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后便是九月,原本燥热的空气也随着阵阵秋风带上了几分凉意。
巷道里的树叶开始泛黄,家属院里各家男人们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连三四天都见不到人。
原本常游荡在巷子四处玩闹的各家孩子也少了不少。
从大量收购牛皮开始,购销组就没停下来,赵国栋给省供销社运送皮毛回来时,在两列士兵的护卫下把购买皮毛的钱款全带了回来。
发钱、销账、采购秋季奶食和牧民们采买过冬物资……
一桩桩一件件的,忙忙碌碌中,时间到了九月底。
温雅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一天,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做着自己和龚平、龚安的晚饭时,已经好几天没正常点下班回家的龚百龚营长回来了。
温雅当时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院子里龚平开心的笑声和龚安喊个不停的“爸爸爸爸”,她顾不上那么多,跑去院子里。
就见龚百单手抱着龚安,面朝院门背对着主屋这边站在院子里,龚安咧开嘴低头看向龚平,龚平抓着龚百的衣摆,昂着头笑得开心。
夕阳的金光洒在父子三人的身上,温雅眯着眼瞧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勾,“回来了?还没吃晚饭吧?”
龚百转身,“嗯,今天食堂有大荤,我打了一份回来。”露出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铝制饭盒。
这个年代的大荤,并不是后世所谓的全肉的硬菜,只要菜里有肉,实实在在的肉,便算作大荤。
有肉吃自然是好,温雅笑得明媚,早知道会穿越,她上一世才不会喊着要减肥,把肥留在现在减多好,反正也吃不到什么好吃的。
“好,我去做饭。你们父子好好聊聊。”温雅转身去做饭,没留意龚百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里的不同之处。
待得糜子高粱二米饭端上桌时,也就半小时不到,一家四口围坐一起。
“爸爸,你明天还会回来吃晚饭吗?”龚平嘴里嚼着肉,眼睛里全是光。
龚安看向龚百,眼睛里全是期待,小嘴含着肉和饭,都舍不得咀嚼。
温雅打趣,“龚平问这个,是想你爸爸明天继续带肉回来吃吧。”可怜见的娃,想要吃点肉都这么难。
龚平点头,“我喜欢吃肥肥香香的肉,”说着,看了眼侧对面的龚安,“弟弟也喜欢。”
弟弟?龚百抬起头。
接龚安回来的时候,他怕龚平不习惯,便没强要求他一定喊龚安为弟弟,后来龚平喊惯了龚安的名字,他纠正了几回,龚平没改,他便没多管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喊弟弟了。
“好。”龚百开心,应得也干脆。
简单一个字,却让龚平和龚安开心得不得了。温雅心里咯噔一下,武装部每月的伙食都是定了量的,接连两天都有荤食吃,这可太反常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笑着给龚平夹了一筷子菜,又柔声跟龚安说,“龚安,快动起来你的小牙齿,再不嚼,一会儿我们都要把饭菜都吃完了,你看爸爸的嘴多大,吃一口多快。”
龚安看向龚百,龚百配合地送了一大口饭进嘴,弯着眉眼看向龚安,龚安感受到了压力,小嘴嚼吧嚼吧起来,视线又转移到另一边的龚平身上,龚平根本不用催促,大口吃着饭菜。
弟弟笨,有好吃的饭菜肯定要快快吃,这样还能多吃一点。
温雅笑着看着这一幕,现在龚安大一点了,也更好喂一些了,可以自己边吃边喂着他,这样,大家都不耽误吃饭,也不用赶着吃。
吃完晚饭,龚平牵着龚安出去巷子里玩,龚百洗碗,温雅收拾灶台和饭桌。
“下个月初,我要去参战。”
温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知道了。我这段时间给你准备了些衣物,你都带上。”
北方天寒,她让娜仁帮着换了些羊皮和羊毛线,羊皮做了背心,羊毛则是请会织羊毛线衣的人帮着赶工了一件羊毛衣。
这些都可以穿在里面,既保暖还不显眼。
龚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继续洗碗,等到忙完这些,温雅回房捧着羊皮背心和羊毛线衣出来,龚百也拿着东西从房间里出来。
“这是我请人做的羊皮背心和羊毛衣,你带上,或许能用上,还有,一定要多注意安全。”温雅把衣服递过去。
龚百接过她手里的衣物,把手上的铁盒子塞进温雅手里。
“这里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钱,你收着,我已经提交过申请,我去战场后,每月的工资部队会发给你。”
温雅怔怔地看着塞到她手里的铁盒子,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叠得齐整的钱票,还有几张写着字的条子,像是存单。
