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下了,两人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但毕竟重逢没多久,共同经历的事情也不算多,纵是陈清州搜肠刮肚,能聊的话题也有限,难免有冷场的时候。
沉默时候的场景很和谐。
六月末了,是梅雨季节到来前为数不多的大晴天,蔚蓝色的天空中飘着镶着金边的云彩,阳光爬上窗台,溜进窗户,悄悄给方形的餐桌也晕染上橙色的边框。
韦霁双臂撑在这边框上,黑色的发丝闪着柔顺的光,双目盯着眼前的杯子,思绪却已飘至远方。
陈清州则抱臂靠在椅背上,一副懒散模样,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呈铜棕色,映射出韦霁的侧影,他就这么沉迷地看着,好像回到大学期末周的午后。
大三临近寒假的时候,陈清州借着要向韦霁讨教餐饮相关问题的名号,逐渐和韦霁熟悉了起来。
很快便是期末周,韦霁每次和陈清州讨论的时候都会带本专业课的书,结束后都会在校内的奶茶店多坐一会,正好复习一下。
见韦霁这样了两三次后,陈清州也有样学样,额外带了几本书借称要一起复习。
韦霁那时候也不了解情况,他一个大一时候就能和大三学生一起参加比赛还获奖的人哪里需要临时抱佛脚地复习。
两人也就这么成为了复习搭子,有时候是一晚上,有时候是一整天,那段时间韦霁和陈清州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孔叶在一起的还要多。
当然孔叶也没闲着。
那些舒适平淡如静谧流水一般的日子里,韦霁大多数时候都在低头专心沉浸在书本中,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别人的风景。
陈清州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韦霁的。
除了长久关注小博以外的欣赏和第一眼心动外,他好像越来越想和她多待一会。
哪怕自己根本不需要复习,哪怕比赛项目压根不需要和韦霁那么多次的见面讨论,他每天花最多时间思考的一件事就是今天到底用什么理由来约韦霁呢。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好像离众人眼中的学神形象愈来愈远。
他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数据模型就摆在眼前,他的脑海中出现的确是韦霁埋头看书的专注模样。
为此陈清州已经被王教授骂了好几次。
韦霁学习的时候有自己的节奏。
那段时间她正在玩一个时下很风靡的乙女向游戏,需要走剧情,每段情节都不算长,大概十几分钟就能过完一个章节。
韦霁便拿这个游戏当做一个自我激励机制,复习一个小时便奖励自己过一段剧情。
陈清州并不知道她自己在心里给自己设的机制。
或者说,他的眼里韦霁要么低头看书要么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和自己说两句话。
美色当前,他压根就没想过这其中暗藏了什么玄机。
所以在一次韦霁抬头的时候,陈清州猝不及防地和她对视上。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后有一股热气自心底逐渐攀升到耳后和脸颊。
韦霁奇怪地问,“你很热吗?”
陈清州挠了挠脑袋,语无伦次地答,“对,有点,暖气开太足了。”
答完后他又意识到有些言行不符,赶紧着急忙慌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门外恰好吹来一股一股冷风,陈清州下意识抖了下。
这个时候他终于理解额原来网上那种搞笑段子是现实生活里真实存在的。
韦霁倒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觉得他还盯着自己有些奇怪,便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陈清州愣住,眨了眨眼,飞快地头脑风暴后摘下一只耳机递给韦霁,“这首歌蛮好听的,一起听吗?”
韦霁歪了下头,接过,笑说,“好呀。”
耳朵里很快传来陈奕迅的声音。
“我要稳稳的幸福。
能抵挡末日的残酷。
...”
很平淡很温暖的一首歌,也很符合当下的场景。
韦霁认真听完,抬头,眼睛里闪着淡淡的光,“是首老歌。”
陈清州点头,“嗯。”
韦霁又说,“很好听。”
陈清州依旧点头,“我也觉得。”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段美好又安宁的时光,是生命里最可遇而不可求的。
时光像流动而纯净的水,刻舟求剑永远无法带人回到最初的起点。
就像此刻,陈清州心中浮现的不仅是回忆里浓烈的幸福感,还夹杂着淡淡的难过。
如果没有自己的傲慢,或许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在想什么?”
