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三世家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三位聚海境武夫死于大妖之手,加上之前的斩妖使陈玉虎。
已一共有四位高手损失。
一时间漩水与轩江的沿岸人心惶惶,街头巷尾、勾栏瓦舍全在探讨漩水大妖之事。
涪仙郡苦渔县与升龙镇两个事发之地,一度片板不敢下水。
谁知道大妖会不会再出现?
大妖会不会上岸?
也就只有沿岸穷困潦倒的渔民,为了生计,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大着胆子下水捕鱼。
万万不敢再摇着小渔船在水面多待,捞一网就赶紧靠岸。
风浪越大,鱼越贵,沿岸郡县的鱼价已涨了两三成。
走投无路的穷苦渔民即使平时少捕一点,勉强也能吃上饭。
附近官府为了安抚人心,将朝廷派出的两位高手抬出来。
斩妖七侠之二,霸拳与枪王。
为漩水大妖之事增加了热度。
有近一点的江湖人听闻此事,想着瞻仰斩妖七侠的风采,或是纯凑热闹。
这些江湖人分布在漩水沿岸郡县,找个临时活干着,比如担惊受怕的地主老爷,听说有大妖,紧急雇佣会武功的江湖人,图个心安。
涪仙郡苦渔县最大的客栈内。
客人坐得很满,大都喝了几杯酒,开始胡言乱语。
其中不乏对朝廷安排除妖之事的讨论。
“唉!这世道,烂透了!依我之见,霸拳与枪王来了也不行!”
有江湖人特别悲观,那毕竟是漩水中的大妖。
一个打拳,一个使长枪,进了漩水如何发挥实力?
“朝廷为何派他们两个,庆安顾氏呢?”
“不若让镇南王出马,平息妖患!”
“朝廷的意思我们看不懂,让斩妖司的司主来不就好了?”
“嘘!听说霸拳与枪王要来苦渔县了。”
“……”
客栈嘈杂热闹。
一张小木桌前。
一位黑色短衫青年面色平静听着消息。
此人皮肤较白,剑眉斜飞入鬓,薄唇如柳叶,五官硬朗,面庞棱角如刀削斧劈出来一般。
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异常妖异邪魅。
此等面容女子也自愧不如,某些特殊爱好的江湖人不时看向他。
桌边一把入鞘长剑,独自一人显得孤僻,却无人敢同桌。
只因青年年纪轻轻,武道修为却高深,捉摸不透。
侯狰持箸夹着盘子内的花生米,脑海内重新过了一遍便宜爹给他传来的消息。
“爹跟儿子姓,到底谁是爹。”
他对便宜爹侯鲁并无尊敬之意,也无血脉关系,不过是便于行事。
分析一通,侯鲁的想法不错,他允了。
侯狰平静看着客栈内针砭时弊,点评英豪的江湖人,心道:
“乱吧,这片土地越乱越好。”
……
半个时辰后,小酌怡情的侯狰带着长剑,走上苦渔县街头。
未走出两步,便见到一群衙役开道。
“都让开!县尊大人出行!”
衙役们护着县令的马车往城门外赶去,定有要事。
侯狰与一些江湖人远远跟在后边。
出了城门,侯狰眼眸精光闪过。
城外官道上来了两骑,一人赤手空拳,另一人的马身侧挂了一柄银色长枪。
那股隐隐约约的气息,骗不了人。
随行的江湖人热闹纷纷,认出了两人。
“是霸拳与枪王,漩水周边的百姓有救了!”
侯狰收敛气息,望着笑脸相迎的苦渔县县令,对赶来的两人毕恭毕敬。
他蓦地转身,消失在人群中,重新进城后从另一道城门出去,向漩水岸边而去。
青年悄悄离去,并未引人注目。
……
裴见道与宁褚义奉旨前来除妖,见苦渔县县令出城迎接,对视一眼。
皆见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他们已接到各自家主的消息。
庆安三世家的接班人皆亡于大妖之口,他们便是下一任家主。
这头漩水大妖不好对付,能拖则拖,皇帝恼怒,言官弹劾不用管。
皇帝摆明了,在办砸差事上报复他们两家。
他们再折损在漩水,无异于雪上加霜,顾氏在庆安做大,势不可挡。
这是一趟苦差事,跟街头杂技走绳索的艺人差不多。
多方关注,宛如他们两人架在火上烤。
此中滋味,难以言说。
“两位大人终于来了,下官这些时日寝食难安……”
苦渔县县令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漩水大妖最先出现在漩水苦渔县流域。
此后,民生多艰,他这个做县令的只是读书人,没看郡里的斩妖使都死无全尸,只能干瞪眼。
出了这种事,自认倒霉,不被罢官贬职就是大好事。
今天救星来了。
骑着白马的枪王宁褚义捋了捋下巴青须,看了一眼周围人多嘈杂。
“进城再说。”
一行人进了城。
沿路便有江湖人喊道:“裴霸拳!宁枪王!”
