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如玉,瑟瑟夜风吹过院下的秋海棠,少女的低语声融进花香。
青黛和喜鹊往房间走去,二人出奇一致地低头闭眼,双手合十念叨着南无观世音菩萨,盼望姜蕖病痛消退,平平安安。
忽地,喜鹊哎呀叫出声。
没注意到青石地上的突起,整个人失了平衡往前扑去。青黛忙拽住她,道:“好好看路。”
喜鹊嘀咕:“你明明也闭着眼,怎么就走得这般平稳。”
青黛微笑道:“我是练武之人,常年站桩扎马步的,脚底自然能感受出来。你若是也想做到这般,从明个起,我监督你站桩。”
喜鹊听罢,当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平日又要读书识字,再加上练武,这不活活要她的命嘛。
青黛笑了一声,便不再劝,只道:“早些回去歇着吧,这天色也不早了,瞧着明日还有刮大风的趋势呢。”
喜鹊点了点头,正要转身朝屋走,脑袋里一闪,她挠了挠头,蹙眉问:“青黛,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啊。”
青黛疑惑看她。
四目相对间,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同时略过二人的脑海。青黛暗道一声糟了,厅堂里还有白晃和沈怀归在等着呢!如今都过去多少个时辰了。
她二人顿时倒一口气,连忙朝着正厅飞奔。
厅内依旧烛光明亮,在乌漆漆的深夜里格外醒目。
青黛踏进厅的瞬间,原本还杵着额头昏昏欲睡的白晃和沈怀归便立刻醒了神,从座上惊站起。
白晃双目微红,瞳孔里满是担心,她忙问:“姱姱还好吗?”
青黛握住她的手,道:“姑娘是个有福的,定然不会出事。白掌柜也莫要过度担心,累坏自己的身子。”
一旁的沈怀归也松了口气,他道:“平安便好,我年前曾偶然得过一瓶回命丹,明日我便叫小厮给姜姑娘送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雪离惊讶得唇瓣半张。
她自幼习武之人常年受伤,跌打保命之药自然必不可少。有一味广为流传的回命丹她多次从旁人嘴里说过,却没用过,只闻这药能活死人,有白骨,说是为灵丹妙药也不为过。
只不过它名声虽广,但极为罕见,市面上所买的多半是哪个没人性的骗子卖的,卖价高就罢了,致死几率更上一层楼。
雪离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不可信,便道:“回命丹是不可多得的救命良药,沈郎君有幸得之,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自认此话说得妥帖。
沈怀归嘴角微弯,道:“雪离姑娘怕的是我所赠的是假药吧。”
昏黄的烛火下,青年眉眼间温柔至极,哪怕被误会也丝毫不恼,他道:“明日我命厮将药和证据一同送来,侯府里能人志士多,检查一番便知回命丹的真假。”
青黛尴尬一笑。
白晃捏了捏眉心,道:“既如此,我和沈怀归便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探望姱姱。”
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传出一道声音,“天色已晚,白掌柜和沈公子便在府里安置一晚,明日本侯送二位回去。”
众人回头看去。
晏颂今一身明红窄袖长袍,墨发高束,容貌出色。许是因着一路奔波,金冠微微松了些许,浑身颜色也稍显暗淡。
即便如此,灯火依旧偏爱地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一双凤眼更显锋利。
白晃微微扬眉,道:“原来这便是姱姱口中的兄长,久见。”
“久见。”晏颂今颔首,目光若有似无地略过一旁的沈怀归,随即问:“方才本侯所说,二位意下如何?”
白晃道:“自然是好,如此便叨扰晏将军一夜了。”
晏颂今道:“无妨。”
话落,他不在多说,便往回走去。
青黛想起今日府中事宜还未禀报,忙向众人告退,迈步追了上去。
厅内只剩三人,喜鹊为难地看着面前二人,她在靖安侯府亦没住多久,许久地方也不甚了解,竟还要她来安排住所,她想了想道:“白掌柜,沈公子跟奴婢来吧,若是李管事还未睡下,便叫他来为二位安置。”
夜深之时,天地间薄雾笼罩,青石小路上湿漉漉的。
青黛跟上晏颂今后,便将事宜告知于他。晏颂今听罢,只随口吩咐两句后,便不再多说。
青黛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片刻,问道:“属下斗胆问一句,主子在姑娘主动前去明妄山一事上的看法?”
