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实的土块顺着狰狞的土坑哗啦啦向下坠落,整个地洞都是挥散不开的土腥味。
郑书苒头戴着安全头盔,险之又险的躲过了土壤夹层里的青石。
付思源扶着墙面上的青苔,缓慢地坐回到矮椅上,他剥开发皱的麦糠,“这麦子的颜色还算是正常,有点光泽。”
他话音刚落,又从有米黄色的小麦上,用小刀刮了些胚乳下来。
白洛梅看了眼他递过来的粉末,懒得搭理,“可以啦,我看你接下去就要伸舌头,尝尝味道了。”
“你要是闲得难受,就跟姝曼去帮帮祈矜。”
“我不去,我就喜欢跟你腻在一块。”付思源抬起灰白色的眉毛,笑得皱皱巴巴。
白祈矜在地上来回跑,看到哪粒麦穗就先捡起来,她气息急促地问道,“宛清,你那边到底变异了几棵麦苗,我都装了半个布袋的小麦了。”
“就两棵,这玩意就跟人打喷嚏一样,唾沫是飞溅的到处都是。”裴宛清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跑到帽檐外,火急火燎地说道。
“但是啊,我看这个产量还挺高的。”
齐姝曼也笑着接话道,“要是都能吃,该有多好。”
白祈矜走到花生幼苗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麦粒,虽然她本身亲近植物,但实在不擅长操控异能,用于作物的培育、种植。
同类型的异能者,会因为基因的差异,表现出多样化的应用方向。
她更擅长在感知植物的情绪,尽管多数植物在她看来,都像是一块平静无波的木头。
掌心的藤蔓突然间抖擞着叶片,第一次分裂成4条拖行在地的藤条,骤然盖住她身周的土壤。
白祈矜微微侧头,耳廓边忽然回响起搏动的心跳声,她的眸光变得锐利,“不太对,先不要管麦粒了,赶快离得远一些!”
裴宛清拉起齐姝曼,陆柯宇赶到年纪最大的白洛梅夫妇旁。离得近的就往洞口跑,离得远的先贴墙站着,等待身前的土盾逐渐扩大,连接地板和洞顶。
崔亦岚还是被白熙芸搀扶着,躲进了狭窄的过道里。
虽然从未演练过,但村民还是按照郑书苒早前的叮嘱,在两分钟内完成了躲避。
裴宛清揪着心,握紧白熙芸的左手。
耳边是不安的低语声,她睁大眼睛,等待异变的出现。
郑书苒跑到她身边,“祈矜,是哪种植物不对?”
像是怀胎的孕妇,能通过胎心监测仪,听见胎儿咚咚回响的心跳声,白祈矜瞳孔微微收缩,跑到她身前5米的位置,那里还埋着一粒未清理的麦种。
“是小麦。”她发出了一声轻叹。
在地里待了三天的麦苗,只用了片刻,便能成熟、自发地播种麦粒。而落进土壤里的麦种,却能在适应环境后,在眨眼的间隙中,生根、分芽、再次喷射小麦。
第二次的高度甚至能逼近三米。
甚至扎进青苔里的麦粒,也与地面平行,抽出草丛状的粗壮麦子。
“抓紧时间,能清多少先清多少,不能再长下去了。”白祈矜只回头看了一眼,急忙地扬起锄头。
脚下拖行的藤蔓,朝四周分散开,又陆续分出细软的新藤,像八爪鱼一样,揪起地面的麦子。
白祈矜不敢像领工资时一样摸鱼,更不能全靠异能。
她像是跑近灌木里的幼鼠,繁茂的枝叶已经完全遮住了她,绿叶间的摩擦声都比躲在角落里的交谈声更加清晰。
谁也不知道,麦种的下一次发芽,留出的时间空隙能有多久。
陆柯宇等人已从土墙内跑出,不管不顾地挥动锄头,铲起小麦扎根的土壤。
“年纪大于60的,先在土墙内坐好。齐婶,帮我们到发酵室里叫人。”郑书苒边喊,边咬紧牙关,抱住黄褐色的麦子,奋力向上拔。
麦叶猛地断裂在她掌心,留下一点青涩的汁水。
朱琳伸手拨开阻碍视野的黄叶,拎着平头铲跑到她身边,半弯下腰,脚踩在铁皮上,麻利地铲进土壤中。
“郑书记,你这么拔没用,得铲松周边的土壤,最起码得周围铲个八九次,才行。”朱琳敞开嗓门,语速飞快地向周围传递。
稻田仅仅清理出一半。
“噗、噗、噗。”第三波麦种又开始抽芽,抽穗了。
只是这一次有大半的麦株,不再是象征着丰收的枯黄色了,而变成生硬的水泥色。
依然有长出灰白色的麦穗,只是麦糠发瘪,没再长出鼓囊囊的籽粒。
白祈矜随手一拽,就将这空心的麦子拔了起来。
骤然拔长的细茎,也掩盖不了默默消逝的生机。
“还好,不会永无止境的涨下去。”她左手换上干净的手套,伸进衣兜,掏了一块琥珀色的蜂蜜放进嘴里。
墨色藤蔓匍匐在她脚边,随着白祈矜的脚步,兢兢业业地拔起四处的麦草。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节奏紧促地忙碌在颜色斑驳的丛林中。
崔亦朔生疏地走近地洞,等领路的白译明先走,他才怯怯地跟在后面,交错的麦叶刮过他全身,哪怕他全身都包得严实,他也能想象蹭到皮肤时的刺痛感。
光秃秃的麦秸没人触碰,突兀地倒在他的鞋面上。
“这是怎么了?”