韦霁突然坐直身体,扭头,瞧见他眼底弥漫的悲伤色彩,但又因听见她的话而很快消散。
陈清州嘴角又挂上些许弧度,“想到一首歌。”
韦霁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陈清州也没卖关子,“《稳稳的幸福》。”
韦霁怔住,久违的回忆如潮水一般短暂地侵袭了她。
很快她又恢复如常,“这首歌挺好听的。”
陈清州望着她,轻声说,“我也觉得。”
温情脉脉的情绪突然被一阵刺耳铃声打断。
两人慌乱移开眼神。
韦霁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来电是宁曼。
这是她合理逃离的安全借口。
韦霁举着手机走到了窗边,“曼姐,怎么?”
陈清州听不清那边到底说了什么,只能听见韦霁应答的声音。
“OK,我这边已经收拾好了。”
“嗯,我约了车,明天早上八点。”
“那也要带吗?”
“行,那我再试试。”
一通电话很快结束,笼罩着餐厅的旖旎氛围也渐渐消散。
陈清州观察了韦霁的神色,看着应该没出什么事,便稍稍放心。
陈清州走到她身边,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低头看着她。
韦霁捧着手机正思考,感受到身旁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了些许光线,不由抬头,恰巧灵光乍现。
“陈清州,”韦霁突然抓住陈清州的胳膊,仰头望他,“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应该是太阳悄悄躲进了她的眼睛里吧,不然怎么棕色的瞳孔里可以有水晶一样迷人的光芒。
陈清州不忍挪开目光,僵硬点了点头。
韦霁轻快如飞燕,向前走了几步,见陈清州仍停留在原地,回头又冲他招手,“跟我来呀。”
陈清州觉得自己像动画片《猫和老鼠》里的杰瑞鼠,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家出走,完全凭着嗅到的奶酪味道向前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小女孩一样率真的一面了。
也就不能怪他这么上头。
韦霁引着他进了书房。
陈清州又停留在了门口,这一次是因为他实在没法下脚。
因为书房的地上散乱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韦霁像跳房子一样穿过地上的阻碍物,边蹦跶边解释,“早上我正在收拾东西你就来了,还没完全收拾好,你将就着进来吧,别踩到我东西了。”
陈清州心中浮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犹豫着开口问,“你要出远门吗?”
韦霁头也没回地答,“也不算吧,反正要出去几天。”
陈清州正想继续问,却听到韦霁先开口。
“我这个小箱子的轮子坏了,明天就要用,我对附近不熟不知道哪里能修,你能帮我修一下吗?”
“行,有没有工具箱?”
其实陈清州也没听清到底要帮什么忙,他心里在思索另一件事。
韦霁很快拿来了工具箱,
陈清州打开工具箱,弯腰蹲在韦霁平摊在书房的超大号行李箱旁,盯着看了半晌,突然又抬头问,“你要去哪啊?”
韦霁正低头收拾散落的东西,也没细想,“东宁。”
陈清州缓缓抬头,心底一瞬间被恐惧淹没。
难怪韦霁今天态度这么反常。
因为她已经打算回去了么,今后不会再见到,所以愿意给自己好脸色。
“怎么了?”韦霁察觉到他的反常。
“可能空调温度有点低吧,”陈清州挤出笑,“手里都冒冷汗了。”
这人还真是奇怪,冬天热夏天冷的。
韦霁嘟了嘟嘴,喊了声智能家居,把空调温度上调了点。
陈清州对着大箱子的轮子左看右看,心思却已经随着韦霁明天的航班飘到了东宁去。
东宁到底有谁在啊?
“哎——”韦霁把自己的化妆包整理好,目光刚瞟到陈清州这边,就发现了不对劲,“干嘛呢,不是这个箱子!”
差点一个好端端的箱子就要毁于陈清州之手。
陈清州如触了电一般迅速缩回手,思绪也一下被从东宁唤了回来,整个人抖了下,问,“怎么了?”