她没数,合上盖子,抱在怀里,“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五号。”
温雅想了想,“那还有点时间,我再给你准备条羊皮裤和羊毛裤。”温兴贵给她的钱全部还回去了,她手上的钱不多,只挑着给他准备了些衣物御寒,现在又得了一笔钱,就想着全添上。
“不用,部队里这些都会有。”
有什么有,现在国家艰难的连口肉都要精打细算着吃,她也是来到这里后才知道影视剧展现的一幕幕不是演戏,是她真实经历的,也将会是龚百经历的。
缺衣少食,冰天雪地,拿血肉之躯扛枪炮,拿热血抵严寒。
这些钱都是龚百的钱,用这些多准备些物件,怎么不可以了。
再说,这也是她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这些东西于我来说又不难,用的还是你自己的钱,怎么准备不得?”见龚百还想拒绝,她瞪眼道:“这钱给了我,就是我说了算。”
龚百无奈地点头,“好好好,你说了算,家里的事都你说了算,辛苦了。”最后一句话,饱含深意。
“你放心,孩子们我肯定会尽力照顾好。”温雅笑着应声,用最简单的话语保证道。
龚百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看向温雅的目光复杂又深邃,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
上了战场,他是国家的子弟兵,下了战场,他才是龚百,那时候,再说吧。
不过,他从衣兜里掏出封书信,递给温雅。
温雅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温雅同志亲启’。她看向龚百,不明所以。
“打开看看。”
温雅将铁盒放在桌上,打开信封一看,
“温同志,展信佳,此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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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几行,温雅迅速看完了信件内容,只不过,她并不敢确认,直到看了三遍后,她才抖着手,把信放在饭桌上,颤着声问:“任主任信里邀请我去湘省供销社。”
她为了信守承诺,哪怕十分想要答应任主任,却去信婉拒。”
“嗯,你去吧,带着龚平和龚安。”
被龚百声音里的平静感染,几个深呼吸后,温雅也缓了过来,开始思索起来。
“可我上回去信婉拒了任主任的邀请。”
哪怕她对自己再有自信,也知道任主任也不是非自己不可。
龚百垂下眼,摸了摸鼻子,“寄的回信里,我添了张纸条。”
温雅看向他,目光灼灼。
当初给他没有封口的信封,一来是对他的信任,二来便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言出必行,可没有明着说一套,实际上却背地里做些什么。
龚百:“这是个机会,孩子们也不一定要在这里,回不了上海,去湘省和在这里,都一样。”
这哪能一样,湘省是她上一世的家乡,是她待了三十多年的地方,虽然,现在的湘省跟后世不一样,但故土,还是不一样的。
可龚百这话也没说错,原主从小长在上海,除了上海,其他地方都是寄居。
“可你怎么办?”
“我上战场了,军属不一定要求在这里等着,若是……”龚百顿了顿,“若是我回来,你在湘省干得好,我就去找你们,你要是想回来,咱们就继续回来这边。”
温雅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酸酸涩涩的,她大声保证:“好!你来湘省寻我跟孩子。”哪怕再苦,她们也会等着他回来,要是回不来,回不来,她也会信守承诺,照顾好龚平和龚安。
龚百似是被她的声音惊到,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带着奇特的复杂。
温雅不管那么多,能调回湘省去,她心里不知有多开心,她也不想掩饰这份开心,她朝龚百捧着的衣物点了点下巴,“羊皮背心的内袋里,我放上了我们一家的照片,你想孩子的时候,可以看看。”
龚百闻言,着急打开一看,见她不止放了孩子们的照片,还把上回照相时的所有照片都放进去了,有孩子的,也有他们的,他顿时觉得心暖暖的。
“嗯,你安心在湘省忙事业,我会去寻你……温主任跟孩子们的。”
温主任?
供销社的主任,温雅露出洁白的牙齿来。
龚百见她笑得明媚,也跟着露出牙齿来,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少年意气。
温雅看着他,将这笑容印在脑海里,心里祈祷:希望他能回来,若是能回来,他们一起过好日子。
夜里,院子安静下来,温雅坐在油灯下,把铁盒子又打开看了一遍。
1000多万,钱不少,解放才多久,工资哪里会有这么多,这里面肯定有不少原本他就有的钱,或许是上海那边的家人给他的,不过,不管是谁给了,进了她的兜就是孩子的。
去了湘省,她转正后的工资,肯定能够日常开销,这些钱她都存好。
她把铁盒子收进柜子里,和结婚证放在一起,再把全家去照的底片拿出来,家里的照片都给了龚营长,明天,她要去照相馆多洗一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