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拾穗儿 > 第519章-隐规
    洽谈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拾穗儿的话落地后,对面HR的脸上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慌乱或恼怒。他只是微微停顿,随即露出一个更温和的笑容。

    那是职场老手面对稚嫩质疑时特有的从容,像老师看学生做错题,不急不躁,只等着纠正。

    “你说的这些条款,我理解你的顾虑。”

    他将协议翻回首页,指尖点了点“校方实践学分挂钩”那一行。

    “但你要明白,所有基层项目都有不确定性。乡镇资金回款慢、验收周期长,这是现实,不是针对你个人。我们提前写清楚,反而是负责任的表现。”

    拾穗儿攥紧了手中的笔。

    笔杆被她的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可这份协议前页的光明许诺与末尾的灰色细则之间,差的不是“不确定性”,而是彻头彻尾的风险转嫁。

    宣讲会上说得好好的——食宿全包、通勤报销、补贴按月发放、选调优先。那些话术像糖衣,裹住了整颗药丸。

    现在药丸送到嘴边,糖衣化了,苦味开始往外渗。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辩驳,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穗儿,你还在纠结什么呀?”

    同批面试的环境学院同班同学赵冉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解甚至一点点不耐烦。

    赵冉是她在学院里走得比较近的朋友之一,平时一起上课、一起占座、一起吐槽食堂。可此刻赵冉的表情,让拾穗儿觉得有点陌生。

    “刚才HR说了,全校都用这个模板,别人能签我们为什么不能?你看刘敏她们都签完了,就差我们几个了。”

    拾穗儿偏头看去。

    长桌另一端,刘敏和另外三名学生正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没有一个人逐条读完那四十七页。

    她们翻页的速度很快,快到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一行小字。偶尔有人停下来,也只是在签名栏前找自己的名字怎么签更工整。

    她们脸上带着大功告成的轻松。

    甚至有人在小声商量周末去吃火锅庆祝。

    “签完了签完了,走吧走吧。”

    “等一下,我拍个照留底。”

    “拍什么呀,合同回头群里会发电子版,急什么。”

    说话的女生叫徐婉,经济学院的,拾穗儿不认识她,但记得她在候场时跟人聊天,说自己已经拿了两个实习offer,这个只是“多一个不嫌多”。

    对徐婉来说,这不过是一张可以叠在简历上的纸。

    对拾穗儿来说,这是她通往乡土的唯一门票。

    “可是……”

    拾穗儿话未出口,赵冉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她一把抽走拾穗儿面前的协议,翻到末页,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塞回拾穗儿手边,又塞过来一支笔。

    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帮她拔掉一颗犹豫不决的钉子。

    “签吧,别搞得像我们多事似的。这种大项目,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赵冉说完,已经低头签了自己的那份,然后把协议往HR面前一推,冲拾穗儿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我为你好”的热心。

    可拾穗儿觉得,这份热心比冷漠更让人难以拒绝。

    HR适时补充,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补充说明一下——今天五点前必须交齐所有签约材料,逾期未交者,名额自动顺延给候补名单。”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学生。

    “候补名单排了三十多人,都是很优秀的学生。说实话,竞争挺激烈的。”

    候补名单。

    三十多人。

    很优秀。

    这四个词组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拾穗儿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不怕等,不怕争,可她怕自己坚持原则的代价,是彻底失去这次唯一契合乡土理想的机会。

    她想起今早出门前,陈阳给她发的消息。

    “别太信别人的口头承诺,凡事看白纸黑字。白纸黑字也要看全,别看一半。”

    她当时回了个“知道啦”,还配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现在想来,那个表情应该留给自己。

    陈阳是对的。

    所有太过顺遂的路,都是提前设好的考验。

    她看懂了这句话,却没看懂这句话的重量。她以为考验是面试里的刁难问题、是小组讨论里的观点碰撞,从没想过考验藏在签字笔落下的那一秒。

    可现在,她面前没有第二条路。

    她闭了闭眼。

    睁开时,目光落在协议末页那行最小的灰色字体上。她没再读一遍,因为她已经能背出来了——实训薪资以项目回款为核算依据,未回款则无报酬;耗材交通自行承担;选调优先无确定性效力;主办方可单方面终止合作。

    她知道这些字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如果现在站起来说“我不签了”,她会立刻失去这个机会,然后在回学校的路上反复质问自己:你是不是太胆小了?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坏了?

    她不怕失去。

    她怕的是因为胆小而失去。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拾穗儿。

    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在田埂上弯腰捡起一穗稻谷。

    HR收走协议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那不是在为签约成功而高兴,更像是一个考官在考核表上打了一个勾。他把协议收进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抬起头,对所有人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欢迎正式加入。今晚会拉项目群,所有工作安排、考核标准、合同细则都在群里同步。注意查收,不要屏蔽消息。”

    拾穗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写字楼的。电梯下行时,赵冉在跟刘敏讨论晚上吃什么,徐婉在打电话跟家里说“找到实习了,对,挺好的,不用担心”。

    没有人谈论那份合同。

    没有人提起那四行灰色小字。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那些字不重要,那些字只是走个形式,那些字永远不会真的用到自己身上。

    拾穗儿走出旋转门,天已经灰蒙蒙的。

    秋风迎面扑来,裹着街上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尾气味。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份自己留存的协议复印件。

    纸张很白,字迹很清晰。

    前页的承诺印得又大又黑,末尾的细则缩在角落里,像一行不想被人看到的注解。

    她掏出手机,看到陈阳发来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实验室收工早。想你了。”

    她盯着“想你了”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打了几个字:“好呀,我也想你。”

    又加了一个笑脸。

    删掉。

    再加一个。

    发送。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签了一份心里没底的合同。

    不想让他说“我提醒过你”。

    不想让他放下手头的科研来替她操心。

    她想等一切走上正轨,等下乡之后真正做出点成绩,再云淡风轻地告诉他:“你看,我自己也能搞定。”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爬。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微信的新群邀请。

    群名很正式:“京科大-基层实训·秋季批次”。

    她点进去。

    群公告置顶,只有一段话,用加粗字体写着:

    “入群即视为完全认同合同全部条款。群内禁止添加私友、禁止互相转存文件、禁止对外透露工作内容。违反者按违约处理。本群所有消息禁止截图外传。”

    群成员列表从她点进去时的四十一人,跳到了四十七人,然后五十二人。

    没有一个人在群里说话。

    没有欢迎词,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大家好”。

    只有一条冷冰冰的公告,和五十二个头像安静地排列在列表里。

    像一个没有声音的房间。

    拾穗儿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发一个“大家好”。

    最终她没有发。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群里没有人说话,也许不是巧合,也许所有人都在等她先开口,也许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

    她退出了群聊界面。

    把手机塞回口袋。

    迈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看那栋写字楼。

    她不知道,离她三条街外的行政楼密室里,张建军正坐在一排监控屏幕前,屏幕上是不同角度的洽谈室画面。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教务处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收上来的协议扫描件。

    “她签了。”

    张建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屏幕里拾穗儿走出旋转门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沉。

    “第三阶段准备。”

    他顿了顿。

    “她要面对的,不是合同条款了。是人。”