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祈枂按照与姐姐的约定,带着父母躲在远离交战点百米远的位置。
隧道幽闭曲折,湿润的气流送来几声急促的重响。没过多久,他们在前方听见白祈矜抱平安的声音。
三人折返回原地时,见到了四爪被牢牢固定住的蝾螈,模样比蜥蜴丰满许多。颜色粉白,后背生有暗紫色的斑点。
离它鳃边不远,有一截粗壮的断爪,直径约有60公分,上面爬满了红蚁。
在泥地里还能看见深色的血迹,蝾螈向光源处摆动滑腻的大脑袋时,白祈枂正好看见它骤然向内收缩的眼睛,以及全身光滑的皮肤。
那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口。
实在是难以想象,它经历了什么,才进化出这样变态的修复能力。
他们紧挨着墙面,从蝾螈的嘴前绕行到前肢,像是水滴混入江海一样,蝾螈忽然消失了踪迹。
原地只剩下4条虬曲的树根,被临时充作系物的绳索。
许秀琴惊呼,食指颤抖着指向空无一物的位置,“就这么没了?”
白永年注意到树根紧绷的纹路,谨慎地开口,“还在原地...只是我们看不见。”
白祈矜听见交谈声,重新出现在洞穴前,温声宽慰,“对,我绑得很紧,蝾螈就是想后退都很困难,等我问过顾砚辞,再决定怎么处理。”
“祈枂,你帮我抱下小玉。”
“爸妈,别紧张,你们跟我一起往下走,先别着急往上看...祈枂,你待会注意些,别一不小心碰到了。”
话怎么只说了一半,也不说得清楚些。
白祈枂的脚掌在斜坡上打转了半响,往后瞧了一眼幽深的地道,才悬着心,走进布满绿光的地洞。
仰躺在他怀里的小玉,紧张地将前爪屈在胸口,转动妩媚的狐狸眼,冲前方的背影低叫了两声。
“嘤~嘤~”
“你先让我抱会,你这么长一条,我姐想抱起你,也是很吃力的。”白祈枂转动脑袋,飞快地环视一圈。
“这小玩意仔细看看,长得还挺精致的。”前方传来许秀琴爽朗的声音,语气里包含着浓浓的兴致。
白祈枂抿嘴收起发散的思绪,仰头看着四面摇曳的绿藻。
许是见过能隐身藏匿起来的蝾螈,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面对满墙冒着柔光的绿藻了。
在过去的一年又三个月里,耕地边的土墙陆陆续续被改造成碎石墙。
伴随着人类长时间的活动,洞穴拥有了比室外更舒适的温度,碎石上慢慢长满了柔软的地衣,在石缝间偶尔还能见到稚嫩的草苗。
但眼下的场景又与之前大不相同。
墙壁上突然爬满成片的绿藻,形状像是剔透的琉璃盏,有着非常规整的蓝色竖纹,散发出柔和的莹光。
北面墙边有一滩破碎的瓦片,几条死鱼死虾躺在湿润的地表。
“祈矜,你跟宛清在水边看见的绿藻,是这种形状的吗?”郑书苒转头询问。
白祈矜:“不太一样,在流水里它们不会发光,长得更像是又细又软的青草。”
她刚开口说话,墨色藤蔓仗着没实体,像条撒欢的黑狗,绿藻墙里绕圈滚了两圈。
仿佛狂风肆虐过一般,成片的绿藻纷纷垂下伞状的繁殖体。
“这是怎么了?”后颈的汗毛突然战栗,郑书苒忍住想要后撤的脚步,低声询问。
白祈矜面上一派端正,装作没看见郑书苒眼里的警戒。
“应该是地下太闷了,空气不流通...过会就好了。”
白祈矜合拢掌心,朝后扯了一把,才从造型潦草的绿藻中,召回了玩性大起的藤蔓。
在仅她可见的视野中,藤蔓披散在半空,愉悦的翻转摩擦。
疯狂炫耀它的舒适。
与之前遇到高级进化低炝元素植株不同,像是咬开羽管的鹦鹉,挠到了最爽的痒处。
白祈矜暗自衡量,好处暂时感受不到,但总归没有坏处。
许秀琴从柴火堆里掰下一小枯枝,轻巧地抛向绿藻,纤长的叶柄被击中后,带着伞状的繁殖体轻晃了几圈。
“老白,好像没什么事哎?”她弯起双眸,看向白永年。
白永年握着她的手,神色无奈地说道,“你真是的。”
许秀琴不想听他唠叨,“女儿在呢,女儿说了算。”
相比于郑书苒疲惫沧桑的面容,白祈矜精神得有些晃眼,她抬起清凌凌的双眸,说道,“我用异能探查过了,没感知到异常,如果再谨慎些,我们可以再观察两天。”
洞口后成片的蔬菜变得萎蔫,约有三分之一的菜苗出现了坏死的黑斑,白祈矜进来时匆匆巡视过,左脚后方半米远的位置,就有三只啃咬嫩茎的蝼蛄。
“我信你。”缺少睡眠的郑书苒现在看人时,能看到两重虚影。
她快要熬不住了。
“这样吧...我们先去检查麦田,其他的暂时管不了了...留给下一波人。”
口粮当然很重要,但是在吃饭前,她必须先保证自己能活到就餐的前一秒。
生菜叶像是反复浸水又反复在阳光下暴晒,变得干脆泛白。
玉米杆在他们眼前噼啪断成两节。
清甜多汁的白菜被菜青虫啃光了菜叶,只剩下干枯泛黄的根部。
黄瓜藤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变成一缕缕焦黄的枯藤...