“一定要将那恶妖斩杀啊!”
“愿追随裴霸拳除妖!”
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骑在马上的两人出身庆安世家,出任斩妖使,守卫一方百姓,在大魏名声偌大。
此时内心难安,默不作声在马背上对着街边的江湖人颔首。
两人进入县衙,县令早命人备了酒席,为二人接风洗尘。
吃了几杯酒,苦渔县的县令开始说最近的情况。
“自从那天大妖袭击了商船,并未再现身,直到出现在轩江的升龙镇……”
“下官派了捕快在漩水岸边搜寻,找附近渔村打听,没有人再见过大妖。”
“知道了,本官与裴霸拳有要事相商。”
宁褚义微微颔首。
这个县令把大妖说得神出鬼没,眉眼可见忧心之色。
心中有了一些猜测。
“下官告退。”
县令躬身退出,带上了房门。
宁褚义扭头看向裴见道:“此事裴兄怎么看?”
据家里消息,那大妖名为乌桓,突然冒出来,直接让他们两家把皇帝的差事办砸了。
太奇怪了。
裴见道持杯饮酒,说道:“乌桓似乎只对聚海境武夫出手,押送石料的船,只是顺带的。”
此时他心中感叹,许半仙真没算错,他将成下一任裴氏家主。
裴见道之前对家主选继承人的偏袒有些不满,如今已烟消云散。
他与裴见法没有过节,关系还不错,得到其身亡的消息,心有惋惜。
听说离家出走二十多年的族妹已回了庆安。
宁褚义苦笑一下:
“既然来了涪仙郡,我们怎么也要去漩水走上一遭,众多人盯着我们俩,奉旨斩妖连漩水都不去,难堵大魏百姓悠悠之口。”
“别的事以后再说。”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处境相同,裴见道颔首应下。
两人在县衙吃了酒,谢绝县令派吓得魂不守舍的衙役与捕快随行,骑着马去城外漩水边走上一趟。
马蹄踏踏,扬起黄土灰尘,坎坷土路,两侧尽是灌木野草丛。
两位中年大汉的高大背影钻进了漩水岸边的芦苇丛,尽头便是一道犹如天堑的巨大河流。
水何澹澹,宽广雄壮。
肉眼只能望见对岸青山形状,眼前水面空空,无人捕鱼。
唯水鸟齐飞或降落,亦如天上掉下的云朵碎片。
两人骑着马在岸边驻望。
“裴兄,这些鸟仍在嬉戏捕食,附近水下想来无大妖藏匿。”
宁褚义根据以往经验判断。
裴见道缓缓摇头,沉声道:
“不见得,万事皆小心,以前去山中除妖,也是如此,一切正常。放松警惕后,遇见一只潜伏的黑蛇妖。”
两人万分小心,沿岸有一条小道,骑马向下游走去。
路上遇见靠近岸的水中有几位渔民,带了一顶遮阳旧草帽,不时左顾右盼,提心吊胆。
几人转头发现岸边有人骑马,如惊弓之鸟,差点掉落水中。
岸边的两位大汉似乎在巡视,当即一愣。骑马的两人气势比见过的捕快差爷强上万倍。
见没有阻止他们,尴尬笑着隔水弯腰点头,不敢高声语。
如果不是快活不下去,何必冒着生命危险来捕鱼。
裴见道与宁褚义骑马而过,沉默无言。
这只是在苦渔县,在大魏靠漩水、轩江吃饭的百姓以百万计……
两人路过一座小渔村,有的房子已经空了,大抵是怕大妖上岸,逃难去了。
剩下的人修补、晾晒鱼网,脸上没了笑容,整个村子气氛压抑。
裴见道下了马,在村尾找了一个独户人家,刚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郁鱼腥味,许是盐抹少了,里边还混合发臭的味道。
一位皮肤晒得黢黑的老渔民正晾晒鱼干,天气热,院中嗡嗡飞的苍蝇到处都是。
宁褚义皱了皱眉,百姓竟困顿至此。
“老伯,我是县衙里找来的斩妖人,不知可见着漩水大妖?”裴见道问道。
晒鱼干的老人见到二人进门,愣了一下,浑浊眼珠见两人气势不凡,一时不知所措。
宁褚义忍受着鱼腥味,朗声道:“老伯不用怕,我们是来除妖的,尽管说。”
渔村老汉干涩嘶哑的嗓子出了声:
“两位差爷,那妖怪出现时,老汉我正在外边打渔,那头妖怪直接从水里飞出来,把那几艘船吞了!”