“看不出来?麦种变异啦,我们忙着收拾残局,还没到午饭就这么多活。”
“还有一个下午要熬呢。”崔亦岚总算找到机会凑到他身边,细声细语地说道。
眼看着陆柯宇要走近了,她若无其事地经过表弟,娴熟地拔起水泥色的麦草。
狐狸转动脖颈,像流畅的弧形,跑过曲折的地道,钻进茂盛的草堆里。
芦花鸡急忙叼起地上的甲虫,扭身避让开挡路的小玉。它耸动着鼻头,戴着胸前晃荡的布袋,闪身蹿到白祈矜身边。
身体柔软地蹭过她的腰胯。
耳廓里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下来。
白祈矜抬眸看了一眼它背上的王八,温和地说道,“都吃饱了?”
“嘤!”小玉高高扬起尾巴。
白祈矜接连拔下两株麦秸,又捡起五粒麦种,才解开狐狸的背带,抱起王八放到了地上。
“这么厉害!今天又捕到猎物了,袋子里的是分给我的食物吗?”
小玉的黑鼻头碰到尾巴的长毛,在夸奖下,围绕白祈矜兴奋地转成了陀螺。
地表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麦种,依旧朝下生根,但情势有所好转,麦秆上全挂着摇曳的空心麦穗。
没机会再喷洒种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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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苒被前后的麦草夹击,烦躁地合上洞顶的缺口。
一时间,室内温度有所回升,头顶上方只剩下6只正在工作的节能灯。
忙碌到饭点,进化麦草全被一一拔起,分门别类的推在田埂上,吐完麦粒的麦秆按颜色分为两堆,额外还有一小堆。
摆着六株高度不到50厘米,垂着一柄青绿色麦穗的小麦,麦叶背面却反常地长出密集的毛刺。
裴宛清看着分割好的土地,提起眉心,连吸了两口气,“我不操心别的,是不是又该撒肥料了。”
水稻田受到的影响最小,原先铺平的基质上出现小坑,最下层的粗粝河砂被迫滚到表面。
被突然成熟的麦草连累到,麦苗根部朝上,露出瘦弱的根系。
最糟糕的是蔬菜区,小部分被麦种砸烂,大部分带着破破烂烂的菜叶歪倒在地里。
多数白村住户,都找到自己的矮凳,眼神疲惫地来回扫视。
“先种完这一茬再说吧。”郑书苒嗓音干哑地开口,“村里剩下的草木灰勉强还能再撒两次。”
白祈矜从随身的布袋里挑出一粒看得顺眼的麦子,边举着边在王八嘴巴晃悠。
常年与土壤打交道的白齐民,态度积极地举起手,“我家里还有8袋复合肥,原先是为春耕做准备的,我愿意拿出来。”
他身旁的妻子魏行简,也接着开口,“我们种了快半辈子的田,比我预料的会好些,只要不会受伤,我们两就能接着干。”
王熙芸理智地讲述事实,“我们手里的种子总是有限的,上一批收获的青菜今天中午也该吃完了。”
“山里的野山药,我们还没挖过,总不至于饿肚子。”裴宛清抬起脑袋,情急地说道。
崔亦岚没忍住,小声地吐槽,“野外植物进化得更是张狂,怎么敢吃哦。”
她的肘关节被崔亦朔握住,也意识到不是自己开口的时候,赶紧埋低了脸。
白祈矜抱着膝盖,看着吃下麦子就闭眼的王八,忙站起了身,“这小麦能吃!”
“我这边装了半袋,大家凑起来,怎么也能熬碗粥。”
从荷塘里自觉跟上来的王八,特别好养活,河泥里的微生物它会吃,平常的剩菜剩饭它也爱吃。
白祈矜拿家里的作物试探过,不能吃的,王八会坚决闭口,口感糟糕的,在嘴里过两遍,便会自发的吐出来。
只要小麦能吃,上午也不算是白忙活一场。
白术玫后仰脖颈,将双手都伸进衣兜里,“我口袋里都是,哎呀,我也算是出力了。”
裴宛清也站起身,“我这才多,塑料袋都快装满了的。”
......
在小麦树林中,携手分食过两粒麦种的芦花鸡,下压尾羽,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排泄出米白色的鸡粪,它懒洋洋地迈开爪子,抖动这羽毛,远离了番茄苗。
养着绿藻的腌菜坛也静默地站立在墙边。
...
白祈枂坐在大毛背上,一路颠簸地赶回地底时,洞内已经弥漫出清新的米香味。
他拍拍大毛脖颈上的雪块,走到饭桌边,看到了一大锅飘着蛋花和碎菜叶的米粥。
白祈矜仰头看向他,笑得眉目舒展,“一路上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