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谢无珩枕边那只三花猫身上。
猫很小，团成一团，毛茸茸的，耳朵尖尖上一点橘，背上花花的，肚皮却是白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睡得很香，尾巴尖还卷着，搭在谢无珩手腕上。
谢无珩闭着眼，但他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只是懒得动。窗外有鸟叫，山风穿过竹林，哗啦哗啦的。
他躺在那张宽大的竹榻上，长发散着，衣襟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然后那只猫动了。
她先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推，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起来，抖了两下。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圆圆的，还没完全清醒，迷迷蒙蒙地看了他一下，然后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下巴。
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她蹭了两下，又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嘴角。
谢无珩被她舔笑了。
“沅沅。”他闭着眼喊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猫不理他，继续舔。从嘴角舔到下巴，从下巴舔到喉结，小舌头刺刺的，麻麻的，一下一下。
谢无珩伸手，准确地捏住她的后颈皮，把她拎起来。
“喵！”
小三花被提溜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缠住他的手腕。谢无珩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还带着睡意，半眯着看她。
“一大早的，”他的声音沙沙的，像被酒泡过，“偷袭为师？”
小猫瞪圆了眼睛，耳朵往后压了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
谢无珩勾唇轻笑，把她放在胸口，两只手拢住她，从脑袋顺着脊背撸到尾尖。
小三花立刻打起呼噜，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她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耳朵折下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舒服了？”他低声问。
她“喵”了一声。
他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他把这只小猫翻过来，让她肚皮朝上，揉她的肚子。
小三花舒服得直蹬腿，后爪踩在他掌心里，肉垫一张一合，露出尖尖的小爪子。
“沅沅。”他喊她。
“喵。”
他低头，在她额心那撮橘色上亲了一下。
小三花愣住了，耳朵竖起来，瞳孔缩了缩，然后猛地翻过身，把脸埋进他衣襟里。
谢无珩低低地笑，胸腔震动着，把她整只猫拢在掌心里，拇指摩挲她耳后的软毛。
“害羞了？”他问。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谢无珩就这样躺了一会儿，掌心下的小猫从炸毛慢慢放松下来，尾巴重新绕上他的手腕，呼噜声又响起来。
她在他胸口摊成一张猫饼，四肢伸展，肚皮贴着他的衣襟，下巴搁在他锁骨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懒洋洋地晃。
谢无珩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山门外的竹林里，下着大雨，一只巴掌大的小三花猫蹲在石头缝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叫都叫不出声了。
他蹲下来看她，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他伸手，她就爬过来了。指甲勾进他的袖口，哆哆嗦嗦的，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把她揣进怀里带回去，喂羊奶，用棉布裹着暖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
后来她就跟着他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跳上书桌踩他的剑谱，钻进他被窝里抢他的枕头，蹲在他的窗台上看月亮。
他给她取名叫沅沅。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她该叫这个。
三年来他没收过徒弟。不是没人想拜，他谢无珩的名字在这修真界里还算响亮，想攀上来的人能从山脚排到山腰。他一个都没要，嫌麻烦。他这个人，最怕麻烦。
但沅沅不麻烦。沅沅是一只猫。
猫不需要教剑法，不需要读道藏，不需要懂什么心法口诀。猫只需要晒太阳、吃小鱼干、在他枕头上打呼噜。他乐意养着，养一辈子都行。
然后昨天，她化形了。
昨天傍晚，谢无珩在后山的温泉池里泡澡。那池子不大，青石砌的，周围种了一圈翠竹，热水从竹管里引下来，氤氲的水汽把整片林子都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他靠在池边，手臂搭在石沿上，长发浸在水里，浮成一片墨色的云。
酒盏搁在旁边石头上，里面是半盏青梅酒，琥珀色的，和他身上的水光混在一处。
小三花趴在池边的石头上看他，看了一会儿，也跳了进去。
她会水，猫天生会水，只是不喜欢。但这池子是热的，泡着很舒服，她就浮在水面上，四只爪子划拉划拉，游到他身边，搭上他的肩膀。
谢无珩低头看她，笑了一声：“你也来泡？”
小三花舔舔他下巴上的水珠，算是回答。
他由着她，继续喝酒，闭目养神。
水汽越来越浓，温泉水裹着她的皮毛，暖洋洋的，舒服得她直打瞌睡。
她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臂，眯着眼，半梦半醒。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不对。
皮毛，水汽，暖意，那些熟悉的触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光滑的，裸露的，温热的。
她低头，看见水里映出一张脸。
不是猫的脸。
是一个小姑娘的脸。圆圆的脸颊，大大的眼睛。
她愣愣地看着水里的倒影，然后慢慢转头，看向谢无珩。
谢无珩也看着她。
酒盏歪了，青梅酒洒进池子里，琥珀色在水汽中洇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水很清，什么都遮不住。
她光溜溜的，他也光溜溜的。她趴在他肩上，手搭在他锁骨上，腿缠在他腰上，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贴着他。
她的皮肤很白，被温泉泡得泛粉，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发尾浮在水面上，和谢无珩的头发缠在一起。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往前一扑，整个人往他怀里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软软地喊了一声。
“师尊，我变成人了。”
谢无珩整个人僵在浴池里。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杀过妖，斩过魔，在万剑阵里走了个来回面不改色。
此刻他光着身子坐在热水里，胸口趴着一个光溜溜的小姑娘，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