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圆滚滚的身影,那个手里端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的胖子,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地上没有脚印,空气中没有残留的气息,连罗盘指针震颤的嗡嗡声都消失了,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不见了?”方圆低声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大活人,想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消失,很难做到。

    以他如今的实力,四品巅峰的感知,方圆数丈之内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可钱多多的消失,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就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方圆摇摇头,压下心中的惊疑。

    也许,消失的不是钱多多,而是他呢?

    也许从跨进这道门槛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他不再纠结钱多多的去向,因为他已经确定,这间房间有问题。

    不是整座宅子,是这间房。

    窥视感的源头,就在这里。

    方圆右手搭在门上,缓缓用力。

    吱呀,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等了方圆许久一般,终于等到了来人。

    门内,是一间卧室。不大,但布置得温馨。

    床、柜、桌、椅一应俱全,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不脏,只是久无人住的那种落寞。

    桌上的茶杯摆着,杯里还有一些茶水,茶汤已经凉透,颜色暗沉,

    但水面平静,没有发霉,像是刚刚倒的,像是刚有人就在这房间,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丈夫被替代,妻子失踪,

    捕头捕快人间蒸发,方圆一定会觉得这里很温馨,很舒适。

    可以看出,这里的男主人和女主人都是很爱打理的人。

    墙上的字画虽然落了灰,但挂得很正,没有歪斜。连地上的青砖都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没有一丝杂草。

    方圆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家具上停留太久。

    而是死死盯住一面铜镜。

    铜镜很大,足有脸盆大小,挂在床头的墙上,正对着床。

    镜面磨得光亮,铜框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如果说这屋里有什么不对,这铜镜是唯一违和的地方。

    正常过日子的家庭,谁会买一面如此大的铜镜,而且悬挂于床头?

    古语有云,夜半不照镜。

    镜子属阴,夜间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更何况是把铜镜挂在床头,正对着睡觉的位置?

    你躺在床上,一睁眼就能看到镜中的自己。

    若是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看到镜子里有一张脸,那是自己的脸,还是别人的脸?

    方圆想起卷宗上陈李氏的自述:

    “他每天早上起来后都会对着镜子里看,一看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自己。我问他看自己做什么,他说怕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怕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一个人,为什么会怕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除非……他已经开始不确定自己是谁了。

    他需要每天照镜子,提醒自己,这是你的脸,你是陈旺,你是人。

    方圆上前一步,伸手摘下铜镜。

    铜镜入手微沉,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翻转镜面,细细打量镜中的自己。

    铜镜磨得很光亮,纤毫毕现。

    镜中的方圆眉清目秀,蓝衣长刀,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他嘴角微微勾起,镜中的方圆也是嘴角微微勾起。

    卷宗上,陈李氏可从没提到过有这一面镜子。

    她只说了丈夫照镜子,没说家里有这么大一面铜镜。

    是陈旺后来买的?还是这面镜子本就不属于这个家?

    方圆试着想象一下,一个妇人每日深夜,躺在床上,看着丈夫背对着她,

    站在那面巨大的铜镜前,一动不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方圆正要将镜子取下仔细查看,目光从镜面移开的一瞬。

    镜中的方圆,嘴角微微勾起。

    方圆却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当方圆目光再次落到铜镜之上时,

    铜镜依旧静静地挂在那里,映出他清秀的面容,和身后蒙着灰尘的床榻。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一面普通的铜镜。

    他没有看到,镜中的方圆,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一开始很淡,淡到即便盯着看也未必能发现。

    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然后,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越翘越高。

    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轮廓,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嗯?”

    方圆感觉到不对。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股注视感,原本只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分散、杂乱、若有若无。

    可此刻,所有的注视都汇聚到了一处,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江,集中、强烈、如芒在背。

    源头,就在他手中。

    他猛地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铜镜。

    镜面光滑,映出他的脸,眉清目秀,目光沉稳,和刚才一模一样。

    可他又觉得哪里不一样。是眼神?是表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前世知道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盯住镜子太久,

    打量自己的时候,他会感觉到镜子中的自己不像是自己。

    那是大脑在欺骗自己,是视觉疲劳,是心理暗示。

    可这个,不一样。

    “是我的错觉吗?”方圆低声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这铜镜的违和感越来越强了。

    方圆的手缓缓搭在了刀柄上,让他躁动的心绪镇定了几分。

    后背梦地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很近,近到几乎贴着他的脊背。

    方圆猛地转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那张铺着灰尘的床,那个摆着茶壶的桌,那几把落寞的椅子。

    窗户关着,门开着,阳光从门口洒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

    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他一个人。

    方圆转回头,再次低头打量手中的铜镜。镜面光滑,映出他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方圆也盯着他。

    四目相对,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警惕。

    看不出破绽。

    但方圆知道,有东西在镜子里。他看不到它,但它能看到他。

    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他们踏进这座宅院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看着他们。

    方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

    六合守御第一式,御前。

    不管镜子里是什么东西,不管它什么时候出来,他的刀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它敢露头,他就敢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