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境这场雨下得奇怪,中午时明明已经停歇,艳阳高照得像是要将整座城市的水汽都蒸发掉。
六点下班,天空却又一次阴沉下来,不出片刻,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直直地往下落。
苏知愉趴在工位上,无神地看着玻璃窗外的雨渍。
她因为周晏绥中午的那句话,一下午都有些忐忑。
“还没打到车吗?这雨下得挺大的,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了。要不你和我一起下去,多给司机点钱,让他绕路把你送回去?”
钟听言一边收拾着包,一边询问着还坐在工位上不动弹的人。
附近都是写字楼,平时还好,大家为了节省,鲜少会有打车的。
不用节省的人,都有自己的代步。不管是刮风下雨,有代步车的那一批自然是不用愁,而他们这些没有代步车的,就只能苦哈哈地排队打车。
这次运气还算不错,这个点就排上了,上一回那才叫一个夸张,那天的雨要比今天还大些,她加班到八点,一直到10点才约到车回家。
苏知愉轻摆了下手,“你先回去吧,我等人呢。”
钟听言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她八卦地问:“男朋友?”
苏知愉正想反驳,钟听言的手机就响了铃。
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电话,她不敢再耽搁,“不行,我得下去了,真不一起走?”
苏知愉坐直了身,她点了点头道:“嗯,你路上注意安全。”
冷落在一侧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苏知愉随手拿过,是郭女士发来的消息。
——还在公司吗?这会儿雨下得有点大,我过去接你?
点开屏幕里的输入法,她直接回——不用了,我一会儿有事。
消息回完,她便又趴了回去,周晏绥让她下班后等他,也没说在哪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两人也没个联系方式,都不方便联系。
还有上次的16块钱没给他,他总不能真从她工资里扣吧?
想了一下,苏知愉又拿过自己的手机,在公司群里扒拉了一圈,都没找到周晏绥的联系方式。
职位太高,她所在的工作群里完全接触不到……
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工作群里三点时,严舒歆发的工作消息。
她应该有周晏绥的联系方式,但她这样贸然问她要,是不是不太合适?
盯着屏幕踌躇了半晌,她最终还是点开了和郭女士的对话框。
——妈,你有周晏绥的联系方式吗?
这会儿郭且回得很快——干嘛?你说的有事,是和晏绥一起?
苏知愉点了个点头的表情包过去。
几秒后,郭且分享了一个好友明信片过来。
一张青山绿水,图片中间是一叶扁舟的头像,就连ID都是:一叶扁舟轻帆卷。
莫名给她一种,这是苏老师小号的即视感。
刚点开将好友申请发过去,郭女士又发来一句——晚上还回来吗?
苏知愉:……
苏知愉:不回,你和苏老师锁门吧。
郭且:OK。
回复完郭女士的消息,她就这么抱着手机趴在桌上等着对面同意。
申请通过,苏知愉惦念着那16块钱,直接将钱转了过去。
周晏绥:?
苏知愉:上次的寿司钱。
周晏绥:.
他没收,转而发了一句——我在大堂。
看到这条消息,苏知愉心下了然,她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起身往楼下去。
出了电梯,刷卡走过闸门,苏知愉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依旧是中午的黑色西装,只不过外面多加了一件黑色大衣。
他正在打电话,走近时,苏知愉还能听见他说:“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这话落下,他低着眼睫,将电话挂断。
头也没抬地同她说:“你到路口等一会儿,我去开车。”
说完,他就要将手里的伞递给她。
“我有伞。”
周晏绥没再说话,转身撑着伞往雨幕里去。
......
苏知愉撑着伞在路口等了片刻,一辆黑色的大G就停在她面前。
在后排和副驾之间犹豫了两秒,她还是遵循那些没明说,但默认的“乘车礼仪”,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领导开车时,下属主动坐副驾驶。
嗯,没毛病。
收了伞,拉好安全带,苏知愉就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车辆。
车内的气氛一度尴尬冷然。
或许也是察觉到微妙的氛围,周晏绥随手点开了车屏上的音乐。
片刻舒缓的音乐声,缓缓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话总说不清楚,该怎么明了,一字一句像圈套。
是林俊杰的《背对背拥抱》。
调子太过苦情,周晏绥直接切了歌。
下一首倒是欢快了,只是……
——原谅我拜托拜托,丘比特拜托拜托。
欢快的情歌再度被掐断。
周晏绥彻底摆烂,不再执着放歌。
苏知愉揉了揉手,她偏过头看向窗外,独自在心中打了好一会儿打腹稿,几度想要开口,却都被周晏绥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而劝退。
她放缓了呼吸,话涌到嘴边,因为紧张变成了,“我们这是去哪?”
