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市的8月就像冒着热气的蒸笼，白日阳光炙烤大地，夜幕降临依旧闷热。
任秀敏从隔壁赣省出差回来那一日，业务科的几人瞧见她的身影时，晃了晃神。任科长整个人瘦了一圈，也比出差前黑了不少，好在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任科长，啊……”唐明正蹲在档案柜前翻找资料，看到走进来的身影，惊呼出声后着急起身，膝盖撞在档案柜上，疼得龇牙咧嘴的。
他这动静也让正在接电话的温雅和看报表的老崔都往门口看去。
“小唐，注意点安全，”任秀敏把行李袋放在办公桌上，出来跟自己科室里好些天没见面的科员说道，“你们都很不错，把业务科的工作都完成的很好。”
温雅快速结束通话，老崔取下眼镜，唐明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站在一旁。
任秀明视线从几人桌上堆着报表、墙上贴着的湘省统标进度表以及增加了不少资料的档案柜上扫过。
“这段时间，可有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吗？”
温雅放下话筒，“有，我起草了个抽查制度草案，等您回来确认。”说着，从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找出一个文件袋，将里面的文件递给任科长。
任秀敏接过来仔细阅读，片刻后，手执文件背在身后，“怎么突然想到要抽查？是下面的县供销社社员不配合工作？”
老崔和唐明的目光落在温雅身上，想看看她会如何回答。
“数据报上来，我们汇总。但如果下面报的数据本身不准，我们汇总得再认真也没用。”温雅没提烟县想要钻空子的操作，只讲了推行草案后能达到的积极效果。
任秀敏挑了挑眉，低头又将草案再次看了一遍。
“你是想要全省内执行还是先搞试点？”
“我想挑几个县试点执行，若是执行效果不错再全省推行。”
“哪几个县？”
“烟县、莲县、平江。”
“为何是这三县？”
唐明看向温雅的目光里带着好奇，任科长第一次询问时她没有点明烟县之前的问题，现在呢？
“一个是这几个县离蓉市近，另一个便是烟县的苎麻、莲县的莲藕和莲子、平江县的桐油都到了收获季。需要给省社提交数据，也是验证草案执行情况的好时机。”
任秀敏将视线移回到草案之上，拧着眉反复查看，随即嘴角微微一勾，“行，我直接递社长审核。”
三天后，温雅拿到社长批复后的草案，看着首页右上角的“同意试行”四个字，涨红了脸。
唐明激动得握拳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社长英明！科长迅速！”
老崔从眼镜上方睨了唐明一眼，唐明赶忙放下拳头，走到温雅身旁，凑上前去看文件。
温雅见他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把文件递到他手里，“来，请唐同志仔细品读一番。”
唐明不在意她的打趣，接过来，还真仔细阅读了三遍，然后看向温雅：“温同志，要不我来负责通知这几个县？”眼神里的渴望不要太明显。
虽然说抽查最好要出其不意，但这个制度不是为了让某个县被通报批评，而是让他们认真做事，所以肯定要提前通知。
通知后，如果还是做事不认真，那就没办法了。
想到这，温雅看向唐明，瞧出了他眼底的兴奋，点头，“好。”
得到同意的唐明并没有直接打电话，而是先坐回办公桌，翻了几页摊开在桌上的报表，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下几笔，才站到电话机旁。
老崔和温雅瞧见他的动作后，对视一眼，嘿，这小子肯定是要使坏。
*
9月3日，是龚安的生日，他三岁了。
温雅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炒鸡蛋，这是她花钱请食堂的蒋师傅专门用小锅做的菜，蒋师傅在里面加了不少葱，对于吃得惯葱的人来说，不要太香。
龚安坐在矮板凳上，前面的木椅上放着他的小木碗，正自己用木勺往嘴里塞呢。
原本龚安的饭都是温雅跟龚平喂的，但去了托儿所像龚安这般年纪的孩子都是自己吃饭的，所以，后来龚安在家也开始自己吃饭，温雅为此专门买了木碗、木勺，这样就算吃得浑身都是，起码餐具不会坏，至于说木碗会不会容易长霉这些。温雅暂时没考虑那么多，到时候换就是了。
龚安小手力气和精准都不够，原本应该塞进嘴里的炒鸡蛋碎屑沾了一脸，深绿色的葱花挂在嘴角，要掉不掉的。
龚平坐在一旁的木桌旁，隔一会儿就朝龚安看上一眼，生怕弟弟会出现什么不可控的情况。
“去年龚平和龚安都没有过生日，今年咱们都过，龚安的生日在前面，所以咱们先给龚安过。”
“我没有关系，给弟弟过就好。”
“都过。龚安三岁，你八岁，都是整数，都应该庆祝。”两个孩子都要过生日，不能顾此失彼。
两个孩子都是被重视的，这样的感觉多一些，或许龚安长大后便不会因为渴望书中女主的注意而做出些出格的事，终究失去性命，而龚平也不会要给弟弟报仇而做出违法的事。
“嗯，”龚平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到温雅碗里，“那妈妈的生日是哪一天？”
