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绥找到苏知愉时,她正蹲在石阶上,拿着手机对着一块石头拍来拍去。

    他几步上前,“拍什么呢?”

    有些入迷,她甚至没有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在他的声音落下后,她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抽回思绪地看向他。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手机,还在拍照模式中。

    “晏绥哥,你看。”她指着自己正对面的石头,语气中的欣喜难掩:“石头裂了一条缝,中间长了一朵花。”

    职业原因,她常年和绘画打交道。当初她选择这个专业的时候,说不上有多热爱,但不排斥。

    有了这点,她毕业后从事相关行业时,也并不觉得有多痛苦。

    反而她很享受绘画的过程,一个从零到有的创造过程。

    虽然上班将她的创造力限制在一个圈内。但下班后,她偶尔也会画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画,发布到社交平台。

    坚持自己不受限制的创造力这件事,她坚持了很久。所以在现实生活中,她看到有意思的物件或事,都会先记录下来,充当自己的“灵感库”。

    就像这朵从石头缝里生长出来的花。

    她脑子里已经有灵感构思了。

    周晏绥淡淡地扫过,不语。

    见他没什么兴趣,苏知愉也没再继续说。能力不在一个创作平层,他不能理解她的观察点也是正常。

    将拍下的照片保存好,她这才站起身,“你的事情处理完了?也来爬山?”

    周晏绥双手插着兜,脸上的情绪很淡,临近中午的太阳灼热地在他身后升起。

    这样刺眼的光芒下,他眼皮下的黑眸却显得格外冷。

    他依旧抿紧唇线,没说话,微微点起的下巴,似是在让她先走。

    刚才崴了那么一下,这会儿她根本就不能如常地走路。

    只能勉强扶着道路边上的铁链,缓慢往下移动。

    “干嘛?”她被周晏绥盯得心里直发毛,不自觉地在他的目光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也开花了?”

    周晏绥拧着眉,冷沉的目光也在一瞬挪到她的脚腕上,他的情绪依旧淡如清水:“脸上没开花,脚腕上倒是要热熟了。”

    苏知愉倏地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周晏绥在耍她。

    她今天穿的是长裤,裤脚下就是运动鞋,压根看不见脚腕。

    “哪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周晏绥没同她继续争论,他对着下面的石阶微微颔首,而后沉沉吐出一个字,“走。”

    苏知愉讪讪一笑。

    她怎么走?一瘸一拐地走?

    还是扶着铁链动作滑稽地走?

    “你怎么知道我脚崴了?”

    无奈地吐了一口气,他将手机拿出来递给她,随后蹲下身,轻声道:“站稳了,这只脚?”

    “嗯。”

    声音落下,她拿着手机,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身,撩起她的裤脚,查看她脚腕上的伤势。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内容。

    ——钟听言:一个人能倒霉到什么程度呢?爬山的时候崴了脚。

    苏知愉脸上忽然一热,她目光有些飘忽,“所以你是特地上来找我的?”

    刚崴不久,脚腕上稍微有些红肿,但不是很明显。周晏绥动作轻缓地拉下她的裤腿,声音冷然:“燕黎怕你被狼吃了。”

    苏知愉一愣:“啊?这山上还有狼?”

    “你觉得呢?”周晏绥将问题抛回给她。

    他转而在前面蹲下身,“上来。”

    看着他挺括的脊背,苏知愉咽了下,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背我啊?”

    “不然?等你下去吃晚饭?”

    她扯着唇,怪不好意思的:“不合适吧?而且我还挺重的。”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身体却很实诚地往前挪。

    “有200斤?”

    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周晏绥接到人后,轻松从地上站起来。

    苏知愉在他身后,声音不满地嘟囔:“你才200斤。”

    周晏绥步履稳健地往台阶下去,他说:“不重,小心过几天台风天把你带走。”

    听见这话,苏知愉心里裹了蜜似的浅浅扯起唇角。

    她笑得很不值钱:“我也觉得。”

    周晏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外套,隔着层层布料,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温度。

    但被他背起的距离,她清楚地嗅见了他身上的清香,柠檬又有点松木的香味,不浓烈很淡,让人闻着很舒服。

    “晏绥哥,你喷的什么香水?”

    她没好意思直接问,“你怎么出来接我,还喷香水?”只能拐弯抹角这么说。

    “……”周晏绥说:“洗衣液。”

    苏知愉霎时沉默下来,那股夹着松木的柠檬香不断充斥着她的大脑

    好像…貌似…真的是哪款洗衣液的香味。

    他直接一句话,杀死了她的全部幻想。

    是她自作多情。

    没敢贴他太近,苏知愉一路上都挺直腰背,保留着那点分寸感。

    落在他头发上的目光有些恍惚,他走得很稳,她这点儿重量,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

    仿若他们又回到了从前,他每次都能轻松将她背起。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每一次和别人讲到小时候,她的脑海中总是会出现周晏绥的身影。

    他就像块烙印,在时间的流逝下,成了她的一部分。

    深沉又长久。

    即便断联8年,他也无法从她的“曾经”中彻底消失。

    她今年26岁,除去没有他的8年和5岁前几乎想不起来的记忆,他们也相处了13年。

    13年中,包含太多太多,她值得回忆的瞬间。

    而这些瞬间,处处都有周晏绥的身影,难以磨灭。

    回到山庄,周晏绥让她收拾好行李,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他就提前带她下山,到医院挂号拍了片子。

    脚腕骨折,医生开了些接骨的药,他们才离开医院。

    回到车上时,已经一点多,周晏绥拿着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想吃什么?”

