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的光落下来的时候,方观雪正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被穹顶放大了数倍,嗡嗡的,像潮水拍打着看不见的礁石。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欢喜是谁的失落。
方观雪没有看他们,只是推着那只银色的行李箱,沿着地面的光斑往前走。
行李箱是 Rimowa 的,银色,边角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看得出被使用过,但被保养得很好。
箱子里装着她这几天的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一本英文原版的《投资策略》,还有几份还没看完的财报,打印在A4纸上用回形针别着,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林薇站在出口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只银色的细表带手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接人,更像是在等一杯手冲咖啡。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司机,三人的目光同时撞在一起。
方观雪推着行李箱走过去,司机微微欠身,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
“林姐,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上次。”
两人之前见过几面,不算完全意义上的陌生人,但也说不上多熟。
那种熟悉程度刚好能让她们在见面时省略掉“你好”“好久不见”之类的客套话,但也还没到可以聊“你最近怎么样”的地步。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贵宾通道出口,司机快走几步,拉开后座的车门。
林薇侧身,示意方观雪先上,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机场高速两侧的白杨树笔直地往后跑,一棵一棵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好了间距种下去的,连影子落在地上的角度都一样。
她没有说话,林薇也没有急着开口。
车内的安静不是那种需要被填充的空白,是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说话的隔断。
林薇只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依云,拧开盖子后放在方观雪手边的杯架里。
“苏总跟我说了,说你假期想在陌上实习,磨练一下自己。”
林薇开口了,语气很平,不带什么情绪,像在和同事核对下周的日程。
“顶楼那间办公室,平时没什么人上去。早上保洁会来打扫一次,其他时间不会有人打扰你。苏总说你习惯上午看盘,下午处理别的事。需要什么数据,我让研究员给你开权限。”
她说了很多,方观雪只是应了一声。
“还有关于你母亲手里那些股份转让的事,他说你可能需要帮忙。”
林薇的目光在“可能”这个词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这个词用在这里合不合适。
“如果需要,我这边可以安排律师,股权变更登记大概一到两周,税务方面也可以做规划。”
方观雪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林薇偏过头,看着方观雪的侧脸。
不施粉黛的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像是那种见不到太阳的人才会有的白。
她多少知道一些这个漂亮女生的过往,父亲方证,方氏集团的崩塌,秦家那些烂摊子。
她也知道她不是一个只有漂亮脸蛋和年轻身体的花瓶,苏陌同意让她来京城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毕竟苏陌这个人对花瓶没什么耐心。
这一行从不缺想靠男人上位的心机,你要活下去,就要有脑子,有野心,有狠劲。
“你和小陌认识很久了?”
“幼儿园开始。”
方观雪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不该说后面的话,还是在想怎么说。
“后来分开了,前两年才又见到的。”
她没有说分开的原因,林薇也没有问,她知道那些事,苏陌发力打压方证的时候,大半是她派人去做的。
“陌上的业务,你之前了解过多少?”
方观雪想了想,是在组织措辞。
“一级市场,二级市场,跨境并购。消费品、科技、医疗,都有布局。”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陌上的打法比较像早期的高瓴。重仓赛道,长期持有,不追风口。但比高瓴更激进,杠杆用得更足。”
“你想从哪个板块开始?”
林薇从手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着“陌上资本”四个字。
她把册子递给方观雪,递过来的动作像是递一本菜单。
“这是陌上接下来三个月的重点项目清单,你可以先看看,有感兴趣的随时跟我说。苏总交代,你想参与哪个项目都可以,不用走正常的立项流程。”
方观雪说:“消费吧。”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甲油,是那种很干净的、像是玉石雕出来的颜色。
“科技的门槛太高,医疗的周期太长,消费我相对熟一些。”
她做过功课,这几年在股市里摸爬滚打,从那些涨涨跌跌的数字里,慢慢摸出一些门道。
自然能看出一个行业的景气周期要来了,还是快要走了。
林薇看着她,笑容在嘴角停了一下就走了,不等人看清。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让人带你去消费组找周组长,他清华经管毕业后在陌上干了三年,人不错,就是话多,你忍着点。”
“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不用通过他。”
方观雪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车已经驶上了东三环,远处的中国尊在夕阳里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被点燃的灯塔,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一明一暗的。
两人不再说话,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方观雪摸了摸腕间的链子,指尖在铂金的链条上停了一下。
正事聊完了,就该聊聊家常了。
方观雪先开的口,声音从那扇被夕阳照亮的车窗边传过来。“林姐,你在陌上多久了?”
林薇想了想,说从陌上还在江城那间小办公室里,从连她一共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就在了。
苏陌在家躺平的日子,她在办公室加班。
苏陌和鹿溪约会的日子,她在办公室加班。
苏陌在上学的日子,她在办公室加班。
方观雪看了几秒窗外,没有回头,然后问了一个让林薇侧目的问题,“那你在陌上现在占多少?”
林薇看了她一眼,方观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问得很自然。
“百分之七。”
林薇说,语气很平,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需要骄傲,也不需要谦逊。
车内安静了片刻,迈巴赫缓缓驶入地库,车轮碾过减速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方观雪和林薇并排坐着,两人都在看文件。
他收回目光,握住方向盘稳稳地开进了专属车位。
【苏陌自己活得跟个没心没肺似的,身边的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活得有温度了】
林薇想到这,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从刚才的“林总”切换成了“林姐”,像是有人把音量调低了一档,把距离调近了一截。
“想好吃什么了吗?公司附近有几家还不错的餐厅。”
“日料、法餐、粤菜,还有一家湘菜很地道,就是有点辣,你吃辣吗?”
方观雪想了想,那条铂金手链在她腕间滑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像是一条被驯服的蛇,很安静,但没有在睡觉。
“我可以试试。”
“那就湘菜吧,小陌说你挺能吃辣的。”
京城的天空在玻璃幕墙的折射下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蓝,从近处的灰蓝到远处的湛蓝,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是一幅被人反复晕染的水墨画。
方观雪还是选择重新来这座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