她的生日？原主是6月生日，而她则是3月，一时间温雅不知道应该回答哪一个。
龚平看着桌上香喷喷的炒鸡蛋，赶忙说：“要是妈妈不过生日我也不过了，咱们只给弟弟过生日就好。”他知道，这份炒鸡蛋是妈妈特意请食堂的蒋爷爷专门做的，放了好多油和鸡蛋，好吃，就是费钱。
温雅失笑，“都过，但妈妈的生日是6月，得明年才过了，咱们11月先给龚平过生日。”
“啊？”龚平失望地嘟着嘴，“原来妈妈的生日最早啊，可是为什么6月的时候不说啊。”顿时觉得嘴里的鸡蛋都不香了，妈妈不说肯定是因为家里没钱，爸爸不在家，家里全靠妈妈的工资，而且他们还都天天吃食堂，隔壁的胡奶奶和陈婶子都说，自己家做饭才省钱，他们家这种天天吃食堂的，全是浪费钱。
要是没有钱，他可以少吃一点的，龚平默默扒拉一口糙米饭，没吃菜。
温雅给他夹了一筷子绿叶菜，“怎么不吃菜？挑食不好，不吃菜会长不高的。”
“才不会，我们班上的徐英华，家里顿顿都吃菜叶子，他可是全班最矮的。”龚平反驳。
徐英华？好像就是住在这排宿舍中间的徐家的孩子，要说别家她可能不信，徐家还真是，这段时间野草长得好，徐家人顿顿都是菜叶子，不知道他们吃吐没，她这天天路过的邻居看着都想吐。
“那就多吃点蛋，荤素搭配，肯定会长高。”温雅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往龚平的碗里放。食堂蒋师傅听说是给家里孩子过生日，放了不少油，鸡蛋金黄黄蓬松松的，味道真是好。
龚平移开碗，“妈妈，我够了。”
温雅的筷子停住，这时候，另一个小碗突然出现在桌角，“妈妈，我要。”
鸡蛋放在龚安的碗里，龚安露出小米牙道谢，“谢谢，妈妈。”这都是在托儿班里学到的，是老师们教他们的。
“嗯，不用谢，我们龚安真棒，都知道说谢谢了呢！”
龚平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我三岁都会自己穿袜子了，弟弟呢？”不记得自己三岁的时候会不会穿袜子的龚平，脸不红气不喘地平淡套路龚安。
“弟弟也会！”龚安不甘示弱大声道。
“那好，吃完饭，我要验证你会不会。”
“好，我穿！”
“哥哥三岁的时候还会自己数数了，能数到……”龚平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要给弟弟设置太高的难度，“数到二十。”
“我也会！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龚安大声喊道，这次五没跑，稳稳当当在四和六之间。
“好，弟弟真棒，晚上哥哥教你后面的数。”套路成功的龚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得意得扒了一大口饭菜，吃得满足。
温雅听着兄弟俩的对话，不禁感慨，去年这个时候，龚安还只会说几个字，走路摇摇晃晃的，现在，真是好快啊！
不行，晚点，她要给龚百写一封信过去，告诉他，虽然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龚百的信件了，但是没关系，他不写，她写就是了，反正，联系不能断。
*
九月中旬，温雅通知烟县，第一个抽查点就在烟县。
烟县接到通知后，上下都有点乱，这种上级来下级视察的工作他们之前也遇到过几回，毕竟烟县离蓉市近嘛，但业务科的抽查，可跟视察工作不一样。
“温组长，第一个查我们啊？”烟县供销社刘主任问。
“是，”温雅说，“咱们近啊，再说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了，熟门熟路好沟通。”
刘主任苦笑，“自从上回后，我们递交数据可认真了，要我说抽查就没必要了吧。”
温雅没接他的保证，只说“那到时候见”，挂了电话。
一旁的唐明正在整理烟县交上来的收购单，听到动静，乐道：“嘿，他怕了。”
“不是怕，”温雅翻开笔记本，“只要没问题，他怕什么，只是觉得咱们这趟去是为了挑事罢了。”
唐明砸吧着嘴，“当咱们是小心眼的人了！哼。”
俩人第二天蹭社里的车去了烟县，不出所料，走访了几个村后，抽查的数据全能对上。
刘主任站在一旁，神情紧张。唐明在旁边认真翻着记录本，突然指着一页说“温同志你看，这里的数据是不是跟我们手里的不一致？”
刘主任看向唐明，着急问：“是哪里？唐同志。”
在刘主任紧张注视下，唐明补一句：“哦，我看串行了，没问题。”
刘主任：……
温雅合上笔记本，朝刘主任说：“你们做的很好，数据准备，备注详实。”
刘主任搓了搓手，他以为的事情没有发生，省社的同志下来，真的只是为了抽查。犹豫了一下，他才悻悻然开口：“温组长，我们日后肯定会保持的。”这时候说别的都显得有点虚。
温雅看了他一眼，点头说：“感谢刘主任的配合。”
第二站抽查的是莲县，莲县的农特产有茶叶、苎麻和莲藕，抽查时，唐明发现了两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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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苎麻有两笔记录的收购量与入库单对不上，差额不大，加起来不到半成，但数字是歪的。