    “去福鼎纪吧?”她说:“我请你,还有医药费,你记得收一下。”

    苏知愉话音落下的同时,周晏绥就收到了她的转款消息。

    他看着里面多出的钱,没收,冷嗤一笑:“还有跑腿费?”

    “啊?”苏知愉迟钝了会儿,她转而很认真地问:“你要吗?多的是上次寿司的钱。”

    “跑腿费的话,我再转你100可以吗?”

    “……”周晏绥消息也不回了,直接将手机往车载箱里一丢,“我缺你那点钱。”

    不是疑问,而是有些不爽的肯定句。

    听得苏知愉准备输密码的手一顿。

    她小心窥着周晏绥的脸色,他的不耐像是在空气中伸出了无形的触手,车内的空间本就小,那些“触手”只能攀到她身上。

    “我知道你现在可以赚很多钱,瞧不上小钱。但这也是我的血汗钱,你总不能,让我给你几万的跑腿费吧?”

    周晏绥直接被气笑了,他拉着安全带,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说:“有本事你就给。”

    苏知愉悻悻地坐在角落,“我没本事。”

    “……”

    那笔跑腿费到底是没转,就连医药费他都没收,车内气氛一度冷滞,苏知愉不停地打量他的脸色。

    脸臭得像她欠了他上百亿似的。

    到福鼎纪还有些距离,苏知愉拿着手机不停给向南初发着消息。

    这个点她还在休息,回消息回得很快。

    向南初:你真这么说的?

    向南初:(偷笑)牛的牛的(赞)(赞)

    苏知愉:怎么了?我赚的钱都是干净的O.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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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南初:我只看到了一个人在疯狂划清界限。

    向南初:小愉啊,有些账,没必要算得这么清楚。反耳呢,给人一种,你不想和他扯上关系的急迫。

    向南初:一看你就没追过人,我现在都有点怀疑,你当初表白的时候是不是说了很奇怪的话,才被他拒绝的。

    苏知愉:没有呀?都是很正常的话,我打了好几版草稿呢TvT。

    向南初:话又说回来,你们现在什么情况?死灰复燃了?又想撞南墙了?

    苏知愉:我也不知道。

    苏知愉:但是他现在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男朋友。

    向南初:?

    苏知愉:我要是再被拒绝的话,是不是很丢脸?

    向南初:其实还好,但他是你老板,应该会有亿点点丢脸吧。

    苏知愉:但是直觉告诉我,他对我其实还是有点意思的。

    向南初:的确,要是没意思,他干嘛看到那条朋友圈就去找你啊。

    苏知愉:就是就是。

    苏知愉:他可能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表达?

    向南初:你可以循序渐进,试探一下。

    苏知愉:(OK)我试试。

    车在福鼎纪门口的停车位上停下。

    苏知愉脚受伤,这会儿走路很慢。周晏绥倒也不急,双手插兜在她一侧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

    来得突然,订不到包厢,只能坐在一楼大堂散桌。

    福鼎纪是一家白境本地老字号的特色菜馆。

    基本只有本白境本地人经常光顾。

    在靠窗的位置落座,点了几道菜,大厅内突然多出了一个拉着小提琴的女人。

    顺着舒缓的音乐看过去,是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苏知愉喝了口水,“这儿什么时候还有小提琴服务了?”

    这话刚落下,一侧忽然传来一句“我喜欢你很久了”。

    声音不远不近,就在他们斜对面那桌。

    苏知愉原本还在看小提琴的目光,顿时就挪了过去。

    一个男人手里抱着一大束玫瑰花,单膝跪在和他一起出来的那个女人面前。

    “你的存在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我往前走的路。我们认识了一年又一年,除了家人,你是我最想真心祝福的人,我对你的感情早就超越友情,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女人面露难色,没接那束花,更没接过男人手中的礼物盒。

    “抱歉…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男人脸上的情绪有些僵住,他只能勉强笑着来维持体面:“所以…你对我的那些好,只是因为…”

    女人点头。

    “可我不是你弟弟,我也不想做你弟弟,我喜欢你,是出于男女之情上的喜欢。”

    “对不起。”

    女人起身拿起一侧的包,逃离般地小跑出去。

    小提琴声停止,男人从地上站起。

    片刻,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走过来,“我就说吧,她一直只把你当弟弟。”

    “我知道。”男人低着眼睫,“这样也好,以后她就再也不能把我当弟弟看了。”

    名为“姐弟”的感情被彻底撕破,之后再产生的,还能是姐弟情吗?

    苏知愉收回目光,她有些沉默地喝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人。

    他倒是面色如常地看着手机里的消息。

    就好像外界的事情,全都与他无关。

    喉间有些干涩,她喝了几口温水。

    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早就被她年轻气盛时捅破了。

    他还能把她当成妹妹看吗?

    应该不能了吧?

    她再次抬眸看向他,却被他抬眼的一瞬抓包。

    四目交叠下,她心口莫名一紧。

    在那道目光下,她的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像是被他勾了神,鬼使神差地抛出一句:“你还把我当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