“我划着自己的破渔船往岸边靠,累得我去了半条命……”
老汉身体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两位差爷是来除妖的?”
“正是。”裴见道点头。
“这几天时不时总有一个带着剑的年轻人,嗯……长得比女人还好看,他也说是来除妖的,老汉我的那艘破渔船被他拿了去,一直没找到妖怪,今天他刚来不久。”
闻言,裴见道与宁褚义对视一眼,看到了惊诧。
好有胆色!
别的人都远离漩水,街上那些喊随他们来除妖的江湖人基本只是说一说而已,断然不敢来漩水边。
这位老伯口中的年轻人,很是难得!
……
两人从院子里出来,向着老渔民所指方向寻去。
沿岸边走了一里小路,只见宽广的漩水漂了一叶孤舟,特别渺小。
只见小船船头似乎立着一道人影。
裴见道感叹:“你我不如一位年轻人有胆色。”
“宁某惭愧。”宁褚义点头。
他们二人出身世家,牵绊良多,在除妖之事上,犹豫了。
裴见道朝着漩水孤舟招手,想见一见孤身寻妖的年轻人。
“终于找来了。”
侯狰轻吐一口气,江风吹得他发丝乱舞,衣衫猎猎。
侯鲁给他的信中言明顾氏家主信誓旦旦已经发现大妖的行动规律。
只找聚海境武夫出现的地方。
他一个纳气境巅峰,便是想了如此办法冒险引起裴见道与宁褚义的注意。
等了半盏茶时间,侯狰不见大妖出现,猜想并在附近水中。
但心底已有一丝疑惑,顾氏的家主为何确信自己的判断?
他这些天有两个时辰在漩水上,真没遇上妖怪。
侯狰摇着小船,往岸边靠去。
“他过来了。”
宁褚义说道,两人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船。
两人定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青年,心里惊异。
那老汉说错了。
这哪是比女人好看,容貌堪比绝色女子了。
若不是喉结突出,胸膛平整,他们还以为是一位女人。
小船靠了岸,侯狰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直接上了岸。
侯狰面色如常,抱拳行礼恭敬,用温润带着磁性的嗓音说道:
“小子侯狰,见过二位前辈。”
两人未隐藏气息,分明是聚海境的修为。
只是眼前名叫侯狰的青年,年岁二十出头,已是纳气境。
瞧那股真气,快要突破聚海境了!
活生生的武道天才,不比顾氏那位顾桀差!
“裴见道。”
“宁褚义。”
那日许凡给宁白秋算命后,对方原本就未打算出门,将寻找缩小到了庆安郡。
最近此事暂且搁置,宁氏子弟大都在升龙镇。
而宁褚义在远方担任斩妖使,并不知晓宁白秋算命的事。
“原来是裴霸拳与宁枪王,久仰二位大名。”
侯狰故意惊喜说道,眼里浮现激动之色。
“不过是虚名而已,我们二人奉旨前来漩水除妖,竟然遇见小兄弟这样的侠义志士,何其有幸。”
裴见道笑呵呵说道,就像隔壁邻家大叔,和蔼可亲。
据他所知,大魏没有武道高手或大势力的首领姓侯。
此子大抵出身普通,拜了师承,出了江湖游历。
裴氏衰落在即,他作为下一任家主,结交一些潜力的高手,对裴氏大有裨益。
宁褚义何尝不知裴见道的算盘,夸赞道:
“小兄弟胆色过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二位前辈过奖了,小子承受不起。”
闻言,侯狰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就像初出江湖的愣头青。
心底却冷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