晏颂今身形一顿未顿,也未回答她。
青黛心中懊恼,她早该知晓主子不喜旁人问他私事,尤其还是在姜姑娘一事,她本以为晏颂今不会回答她。
熟料,晏颂今蓦地开口:“没有看法。不论是她主动去,还是明妄山向她来,哪条路更有益,便走哪一条。”
青黛怔愣一瞬。
晏颂今淡道:“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话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青黛望着他的背影,立在原地想了许久。
自她跟随晏颂今至今,他向来是个行事果决的人,不犹豫,不后退。但凡做出的事情,结果不论好坏,他一应承受。
但在此刻,她倏然发觉晏颂今在姜蕖的任何事情总是格外犹豫,进退间总是思虑良久。
她怔然地想,脑海中不自觉地一件过往。
前年的深秋时节,晏颂今刚从北狄手里夺回邕州一带。那日黑云压城,城外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破败的城门下,北狄四王子被炮火炸段双腿,血泪在脸上糊作一团。平日里的不可一世在刀锋下只剩狼狈,他哭嚷着求晏颂今放他一命。
晏颂今一身沉重甲胄,眸光淡漠看他。不带一丝犹豫地拎起他的头,抬起沾满血的刀刃,擦过赤红的披风,利落斩下他的头颅。
四王子双目圆瞪,眼中凝着惊恐害怕绝望。
晏颂今举起头颅,轻蔑地瞧了一眼,轻嗤一声,便随手丢在一旁。
首领被抓,原本还负隅顽抗的北狄人纷纷缴械投降。
古往今来,主动投降的军队鲜少有被屠戮殆尽,大多胜方都希望在历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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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中留下一句骁勇善战,宅心仁厚。
但晏颂今却不同,他扫过城门处三千北狄人,吩咐一句:“杀了。”
此话一出,害怕的便不只是北狄,军中纷纷有人劝道:“此事不妥,还望将军慎重决策。”
晏颂今盯着胖若肉球的将士,勾唇道:“那你替他去死。”
将士脸一白,颤着缠满肥肉的腿,回到队列里。后来倒也可笑,这位将士所杀的北狄人还是最多的。
城门口的北狄人尸体堆得有十几丈高。
晏颂今一把大火送上去,火浪瞬间冲至云霄,黑夜似乎都被点亮。足足烧了四五个时辰,尸骸被清理干净,城墙上的黑烟深入砖石。
晏颂今策马进城,十室九空,满街狼藉。
途径一条小路时,一间破败的屋宇前歪着一个酒气醺醺的僧人,他指着晏颂今道:“贫僧今日兴致好,免费给您算一卦。”
青黛骑马跟在晏颂今身后,皱鼻子道:“从未听过僧人给人算卦的,许是脑子不好使的,在这里胡言乱语。”
大洪笑道:“青黛你别急,又是算卦,又是犯酒戒的,多好玩,先听听他能放什么屁。”
晏颂今百无聊赖,挑眉道:“说说看。”
邋遢僧人摇着破芭蕉扇,还捏了捏手指,醉醺醺的面上一本正经,故作深奥道:“为将一世,才华横溢,却由爱生忧怖,覆了半生。”
他笑眯眯问:“我说得可对?”
话音刚落,大蕃便拉起长弓,一箭如雷擦过醉僧的耳边,钉在身后的枯树上,枯树瞬间坍塌。
大蕃怒骂:“你算的什么东西?!胆敢诅咒主子,我瞧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今日算是给你个警告,日后若要让我在看到你骗人,可就别怪我不饶你狗命了!”
大洪气道:“主子别听他胡扯,什么覆了一生,爱,忧乱七八糟的,纯属胡扯。”
晏颂今懒懒收回目光,道:“我都没当回事儿,你俩儿怎比我还急。”
话落,他扯下刀柄缀着的红珠流苏,抛到醉僧手里,道:“算是卦钱,劳您还费两句口舌了。”
“主子,你咋还给他钱呢。”
“算是我心善。”晏颂今悠悠道,随即策马离开。
鲜红的披风飘荡,无人注意到他凝重的面色。
那时的青黛确实不相信醉僧的话,又许是他说的话太过离奇,反倒真将这句断语一直记在心上。
而今日,青黛忽觉那句“由爱生忧怖”似是对的,后面那句“覆了半生”会不会也是对的……
晏颂今在乎姜蕖,因而在她一切事情上总是犹豫不决,前前后后总是思虑良多,害怕失去,害怕分别。
后背泛起一阵冷寒,青黛骤然回过神。
她慌忙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头,小声道:“胡乱猜测什么,都是醉僧了,说的话哪里对……”
她匆匆往回走,心下安排起明日之事。
秋末寒意阵阵,枯枝落在池畔边。晏颂今的房间内灯火足足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