定定,仔细描摹过她圆润杏眸,半抿的嫣红唇瓣。更是仗着姜蕖看不见,他丝毫不掩饰眸中浓郁的情意。
熏香袅袅飘着,姜蕖见身前的人没有动静,心中微恼,蹙起眉头,道:“你不要吗?”
“……要啊,当然要。”晏颂今收回目光,接过香囊后,顺手系在腰间,道:“姱姱亲手做的,我为何不要。”
姜蕖猝然收回手,指尖依稀残留麻意。
听着晏颂今的话,这股麻意好似从指尖直达心口,姜蕖手足无措地拿起案几上的茶水,兀自用了起来。
一路上,晏颂今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姜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早知如此,她就不该送他香囊。
许久,外头的大洪道:“主子,姑娘,到地方了。”
姜蕖如听天籁,摸索到乌木明杖,便匆匆下了车。晏颂今从容下车,发尾随风扬起,眉眼间满是高兴得意,不见一丝疲惫,直把大洪看得一愣一愣地挠头。
来之前,晏颂今和诏狱打过招呼,班房内不见一个狱卒身影。
甬道漆黑狭长,两侧的油灯亮着微弱的火光。乌木明杖一哒一哒地敲打在崎岖地面上,在空荡荡的牢狱中荡起清晰的回音。
“到了。”晏颂今提醒,他解下沉重的锁链,问道:“需要我进去吗?”
姜蕖犹豫一瞬,摇摇头道:“不用。”
晏颂今思忖一瞬,将手里的油灯挂在狱门上,道:“我在外面等你。”
昏黄的灯火晕在姜蕖的脸颊上,她面色平淡地推开狱门。应是年久失修,铁门老旧生锈,发出尖锐刺耳的动静。
牢房逼仄,却也容纳了偌大姜府的所有人。
牢房的角落里响起铁链在地上摩擦的声音,黑暗中渐渐露出一面脏污的人脸,苏云眯了眯眼,看清姜蕖的面庞,她嗫嚅着唇:“是姱姱吗?”
姜蕖顺着声音看去,“是我。”
话落,牢房内寂静一瞬,老鼠啃食的动静清晰入耳。
苏云浑身一哆嗦,她眸中含有希冀地望向姜蕖,问:“姱姱,你……你是来救咱们的吗?”
话只说一半,一声冷笑传进姜蕖耳中。
姜峰瘫坐在地上,眸中满是冷意,他盯视着姜蕖,讥刺道:“姜蕖,你真是好手段。”
姜蕖听着,不禁弯了唇角,她道:“二叔谬赞。”
苏云不知所云,她试图上前拉姜蕖的手,奈何锁链太短,连姜蕖的衣角都够不上,她道:“姱姱,你听母亲的话。快些救咱们出去,你想啊,往后你若是嫁于安王殿下,没了娘家,是会受人欺负的……”
姜蕖并未理会她的话,指尖轻轻敲打着明杖,她问道:“姜实甫呢?”
苏云忙道:“在这里,在这里。你同你父亲好好说说。”
姜蕖道了一声谢,径自走到姜实甫面前蹲下,她轻声叫了一句:“父亲。”
端坐在地面上的姜实甫终于睁开眼,他死死盯着姜蕖,突然开口道:“你眼盲了。”
姜蕖抬手摸了摸眼眸,弯了弯唇:“是父亲的功劳。”
她从怀中拿出一纸书信放在姜实甫身前,道:“所以,女儿特地来此感谢父亲。”
昏暗的灯光找不清信纸上的字迹。但姜实甫在触碰到信纸的瞬间,瞳孔蓦地缩成一点,这是他与薛文珠通信时所用的一种极为特殊的纸张。
他按捺下颤抖的手掌,道:“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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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蕖道:“父亲不懂么?这是您与薛文珠勾结的证据啊。”
姜实甫面色难看,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姜蕖不疾不徐地开口:“父亲大意了,这种紧要的书信怎能随意就放在书房里。”
姜蕖弯弯唇,接着道:“女儿料想在今日之前,父亲定然以为姜府能安然无恙,顶多是帝王震怒,削了官职,降了爵位而已。但如今,女儿想知道父亲心中还是这么想吗。”
“姜蕖!”姜实甫低吼道,他瞪视着姜蕖,扯过书信,将它撕个粉碎。
苏云,姜峰,许画屏面色惶恐,他们从未见过姜实甫如此勃然暴怒的神色。
“姱姱,别惹你父亲生气!”苏云急道。
姜蕖面上略显不耐,她淡声警告:“苏夫人,还请您先闭嘴。”
书信的碎片洒了姜蕖满身,她不在意地挥去。
姜实甫心头怒火中烧,他咬牙道:“我竟然没看出来,你倒是有点脑子!当年你母亲要是有你一半能力,到最后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惨!”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姜蕖脸上的崩溃,口不择言道:“你知道么。你母亲临死前嘴里还叫唤着姱姱。鞭子打在她身上,打得皮开肉绽,露出白骨!但她竟还有几分骨气,死活也不认下秦家的罪责!”
“不过你还是明白得太晚了!你母亲的尸骨一年前都被乱葬岗的野兽啃食殆尽了!”
周遭静悄,油灯爆出一声裂响,微弱灯火照亮姜蕖半边白皙的面庞。
她平静地看着姜实甫,眸中是一片漠然。
许久,姜蕖抬手抚过姜实甫的肩头,轻声道:“父亲,您怎么就沉不住气呢。女儿还未问你,您怎么全都招了啊。”
姜实甫脸皮痉挛,他道:“姜蕖,你别得意。”
“我就算是死,也一定会拖着你下去的!”他一字一句道。
姜蕖蹙眉:“女儿不会走您的后路。”
姜实甫道:“我死了,你以为薛文珠就会放过你吗?!”
“姱姱,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忘了为父曾告诉过你的道理么,薛文珠能有如今的地位权势,少不了帝王的准许的……”
“动了一国之主的羹食,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姜实甫道。
“姱姱,你听你父亲的,救救咱们一家,往后咱们和和气气的,不好么。”苏云小声央求着。
姜蕖笑道:“父亲多虑。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就是让杀害我母亲的人陪葬而已。”
姜实甫沉默片刻,他道:“你没有时间,你中毒深入肺腑,还能有几个月可活?!”
姜蕖掸去衣裙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她道:“那又如何。”
她走到狱门前,拎起门上的油灯,她侧目,语声幽幽:“父亲,你曾经说过你想要名垂青史,所以女儿十分期待明日游街示众时,你该会是何种神情啊。”
女子的语声轻柔幽细,嫩黄衣裙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姿,白皙的脸庞隐于黑暗中,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姜实甫忽觉毛骨悚然。
角落里的许画屏挪动身子,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干裂的唇瓣蠕动:“姜蕖,能……能告诉我成云还活着吗?”
姜蕖垂下眼帘,轻笑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