这一路上郑书苒双手抄在背后,看得是心情沉重,胸口发闷,实在是损失惨重,唯一能安慰她的是靠墙种植的苦瓜。
在潮湿空气难流通的地底,居然还能挂果!
“我怎么觉得,我们每次种稻谷都种得很艰难呢。”
郑书苒平复好心情,刚走近水稻种植室,正好听见白祈矜的声音。
如果能细心收拾菜田,有2成的菜苗能从地里汲取到营养,有机会生长至成熟。
但对于稻田,郑书苒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
举目环顾,青涩的稻禾在一天之内,出现了大面积的枯死,颜色焦黄,成片倒伏在地。
生有虫害的稻苗,像是刺眼的疮癍,在成片的枯黄里出现了成块的灰白色。
仅存的青苗恐怕不足二十分之一,如果没法有效防治害虫,情况还能接着恶化。
“别苦着脸啦,按照5天前我们刚分配的口粮,再加上各家各户的盆栽蔬菜,怎么还能撑个20天吧。”白祈矜神色自若地说道。
白永年接话道,“如果我们最初没跑到这里种田,肯定是被大雪封闭在家里,我们也坚持不了这么久。”
身体强撑到了极点,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滑向了消极的一面。
郑书苒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这就要从头再来了。”
“嘤!”狐狸半挂在白祈枂的肩膀上,不舒服地哼哼出声。
它斜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白祈矜,见她还在翻看黄叶上的虫洞,立即抬高毛茸茸的头颅,嗅闻绿藻的气味。
白祈枂一手托起小玉的后臀,空出另一只手清理过道边的枯萎稻苗,语气淡淡的说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现成的土地,每个人手上都有留种的粮种,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去。”许秀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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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慈爱,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他们即将背负的重压。
白祈矜注意到郑书苒迷离的眼神和起皮泛白的唇角,分给她半罐水,抬眼示意她赶紧补充水分,“我们不是老喊着缺肥料嘛,每次白牛来田里,齐民叔都恨不得拿着簸箕跟在它身后,接牛粪和牛尿。”
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继续从容和缓的开口,“我们上一茬土豆,只在播种前施了绿肥,肥料不够,施肥量只占了总施肥量的30%,结果你也知道了,一个个只有土豆大小。”
“现在好了,满地的枯苗我们都能拿来发酵,要是昨天之前,提起用庄稼堆肥,我们肯定要大骂人败家。”
嗓子不再干渴得冒烟,郑书苒也被顺毛了。
白祈矜对待种田的韧劲和坚持,时常会让郑书苒感到疑惑。
华国早在500多年前实现了农作物的机械化作业,白村内极少数还亲自种田的村民,一方面是与中学合作,开放教研基地,供中学生参观体验。
另一方面是近十年来,国内突然兴起了怀旧的浪潮,以古朴的耕种方式下收割的稻米,受到了广大华国人的欢迎,在特定节日里,人工耕种稻米的售价可以达到普通稻米的五倍。
白祈矜表现得不像是长期居住在城市的人口,在村里开民宿的两夫妻,打理田地时都没女儿有耐心。
郑书苒默默看在眼里,也没打算过度探究。
目前她跟白祈矜的关系维持的刚刚好,既是合作者,但彼此间又有一定的情谊。
她侧身活动了几下筋骨,也跟着白祈枂走进田里,弯腰拔起大约30公分高的水稻苗。
可惜了。
...
“嗷~呜~呜~”
头猛地向下点地,肩靠在墙壁上,郑书苒从昏沉的睡意中挣扎脱身,赶忙搓了搓脸。
脸颊边的绿藻被气流惊扰到,像绵羊背上蓬松羊毛,成片的向上散开,又接连落下。
“呜~呜~”狐狸甩动长尾,神气地回应了一句。
许秀琴:“外面是大毛?”
郑书苒伸手揉了揉酸软的脖颈,“对,宛清家没水了,太阳刚落山时,她就带着大毛跑到狐尾山,去寻找水源了,回来得还挺快的。”
枯死的稻苗被堆放在田埂上,蟋蟀躲在阴暗的稻草里,发出悠长的蛐蛐声。
郑书苒垫起发麻的左脚,扶着湿润的绿藻慢慢站起身。
“我们也可以回家了...刚刚我是怎么睡着的?”
“大概是坐在椅子上太疲惫了,我想着让你休息一下,就没叫你。”
拇指大小的蜗牛蠕动在光秃秃的地表,白祈枂从耕田的东面走来,裤腿触碰到稚嫩的青苗,向内卷曲的稻叶随风轻轻颤抖。
裴宛清头带着草帽,穿了条王熙芸年轻时穿过的背带裤,看到聚在一起的三人,亲近地叫出声,“你们怎么待在这里,这一路走来,绿光瞧得真吓人,连大毛都夹着尾巴,不敢走进来。”
父女两人从隔壁的麦田走出来,手里提着三个黑色塑料袋。
白祈矜眉眼含笑地问候,“芸奶奶家一切都好吧。”
裴宛清:“都好,我们附近两户离梅奶奶家有段距离,火星最远也只是顺风飘到了庭院边。”
“你手里提的是什么呀?”她好奇地询问。
“装了三袋虫,有蜈蚣、蝗虫和甲虫,还有些大体型的蚂蚁。”白祈矜笑眯眯地说道。
透过塑料袋能听见爬虫躁动不安的声音。
走过蔬菜地的崔亦朔,听到这话,不禁觉得膝盖发软。
真是个笑面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