周晏绥声音很轻:“疗养院。”
听言,原本的紧张感也因为他的话在一瞬消散。
疗养院。
那个最近在她脑海中充满疑惑的地方。
……
周晏绥的车在疗养院的地下停车场停下。
苏知愉第一次来,对附近的环境并不熟悉,她只能紧跟在周晏绥身后坐着电梯,抵达6楼。
阳江疗养院是白境市内规模最大,设施最好的疗养院。
一上6楼,率先进入视野中的,就是一个大型客厅,各种区域规划整齐,而走廊往两侧去,分别是两扇紧关着的大门。
苏知愉跟着周晏绥一路往左走,推开那扇门,后面是一排房间。
大门关上,隔绝了客厅内的嘈杂,静谧的走廊上,比医院住院部还要安静。
周晏绥一路往前走,苏知愉也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像个小尾巴。
走到6012的房间前,房门自己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着护工服的中年妇女,端着餐盘从里面出来。
她一脸难色,身上的衣服留着深重的油渍,“周先生,林姐又犯病了。”
苏知愉就在周晏绥身后,护工说的话,她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微微敞开的门缝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知道了。”周晏绥说。
护工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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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盘,走向廊尽头的水房。
周晏绥回头同她说了声:“里面是我妈,你在外面等一会儿。”
苏知愉有些迟钝地点头应下。
刚才那个护工说“林姐”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周晏绥的妈妈姓林,叫林疏影。她以前还住在他们家对面的时候,郭女士也总叫她林姐。
印象里,她是个喜欢穿旗袍的温柔阿姨,她身上总是带着些说不清,但却很清楚的温婉气质。
她说话也总是温温柔柔的,从不会和谁红脸。
之前听郭女士说过,林阿姨出身书香世家,妈妈和奶奶都是985的教授,爷爷是有名的水墨画家,父亲在教育局工作。
这样优秀的背景,才孕育出林阿姨那般气质、谈吐都十分文雅的人。
苏知愉实在是不能将她和刚才那道撕心裂肺哭喊的人联想到一起。
之前周晏绥和郭女士说,林阿姨出去旅游了。
但其实,她一直在疗养院。
不清楚其中的缘由,苏知愉只能在门外等着。
不知在冷椅上坐了多久,房间的门,才再次被打开。
周晏绥拿着手机,正在发消息,“今天可能不太方便让你见她。”
“啊…”苏知愉站起身,有意克制自己的目光,没继续往里面看:“没事。”
“林阿姨是……”
消息发完,周晏绥这才将手机放入口袋,他语气自然地说:“抑郁症。”
苏知愉了然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没能及时从这个消息中抽离出来。
刚才离开的护工阿姨,再次折返回来。
周晏绥这才开口:“走吧,先带你去吃晚饭。”
苏知愉温吞地应下,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晏绥身后。
怎么也不会想到,记忆里温柔可亲的阿姨,会患上抑郁症。
歇斯底里地像换了个人。
上了电梯,她才开口询问:“阿姨是什么生病的?”
周晏绥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整个人都有些倦怠地靠在那,他说:“大三那年5月份。”
心口猛然一跳,雨幕中的雷鸣似是在他的话音落下后,轰然劈中了她。
思绪有些空白了,她缓缓低下了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周晏绥大三那年,她高三。
阿姨5月份生的病,她6月份表的白。
难怪他当时会拒绝她。
那时候叔叔和阿姨已经离婚有几个月了,那会儿,他估计正因为林阿姨的事忧心,她倒好,挑这个节骨眼上去表白。
不被拒绝才奇怪吧?
他哪有什么心情和别人谈情说爱……
“那你…”
苏知愉的话还没说完,“叮”的一声,电梯在-1楼停下。
周晏绥长腿一迈地出了电梯,他回头望着她:“什么?”
他的眼眸是纯粹的黑色,光线昏暗的地下车库内,幽静又冷然,似是将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阴冷。
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苏知愉莫名有些不敢问了,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周晏绥没说话,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几秒,而后收回。
“是想问,为什么搬家?”
裹挟着丝丝冷意的音色顺着空气,毫无预兆地从前方砸下来。
心底的那块软肉被戳中,苏知愉的脑袋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