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偏僻且安静,边缘种植着盛放的矮牵牛和栀子花,五彩的牵牛铺成烂漫花带,洁白的栀子缀满枝头。暖风拂过,馥郁花香漫满整个露台,繁花错落相拥,吊椅掩映其中,仿佛花中世界。
艾薇穿着花朵似的衣服,带着攒花造型的佩饰,心事重重地坐在群花中央,目光散漫,心不在焉,黑发铺陈而下,肌肤白净无暇,映衬着斑斓的色彩和剔透的阳光,仿佛就要凌空而去。
诺兰看着她,觉得身体要被火烧透了。渴望的烈焰从心底熊熊燃起,烧过他的肺腑和肋骨,烧穿他故作镇定、勉强伪装的外表,让他全身的皮肤都红透了,渗出点点灼热的汗液来。
他跪在她的脚下,就像无数次梦中的场景那样,拿着柔软的丝绸绢布,用指腹为她细细擦拭,揩净鞋边的灰尘。
他呼吸得很快,心脏砰砰跳动,手指几乎忍不住颤抖。他不得不用力咬住下唇,借由疼痛来维持些许清明,让自己不要丢脸地露出渴望、痴缠的丑态来。尽管如此,他的脸颊脖颈仍然一片绯红,眼中透出水意。
他的手下,那双玲珑精致的脚轻轻一缩,避开了他后续的动作。
艾薇吃惊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诺兰哑声说:“我为您……清理灰尘。就像那天,他为您做的事情。”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只是膝行一步,离艾薇更近了一些,继续为她擦拭鞋边。他擦得很认真、很用心,将尘土从皮鞋的边缘细细擦净,露出雪白柔软的光泽来,然后用手指轻轻摩挲,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如获至宝,流连忘返。
艾薇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纤瘦的脊背,脊骨从西装的轮廓下凸起,仿佛振翅的蝴蝶,尽显少年单薄青涩的气息。不知为何,他的发丝湿漉漉的,耳朵从头发里探出来,红得几乎要滴血,脖颈氤氲着绯色的潮意。
艾薇迟疑:“你怎么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想:难道卡特尔的孢子已经孵化了吗?卡尔撕毁了承诺,在他们刚刚达成约定的时候,发动了新的袭击?
诺兰吞咽一口唾沫,在寂静的空气里,那一声格外明显。
恍惚之间,艾薇似乎还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似乎奋力搏击的小鸟,一下又一下,跳得凌乱而热烈。
“您……”诺兰的声音更哑,嗓音颤抖,“您会让他们,舔您的鞋子吗?”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躬腰凑了过去,似乎想去亲吻她的鞋尖。
艾薇吃了一惊,立刻站起来,后退两步,离他远了一些。
“你做什么?你怎么了?”她再次问,声音显得疑惑,甚至担忧。
艾薇离开后,诺兰的手向前伸了伸,似乎想要挽留她,却终究只与她的裙摆擦身而过。细腻的布料抚过他的手背,带起柔和的、缠绵的触感。
诺兰终于抬起了头。
艾薇首先去看他的眼睛,幸好那还是一双人类的眼睛,在光线的照射下,瞳孔轻轻收缩,透出温润如玉的碧绿色光泽。艾薇松了口气,然后才注意到,诺兰似乎是哭了,眼中盈满清澈透明的泪水,衬得双眼波光粼粼,仿佛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这双眼睛,好美丽。
即便是看惯美色、无动于衷的艾薇,都在这双眼睛里,忍不住怔了片刻。维斯佩拉与埃特尔纵使好看,却绝没有这样一双美人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久了,只会觉得可怕,不会感觉美好。
但诺兰有美丽的双眼,映衬出他的灵魂,此刻正柔波荡漾,要化成一滩柔软的水。
然后艾薇才看到,诺兰的脸庞完全红透了,两颊浮着玫瑰似的红色,与耳朵交相映衬,鲜艳欲滴,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娇艳地绽放在枝头,等待人弯腰采撷。
诺兰看着艾薇,仰望着他,神态痴痴,近乎迷乱。
“他们都能做,也请允许我……服侍您吧。”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仿佛凌乱地呓语。他张开艳色的红唇,露出柔软的舌尖,裹着晶莹的水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我想,想舔……”
艾薇小声问:“你是喝醉了吗?”