韦霁指了指另一边的小登机箱,“是那个,这四个轮子都是好的呀。”
陈清州的大脑飞速转动,“哦我检查一下,,万一也松动了呢。”
韦霁狐疑地看着他,嘟囔着说,“周日才到的,还没用过呢,怎么可能坏。”
“你说什么?”陈清州没听清。
毕竟刚帮了自己的忙,韦霁也不想扫他的兴,只说道:“没事,多谢你帮忙。”
这句话落在陈清州耳朵里却如天打雷劈一般。
怪自己分了神,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韦霁肯定嫌自己没用。
这下好了,反倒把人推得更远了。
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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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郁闷地埋头干活,一边还思考着到底怎么能和韦霁敞开心扉地聊一聊。
修轮子这事简单,有工具好上手,很快就重新安装好了。
陈清州把箱子立起来滑了滑,“好了,你试试。”
韦霁大喜过望,“不用试,你可帮大忙了,谢谢啊。”
怎么这么客气疏离。
陈清州已然草木皆兵,任何风吹草动在他的心里都成了狂风暴雨的象征。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陈清州在房间里转了圈,试图找点活干,但他实在不知道韦霁现在的收纳习惯,压根插不上手,心中更加沮丧。
按照时下流行的MBTI来划分的话,四年前的韦霁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p人。
除了期末复习周外,陈清州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事情上心计划,出租屋里也尽是她随手扔的各种书和衣服等。
当然陈清州也并不觉得这一定是坏习惯,她不习惯整理和计划,自己习惯就行了。
反倒是跟在韦霁后面说出发就出发的时候倒能叫人收获意外的惊喜。
陈清州第一次来韦霁在帝都的家时就发现,房子里各类东西摆放得十分整齐,就连鞋柜里的鞋子也按照颜色和大小排列有序。
后来又进了她充当工作室的书房,面积很大,工作台、休闲书籍、直播工具等等按照分区边界鲜明。
这些习惯和四年前完完全全天差地别。
她一定是受了很大的伤害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吧。
一这么想,陈清州的心里就更不好受。
“辛苦了,再给你添一杯茶。”
人刚帮完忙,韦霁也不好赶他走,只好留他再休息一会。
“谢谢。”陈清州心不在焉地接过。
仰头将茶水送入口中的瞬间,陈清州注意到了一旁架子上挂着的一个包。
他认得这个包。
张竞前两天给他发过,问他好不好看来着。
说是有黑灰两个颜色,他两一人一个,陈清州对于这份嗟来之食欣然接受。
但是这款男式包怎么会出现在韦霁家里?
陈清州很快便联想到了上次看到的那罐男士面霜。
不对啊,韦霁明明才说过她是单身的。
难道是有喜欢的人了?暧昧对象?还是单向喜欢?
自己和她目前都还只是朋友呢。
陈清州刚松了一口气,又因为心中一个大胆的想法而提心吊胆,天知道他的心情这一早上坐了多少回过山车了。
韦霁站一旁笑眯眯地盯着陈清州看。
他今天怎么这么好玩,跑哪进修了川剧变脸,脸色比他过敏的时候还精彩。
陈清州如吞黄连一般咽下这口苦水,也顺便咽下了自己满腹的疑问。
然而一转头却直接对上韦霁满是戏谑的眼神,陈清州实在忍不住。
“你家里怎么会有男式包?”
韦霁歪了歪头,“送人的呀。”
“送、送谁的?”
韦霁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偏移了下眼神,说,“不告诉你。”
陈清州咬了咬唇,最终仍下定决心,问出了口,“是那罐面霜的主人吗?”
韦霁脸上一瞬间失去了尽在掌握的笑容,她是真的诧异,想了好久才想出来到底是什么面霜,不禁觉得好玩,差点要笑出声。
“对啊。”
陈清州此刻是姜太公的鱼,对方甚至连鱼竿都没甩,他就巴巴地主动找钩子。
“那他...”
韦霁偏不要告诉他答案。
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自己所有的事情还得和他报备?
韦霁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外走,“好了,茶叶喝过了,忙也帮完了,陈总不忙吗?”
陈清州虽仍心存沮丧,但因不想弄伤她,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眼看着就真要出了门,陈清州赶紧用手撑住门框,“等等。”
韦霁松了手,陈清州转身。
“你明天去东宁,什么时候回来?”
韦霁愣了下,解释说,“我后天去东宁,明天有个活动要用到小箱子装衣服。”
原来是这样。
陈清州仿佛听见自己一颗心脏如石子落到井底一般回到胸腔的声音,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那你明天忙吗?”
韦霁不明所以,但仍作了回答,“应该还行吧,明天上午有个活动,应该就半天时间。”
包啊面霜啊什么的现在都不重要。
反正还没送出去,陈清州告诉自己要更加努力,说不定最后送给自己呢。
没有浪漫的破镜重圆,可以尝试一下入室抢劫的爱情啊。
陈清州已然把自己说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那明天下午,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