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心点以北900多公里的海面上,苏浩宇悠悠醒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附近。
阳光直直照在独木舟里,把他蜷缩的身体晒得微微发烫。
眼皮很沉,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花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
他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饿,胃像是被手攥住了,空空绞着,那种空洞的收缩感让他不自觉地弓起了腰。
紧接着就是极致的干渴。
嘴唇干裂得起皮,舌苔厚得像一层砂纸,连吞咽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昨晚的呕吐太过厉害,他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了,身体已经开始严重缺水。
他想起孙玥萍给他传来的物资,急忙打开面板。
界面还停留在与孙玥萍的私聊,最晚一条停留在凌晨四点。
他匆匆扫了一眼,是问他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再吐,让他醒了之后尽快吃东西补充水分。
他没有回复。
不仅是饥渴催促着他无暇顾及,也有一部分是莫名有些讨厌孙玥萍。
他打开储物空间,里面就是昨天传送给他的生存包。
他的目光跳过了那些工具火种等杂物,眼中只有那一小木桶的淡水,还有几条烤鱼。
他抱着木桶,双手捧着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沿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凉丝丝的。
直到木桶里的水线降下去一大截,才停下来喘气。
他又取出烤鱼撕咬着,嚼得很快,几乎没有尝出味道。
就这么一口鱼一口水,等烤鱼被吃干净的时候,木桶里的水也见了底。
他把最后一滴水倒进嘴里,靠在船帮上打了个嗝,胃里的空虚被填满,喉咙也不再干涩。
但某种更深的空洞感,在生理需求被满足之后变得清晰。
他下意识地去摸裤兜,找他的手机。
在家吃完午饭之后他都会这样,不会做饭的爷爷开始收拾碗筷,然后他在奶奶唠叨的背景音里打开游戏。
但这次手指触到的只有独木舟粗糙的木质船底。
手机没有了,游戏没有了。
好友列表里那些亮着的头像没有了。
那个每天催促他别玩了快去学习的奶奶也没有了。
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的爷爷,门外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槐树下那只从来不让人摸的野猫,全部都没有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他做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玩不到游戏,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永远回不去,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吗?
委屈,愤怒,焦虑,恐慌,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烧红的铁丝球在胸膛搅动。
强烈的负面情绪充斥心中,不管是手机还是亲人,他一切在乎的东西,一切支撑他自我认同的基础都不见了。
他不是什么降临者,不是什么新人,他只是苏浩宇,爷爷奶奶的大孙子。
而那个孙玥萍,还在面板里试图让他接受一个没有爷爷奶奶的未来,把他塞进一个他根本不信任的学校。
这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他想要发泄,但爷爷奶奶从小的言传身教捆住了他的手脚。
他们教他善良礼貌,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自己又内向,发生什么事只会回家把脸埋在枕头里,然后打开游戏。
苏浩宇不敢骂人,更不敢对面板那头的孙玥萍说什么,愤怒找不到出口,只能冲着自己和这片大海。
他突然对着空旷的海面大喊。
声音在开阔的空间里散得很快,连回音都没有,像是被海绵吸走了一样。
他又用拳头去击打海面。
海水被砸得水花四溅,溅到脸上,溅进眼睛里,但每一拳打下去都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憋闷。
连这狭窄的船体,都让他非常别扭,不舒服。
独木舟太窄了,双腿只能并拢,稍微向外弯一点就会碰到船帮,手肘甩不开,腰也转不动。
连发泄都限制他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头皮突然一阵发麻,全身像过电一样打了个激灵。
那股气从胸腔里往上顶,苏浩宇猛地站起身。
僵硬了太久的身体突然舒展开来,眼前一黑,整个世界晃了一下。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偏倒,船帮在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海中。
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灌进口鼻。
耳朵里咕噜咕噜地响,鼻腔被冲得像灌了辣椒水,喉咙里也不断呛着。
他挣扎着,手脚乱扑,努力想把头部伸出海面,但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离海面更远。
嘴里已经呛了好几口海水,鼻腔火辣辣地疼。
手脚在水下拼命划动,但身体仍然在不可挽回地下沉。
海面的光越来越远,从明亮变成模糊的灰白,最后缩成一小块摇晃的光斑。
在某一瞬间,他不再挣扎了。
回家。
他想回去叫醒奶奶,让她帮他过防沉迷。
奶奶不懂,他说什么她都信。
爷爷在院子里打盹,太阳把他膝盖上的报纸晒得发烫。
那是昨天的事……不对,是很久以前的事,也不对,明明是刚刚的事。
越来越多咸涩的海水涌入,口鼻里全是。
好饱啊,他想着。
胃里灌满了水,和刚才吃下去的烤鱼混在一起,胀得发疼。
剧烈的不适感从口鼻蔓延到呼吸道,再到肺部、肠胃乃至全身。
他抽搐着,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指甲抠进自己的掌心。
海面的光越来越远,眼睛一片模糊。
直到周围一片黑暗,苏浩宇才突然发现,他居然没有死。
喉咙还在烧,鼻腔还在疼,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是徒劳的抽搐。
但他还活着,意识还清醒,身体还在。
只是全身依然不适,尤其是躯干,像是被挤压着,闷胀酸麻,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
他努力向上划水。
他不怕死,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了。
但他受不了这种折磨。
窒息的感觉比死更加难受,呛水的灼烧感堪比酷刑。
而且在刚才濒临死亡的一瞬间,他虽然好像是坦然接受,但现在想,那不过是无能的被动。
他不是真的想死,是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现在不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同。
除了超人,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在水下待这么久还能保持意识清醒。
他极其喜欢看那些电影,那些主角在实验室里被改造过,或者被什么东西咬过,然后就能飞,能放电……
苏浩宇突然想起昨夜查看面板时,那被他一扫而过的词语。
【液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