她觉得诺兰的神态很不正常,完全不像从前的他。
仅有的几次见面里,诺兰分明是温文尔雅、笑容翩翩的,相貌干净俊秀,气质端雅斯文,就像校园漫画的男主,自带光环。可是现在,他却红着脸,湿了眼,卑微地跪在地上,殷切地仰望着她,呼吸急促,满眼欲语还休。
“我没有喝醉,”诺兰喃喃说,膝行向她更靠近一些,“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怀着下贱的、不堪的欲求,幻想着、奢望着您的垂怜。请支配我吧,就像支配他们那样,我都可以……”
他忍不住再次靠近她,昂贵的西装压出凌乱的褶皱,他却浑不在意,只痴痴地仰望艾薇。
艾薇望进他的眼睛里,即便冷静如她,也忍不住在其中迷失片刻。
这副场景,实在太漂亮了,几乎是少年的献祭。他与虫族的下跪、卡特尔的下跪,都截然不同。那两个种族的跪地,只是矮下身体,艾薇并没有感到太多波澜,因为知晓他们是异族,并不了解地球的文化,只能感受到尊重和托举,而不会觉得他们卑微或下贱。
但是现在,诺兰确实将自己放在了卑微的位置上,他让艾薇真切地感觉到,他正将自己融化进泥土里,用全部的身体和灵魂,托举起高高在上的她。
……这就是同族的威力吗?
艾薇茫然地想,同类的供奉和臣服,终于让她感觉到实感。
她说:“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你站起来吧。”
诺兰怔了片刻,脸上的红晕寸寸褪去,透出苍白的底色来。“为什么?”他怔怔地问,“是因为我还……不够资格吗?或者您不喜欢我?您喜欢年纪大一些、成熟稳重的男人吗?”
艾薇说:“不是的,是你误会了,我其实……”
她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我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奥利弗说得都是傻话,他们那样是……另有原因。你站起来吧,我不喜欢别人向我下跪。”
诺兰如遭雷击,呆在原地。他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眼底的水光化作一线泪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缀在下颚尖上,盈盈欲坠。
只是,方才那是动情的泪水,现在却是苍凉的悲伤。
“伊索恩可以跪您,卡尔可以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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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您不喜欢……我跪您。”他喃喃地说,双手放在膝头,用力握紧了,将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他低下头去,眼泪一滴滴落下,将西装裤洇出点点湿痕。
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压抑住抽泣,对艾薇说:“对不起,冒犯您了。”
这副可怜的、无助的姿态,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忍不住为之心软。
“不、不……”艾薇急忙说,“你没有冒犯我,只是误会了……他们的行为的确引人误会,不是你的错。嗯……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伴侣,收获幸福。”
诺兰没有说话,静静地跪在那里,直到泪都凉透了,才缓缓站起来。
他侧过身去,擦了下脸上的水渍,双眼通红,再度道歉,“不好意思。”
他其实长得很高,纤细俊瘦,如同挺拔的青竹,有种蓬勃的少年气。只是此刻他满脸泪痕,失魂落魄,又揭下了惯常的伪装,便似乎矮了下去,比艾薇还要矮,惹人怜爱。
艾薇说:“你不用道歉,我先离开。你自己呆一会儿,等眼睛好些再下楼吧。”
诺兰默默点头。
艾薇转身想走,经过诺兰的打岔,她的烦恼都仿佛变淡了。此刻艾薇再想起卡尔,心中只有一句: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穿过盛放的花丛,往室内走去,在经过露台的推拉门时,诺兰叫住了她。
“艾薇同学,今天的事情……”他的声音有些犹豫。
艾薇回过头去,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对外透露的。”
“不,不是的,”诺兰连忙说,“我相信你的人品,并不担心这个。只是……我虽然冒犯了你,却是因为误会,并非有意,能不能请你……”他再度红了脸,表情显得很窘迫,“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因此疏远我,影响我们日后的相处,可以吗?”
艾薇怔了怔,虽然不觉得他们之后会有更多交集,但还是点了头。
诺兰如释重负,湖绿色的眼睛终于弯了起来,“那么,四点开始的交际舞会,我能否邀请你跳第一支舞?你知道的,维德学院的交际舞会,向来需要金领带开舞,我还没有邀请舞伴,能不能请你做我的舞伴?”
“啊,”艾薇问,“我也需要跳舞吗?”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的话,”诺兰小心地说,“是需要的。你有什么顾虑吗?”
艾薇想了想,简单的交际舞伴她其实都会,于是她说:“没有,好的,没问题。”
诺兰笑了起来,那身风度翩翩的伪装,再次回到他的身上,“那舞会见,艾薇同学。”
艾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将这处清净的位置留给了他。
艾薇离开后,诺兰脸上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表情一点点空白。
……不喜欢这样吗?
或许,是他太着急了,在彼此还不熟悉的时候,贸然行事,被拒绝也理所应当。他本该徐徐图之的,伊索恩也是追求她许久后,才获准跟在她的身边,不是吗?
但他回忆起方才的跪地,呼吸却又一点点急促起来,无可救药地沉溺其中。
他知道,往后半个月的夜晚,他都不会再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