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一个小阳台，不大，摆着几盆绿植和一桌两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香水味和酒气。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洒下一片银白的光。楼下是花园，能看见喷泉在月光下水花四溅，能听见隐隐的水声。远处是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
他没回头，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认出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小高跟踩在地面上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上。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他没动。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沈渡。”
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不像她平时说话那种软软的糯糯的调子。
他转过身。
她就站在两步之外，背对着阳台里的灯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那条鹅黄色的裙子，和裙摆下面露出的那一截细细的小腿。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把那一小块布料都攥皱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
她抬起头，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一些，被月光照得有点发白。
那张脸上没有笑，眼睛也不弯，嘴唇抿成一条线，就这么看着他。
他从来没被她这样看过。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闭嘴。”她打断他，“听我说。”
他闭上嘴。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一点。
月光落在她脸上，他能看清她的表情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光，是另一种，水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我知道陆骁揍你的事了。”
沈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继续说:“他跟我说了。”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恼火。她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太大，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水水的，却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还是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被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那么忍着？你就那么让人欺负？”
他垂着眼看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水水的眼睛里藏着的心疼。虽然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心疼。
“说了又能怎样？”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平平的，“让他再打我一顿？”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被他问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语塞而涨得更红的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多，看着她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他的心软了一下。
但他没让那点软流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随身的那个小包里掏出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对着他。
“转你了，五十万。”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屏幕。转账界面，收款人是他，金额五十万。
他抬起眼看她。
“赶紧收。”她说，声音硬邦邦的，“收完互删。”
他没动。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他动作，急了，把手机往他手里塞。
“快收！”
他低头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串数字，看着那个“转账成功”的按钮。五十万，够他姑姑摆多少年菜摊，够他姑父干多少年工地，够他在这个城市活多少年。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只是嘴角扯了扯。
“不用那么多。”他说，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够买我的命了。”
她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
他抬起眼看她。
“够买我的命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条命，五十万，挺贵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潭一样看不出深浅的眼睛，看着他说出这些话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她喊出来，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阳台上回荡。她的手攥成拳头，捶在他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不疼，但他没躲，就让她捶。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她一边捶一边喊，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撑不住，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有多着急吗？你知道那天在你家门口我看见你和那个女的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喉结滚了滚。
她还在捶，还在骂，眼泪流了一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又凶又委屈，炸着毛冲他龇牙。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明显一点，嘴角真的翘起来，弯成一个弧度，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
她愣住了。
“你笑什么？”她瞪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那瞪人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可怜巴巴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好喜欢她。
好喜欢好喜欢。
喜欢她生气的样子，喜欢她骂人的样子，喜欢她哭着说讨厌他的样子，喜欢她捶他胸口的样子，喜欢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喜欢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小脸，喜欢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汗珠，喜欢她——
他喜欢她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不配。
但他就是喜欢。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月光太温柔，或许是她的眼泪烫伤了他心里某个一直封着的地方。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轻，只是握着，没用力。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被他握着的手腕，又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这里疼。”他说，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以别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