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灵小喵第10本书 > 仙途.25 扶清
    月亮很圆,挂在竹梢上面,把整片竹林照成银白色的海。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露水的凉气。

    他喝了一口酒。青梅酒,自己酿的。后山的梅子树今年结得多,他摘了几筐泡在酒坛里。沅沅偷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他又喝了一口。月亮升到中天,照着他的侧脸。

    他平时总是笑着的,像什么都无所谓。现在他没笑,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出另一种样子。像他手里那把剑,收在鞘里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刃,但刃一直在那里。

    酒喝完了。他把酒盏放在瓦片上,看着月亮,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空气裂开了。他迈步踏进去。

    昆仑山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山是白的,雪是白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

    风很大,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

    他没有用术法,抬手把那道裂缝合上,拢了拢袍子,开始往上走。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再一脚没过小腿,很快就能把脚印填平,像他从来没走过。

    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没有理。

    雪沾不上他的身,他修为到了这个境界,风霜雨雪自动避开。但他没有让雪避开,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睫毛上。

    他眨一下眼,雪就化了,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昆仑山没有时间。

    雪忽然就停了,风也停了。谢无珩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骑着白鹿从山道上缓缓走来。

    那人穿一身青衣,长发用一根竹簪挽着,几缕垂在耳边,被风轻轻吹动。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山间的松,清冷,疏离,不沾尘埃。

    他骑在白鹿上,姿态很随意,一只手搭在鹿角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白鹿走得很慢,蹄子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他看见谢无珩,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淡得像远山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雪光和谢无珩狼狈的影子。

    谢无珩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跪下来,膝盖磕在雪地上。

    他低下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不肖弟子谢无珩,”他说,声音很低,被风刮散了,“见过师尊。”

    扶清坐在白鹿上,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人。

    百年前,这个徒弟离开昆仑山的时候,还是个少年,意气风发,锋芒毕露,说他要下山,要以手中之剑救天下苍生。

    他说世间万物自有定数,各有各的道,不可强求。谢无珩说,定数是人定的,道是人走的,如果连试都不试,那要这剑何用,要这修为何用。

    扶清没拦他,于是他去走他的道了,这一走,百年不登昆仑。

    扶清叹了口气。

    “起来吧。”

    声音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谢无珩没动。扶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白鹿上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雪地上也没有脚印。他走到谢无珩面前,伸出手。

    谢无珩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扶清把他拉起来。谢无珩的膝盖上全是雪,跪得太久,寒气渗进骨头里,膝盖是麻的。他站稳了,松开扶清的手。

    “进屋吧。”扶清转过身,往山上走。

    山顶上有一间竹屋。很小,和望鹤峰上那间差不多。

    门口种着一株梅树,花开了一半,红的白的粉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扶清推开门,走进去。谢无珩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跟了进去。

    竹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蒲团。

    扶清在蒲团上坐下,开始煮茶。白鹿趴在外边,把脑袋搁在蹄子上,闭上了眼睛。谢无珩站在旁边,没坐。

    “坐。”扶清说。

    谢无珩坐下。扶清把煮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是浅金色的,冒着袅袅的热气,茶香很淡,像远山的雾。

    谢无珩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他向来不爱喝茶,他爱酒,尤爱烈酒。

    “魔尊现世了。”他说,“如今他破封而出,修为尽复。未来修仙界可能大乱。”

    扶清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我知道。”

    谢无珩看着扶清,声音低下来。“他带走了我的徒弟。”

    扶清的茶盏停在唇边。“徒弟?”

    “三年前收的。一只小三花猫妖,化形没多久。”谢无珩顿了顿,“叫沅沅。”

    扶清把茶盏放下,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里起了一点波澜。“凌夜带走了她?”

    “她替人挡了剑上的上古魔气,魔气入体。凌夜说这世间唯有他能救她。”谢无珩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扶清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

    “古籍中有记载。上古魔气入体,需以魔神之血为引,以心头血日日喂养,辅以魔神修为疏导经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魔气可解。”

    谢无珩没说话。

    “心头血,日日取。每取一次,伤一分修为。四十九日,他修为要折损多少?”扶清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他竟舍得?”

    谢无珩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师尊,我想请你为她卜一卦。”

    扶清抬眼看他。

    “我想知道她是否平安。”谢无珩说。

    扶清看着这个徒弟,看了很久。百年不见,他变了。少年时的锋芒收了,眉宇间多了些沉郁的东西,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剑,刃还是利的,但不再轻易出鞘。

    “你以前不信这些。”扶清说。

    谢无珩没回答。

    扶清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他闭上眼,把铜钱握在掌心里,拇指按在钱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铜钱撒在桌上。

    铜钱在木桌上转了几圈,一枚落在桌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停住了。

    “她没事,卦象平安。”

    谢无珩没说话。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

    谢无珩抬起头。扶清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我看不清她的命理。”

    谢无珩愣了一下。

    “过去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

    扶清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握回掌心里。他把铜钱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谢无珩。

    “她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