莲县的统计员小张脸涨得通红，“我，我誊抄的时候抄错了行。”
莲县的张主任瞪着他，“你！你说你还能做什么！”
温雅倒是一脸平静，“没事，下回定要注意。这个错误的地方改了就成。”数据差额在个位数，算是错，但是还在容错范围内，因为还不是最终的数据。
温雅只在报告里记了一行：莲县苎麻数据两处誊抄错误，已当场更正。
唐明站在一旁，没说话，离开莲县后，坐在车上，唐明小声问：“温同志怎么知道他是抄错了？”
“是不是不重要，从结果上来说，咱们在递交给科长前，将错误改正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咱们好说话，回头不好好上报？”唐明揪着眉。
温雅看着窗外倒退的山林，“不会，这次找出问题来，已经是敲了警钟，再说，这次能抽查，下回咱们继续抽查，多来几次，他们就知道认真对待了。”与其说出严重性来，不若多来几趟。
“可是……”唐明想说，多来几趟，多费劲啊。
“光说没用，行动比嘴巴更有力度。”温雅说了这句话，就闭目养神起来，现在的路一点都不平，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怕是晕车了，要缓一缓。
唐明见她闭上眼，脸色惨白，拉开了车窗，没再继续问。
回去后，将事情跟老崔说了，老崔点头道，“我也认同温同志的处理，你们后续多去几次，那张社长自然知道他们被省社重点关注了，自然就会注意了！”
唐明所有所思。
俩人第三趟去了平江县，比起烟县和莲县，平江位于湘省东北部，产茶叶、桐油和苎麻。
温雅和唐明出发的时候是上午，抵达平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县社的统计员已经把收购单和报表整齐地码放在办公桌上了。茶叶数据正常，苎麻的一级品比例两成五，跟前两年的曲线完全吻合。
但桐油今年的产量和前两年相比，少了将近一成五。
温雅问：“你们的桐油损耗率是多少？”
统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愣了一下才说：“这个……得问收购组。”
唐明看向温雅，得到她点头同意后，才对小伙子说，“麻烦这位同志去喊收购组的人来。”
小伙子出门喊人，二十分钟后，平江县供销社马副主任过来了，一来就道歉：“今年夏天桐油桶出了点问题，有几桶漏了，损耗比往年大。我们也是今天上午才查出来，还没来得及上报。”
温雅扫了眼报表，没说刚才小伙子说，这些报告是上周就做完统计的。
再抬起眼来，就见那统计员小伙子，站在马副主任身后，脸涨得通红。
温雅问：“损耗多少？”
马主任想了想，“一桶漏了小半，一桶漏了底，差不多加起来，一成半到两成的样子。”
唐明皱起了眉，温雅脸色未变，继续问：“今年的损耗正常吗？”
“从数量来说，比去年和前年都多，但是桶坏了这个事，也没法提前预料，所以我觉得算正常，不知温组长觉得呢？”
温雅垂下眼帘，直接在备注栏将马副主任说的话语写上，“我没有觉得，毕竟我并不负责基层工作。”
马副主任：……
回程的车上，他们坐在后车斗上，唐明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问：“温同志，你真信是桶漏了？”
“这事不由我信不信。”温雅看着窗外，“但没证据之前，我只写数据，不说结论。损耗率从不到一成涨到两成多，这个数字不止咱们看到了，相信社里的领导也会看到。”一年前的自己遇到问题只会翻账本、打电话、干等。现在她学会了有策略的等。
回到省社，温雅把平江县桐油数据那页单独抽出来，并且用铅笔在那一项数据上标明出来。
九月底，温雅把第一轮抽查的汇总报告递交给任秀敏。
任秀敏指着平江县的数据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下一轮抽查，平江依然在列。”
“所以你也觉得他们的数据有问题？”
温雅摇头，“我只是观察到了异常，毕竟损耗只是多了半成多，算不上问题，但如果持续出现类似情况，那就是问题了。”
停顿了片刻，任秀敏把报告合上：“按你说的办。下轮抽查，平江排第一个。”
温雅转身走到门口时，听到任秀敏忽然开口：“温雅，我今年给你的担子越来越重。你撑得住吗？”
温雅回过头：“撑得住。就算撑不住，我也会提前说的。”
任秀敏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翻开了下一个文件。没说，她问这些，其实是因为北方战场那边情况并不太好，但是，这话，不应该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所以，她什么也都没说。
温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看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备注：下轮抽查，平江桐油损耗，核实实收量与上报量的差额来源。
拧开笔帽，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